第二章

“先生這就走了？”

迎上來的還是那少年，圍裙上的毛絨小熊不知何時沒了蹤影，倒顯得利落了些。

何笑的目光在咖啡廳某個座位上打了個轉，慢悠悠收回時，唇角還掛著點若有似無的弧度。

一個月前，他曾在這裏見過個十八九歲的少年，對方總愛把方糖擺成歪歪扭扭的笑臉，像極了當年的沈徹——只是少了那份清冽，多了層初生似的迷茫。

那天少年打翻咖啡杯時，眼神直勾勾粘在他身上的模樣，何笑記得清楚。

記憶被清除了？或許吧。可那瞬間眼底炸開的驚惶，分明是想起了什麽的樣子。

何笑明白，命運的齒輪又要重新咬合了，他攔不住，也沒想攔。

自此之後，他再沒和那少年照過面，似乎是那人刻意在躲避他。

可何笑卻總能在餘光裏瞥見那道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對方總在暗處窺望著他，像個膽小的地鼠，想要汲取陽光，又沒有勇氣走出地洞。

他特意每天都來，還都在同一個時間點，似乎是害怕某人找不到他似的，卻每一次都假裝對那道偷窺的視線渾然不覺。

而暗處的人，每次被他“無意”掃過的目光觸及時，眼裏就會亮起幾分光亮，像被註入了生氣，一點點鮮活起來。

又會在每次並沒有在他身上停留時而眼光重新暗淡。

“以後……大概不會再來了。”

他聲音輕得像雨絲掃過窗沿，目光卻穿透雨幕，看似在找什麽，眼角餘光卻早已偷偷把吧臺後那道屏住呼吸的影子，描摹得清清楚楚。

少年沒多問，微微躬身，距離拿捏得剛剛好，倒比剛才那副青澀模樣順眼多了。

玻璃門合上時，風鈴聲被雨聲吞了。何笑的背影拐過街角，真就像滴墨融進了雨裏，沒了蹤跡。

“沒……沒看過來嗎。”

吧臺後藏著的人，眼底漫開說不清的失落。

明明一切都和預想的一樣，心口卻像被剜去一塊，空落落的發疼。

何笑在徹底消失在他們視野後，擡手理了理衣襟，嘴角緩緩勾起抹意味深長的弧度：徹哥，哦不，牧危，就讓我們再一次，重新認識一下吧。

回到吧臺後，先前還裝乖的少年瞬間松了肩，敞著兩顆扣子斜倚櫃臺，眼裏的戲謔快漫出來了。

“可算熬走了，不過你也真行，一封破信就想打發人？”

“不然呢？”

他望著何笑消失的方向，心底的失落還沒褪盡，語氣裏裹著點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悶。

“十年了，過去的人早沒了，總不能攔著他開始新生活。”

“少跟我扯這些。”少年撣了撣圍裙，眼底淬著冷光，“協議條款記清楚，真敢越界，就算是我，也保不住你這張臉。”

警告的話像冰錐子紮過來，卻發現對面的人並沒什麽反應，仿佛魂還飄在十年前的雨裏。

“沈徹，你還是原來的沈徹嗎？”

少年嗤笑一聲，語氣裏帶了點恨鐵不成鋼，“組織裏出了名的清冷大男神跌成男大戀愛腦了？瞧瞧你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可真不像你。”

見對方還是不為所動，活脫脫一尊望眼欲穿的望妻石，少年翻了個大白眼。

心裏把人罵了八百遍：祖宗！給點反應行不？老子冒著違規風險把你弄這兒來，捅出去我得被扒三層皮！下次再管你破事，我就不姓“林”——絕對不！（此處姓氏另有玄妙）

懶得再耗，也似有些生氣，少年從抽屜拽出個深灰牛皮紙袋，拍進對方懷裏。

仔細看袋口嵌著特制金屬鎖扣，刻著繁覆紋路，鎖芯閃著微光，湊近了能聽見電流滋滋響——這是得用專屬鑰匙開的加密檔案。

“身份資料都在這兒。從今天起，我是咖啡店服務生，你是我‘哥’。最近我都會在這兒盯梢，有事……最好別來煩我。”

見對方還沒啥反應，少年又要冒火，可似乎想到了啥，又生生把火氣壓了回去。

少年故意拖著長音，把名字咬得格外清楚：“聽到沒，牧危老 哥！”

“憑啥啊……明明我是前輩，還得裝你弟。”少年也不再和眼前人多語，只是嘀嘀咕咕往休息室走去，臨進門還甩了句，“我歇了，後面的活兒歸你。”

休息室的簾子晃了晃，把細碎的抱怨聲嚴嚴實實擋在了裏面。

少年回到簾後，望著盒子裏靜靜躺著的毛絨小熊，指尖在盒沿摩挲片刻，像是在懷念著什麽，終是輕輕嘆了口氣，把盒子緩緩合上了。

被叫做“牧危”的人站在原地，摸著冰冷的鎖扣，低聲念道：

“牧危……”

尾音散在潮濕的空氣裏，他低頭笑了笑，眼底的苦澀被一點光亮取代，像雨夜裏忽然露臉的星子——

行吧，從今天起他是牧危了。

一個能重新湊到何笑跟前的，新身份，這一次，他絕不能，也沒有理由，再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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