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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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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寧謙的眉宇間全然籠罩著陰沈之色,他的目光鎖定在祁潼身上,言語幽幽:“你說……我該叫你江兄,還是叫你祁少卿?”

“?!”

祁潼不由往後退了一小步,不起眼的腕間泛著一抹銀光,篤定:“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的身份。”

“是。”寧謙穩穩站定,沒有壓迫上前,慢條斯理,“如果讓那人知道你沒死,甚至在暗中收集能置他於死地的證據,你覺得……會發生什麽?”

祁潼:“……”

被他這酷似寧采臣的扮相迷惑了,到底是低估了他。

“你不會告訴他的。”

且不說這小子一介白身能不能接觸到王爺,單看寧謙對那人的恨意,就不可能洩露她的身份讓自己的敵人有所防備,這對寧謙來說,弊遠大於利。

陰郁的眸子對上狡黠又自信的目光,憋著的那口氣瞬間洩了。

寧謙逃避似的扭頭往河岸邊走,嘴裏嘟囔:“……你倒是清楚。”

祁潼緊繃的神經也松解,跟在寧謙身後,遠遠就瞧見了空中四濺的鐵花,在黑沈的夜色裏,格外耀眼。

“放心,他蹦跶不了太久……”

自己短時間拿出了那麽多利國利民的東西,不說神仙降世,也能算的上天賦神異。

祁潼這三年裏,可不僅僅在曲轅犁這一件事上忙活。

走遍了整個大豫,因地制宜地推行改良筒車、水車、水渠……還分享了許多後期才會出現的耕作方法。

只是她時間有限,沒空看他們是否順利施行就走了,但想來,老祖宗憑借實踐經驗總結出來的東西,怎麽也差不到哪兒去。

此間種種,應該早就傳到那位耳裏了,不然也不會放任自己不按照事先規劃的路線行進,而是東南西北到處亂竄。

而且……自己辛辛苦苦編寫、哦不,抄寫的書,就會在今天的中秋夜宴上呈上去呢。

若是同時得知了自己的死訊,會發生什麽呢?

祁潼搖頭嘆息,真可惜,不能到現場看好戲。

——

皇宮。

鎏金宮燈映著階前的桂樹,細碎的花瓣落進青銅鼎裏,混著酒氣蒸騰成暖香。

中秋夜宴正到酣處,內侍突然高唱 “祁少卿獻寶”,引得滿殿目光齊刷刷投向殿門。

朝中的少卿不少,可是姓祁的就這麽一個而且她可是獨一份的,未及弱冠,便位列四品的奇才,離京三年,關於她的消息卻源源不斷。

每走過一處,都能提出一個改良之法,這些年裏所獻改良農具、水利之法數不勝數,樁樁件件都關乎國計民生。

換做其他人,窮極一生能拿出一個就已是祖墳冒青煙。

而像祁潼這樣的,祖墳估計是燒起來了。

如今聽聞她竟在中秋夜宴獻上寶物,眾人皆是又驚又疑,目光中滿是探究與期待。

連幾位素來沈穩的老臣都忍不住坐直了身子,望向殿門的方向,好奇這位傳奇少卿此次又會帶來何等驚世駭俗的東西。

兩個吏員捧著紫檀木匣跪地時,袖口還沾著江南的泥土。

她們是祁潼專門安排的回訪人員,祁潼沒時間看改良結果,她們可有時間。

只是為了趕上這次中秋獻禮,她們回訪到江南便快馬加鞭往洛陽趕了。

“此乃祁大人編修的《農政新編》,特命我二人於中秋佳節獻於陛下,遙祝陛下千秋萬代,大豫繁榮昌盛。”

為首者掀開匣蓋,線裝書稿上的墨跡帶著不同地域的印記。

江南的梅雨暈染了 “圩田防澇” 的插圖,塞北的風沙磨白了 “梯田儲雪” 的批註,甚至有嶺南農戶用朱砂點在 “雙季稻時令表” 旁,批註著 “試種成功,畝產增三石”。

“快,呈上來。”

向來沈穩嚴肅的皇帝嘴角都壓不住了。

他摩挲著略微泛黃的書頁,翻看著,裏面所寫比之以前斷斷續續傳來的要詳盡許多,甚至還有不少未顯於世。

“祁愛卿倒是把這天下的土地都摸透了……”

皇帝的滿意簡直要溢出來了,殿下眾人聞言不由沈默。

祁潼到現在還是從四品的司農少卿,只是因為她一直未歸京,皇帝就先沒封賞。現在又搞出了這個《農政新編》,這麽多功績加註一身,封個侯爵都不為過。

一想到她以前只是個低賤的乞丐,後來又混跡於青樓,某些人的心跟吃了蒼蠅一樣惡心。

他們心情覆雜的時候,皇帝也看到了最後一頁,上面寫著:

倉廩實,則天下安。

他凝視著這幾個字,心緒不禁澎湃起來,說道:“好啊,倉廩實,則天下安,妙哉……能有這樣的能臣輔佐,我大豫何愁不能興盛!”

群臣正要起身恭賀陛下,殿外忽然傳來甲胄碰撞的脆響。

校尉渾身帶霜闖進來,軍報在掌中抖得像風中殘葉:“陛下!江野大將軍大捷!連破吐谷渾三座城池,俘獲牛羊萬計,敵軍已退至狼居胥山以北!”

滿殿轟然叫好。

“賞!”

皇帝猛地拍案,龍紋錦緞的袖口掃過案上的書稿,“江野晉爵一級,賞黃金千兩,絹五千匹,永業田 60 頃!至於祁愛卿……”

話沒說完,校尉身側的一個披頭散發的護衛猛地跪下。

“陛下,卑職無能,沒有護好祁大人。”

皇帝目光陡然冷下:“?!”

“祁大人,歿了……”

“你說什麽?” 皇帝的聲音像淬了冰,指節攥得發白,深深嵌進龍椅的扶手上。

護衛顫抖著捧出個染血的錦囊,滾出的半枚虎符在燈火下泛著冷光。

“靖王和節度使通敵叛國,讓吐谷渾的人在祁大人押運糧草時設下埋伏,祁大人為護糧草與敵軍死戰,力竭而亡。這虎符便是從通敵的節度使營帳中搜出的,上面還有靖王私印的拓痕。”

半真半假的話最容易讓人信服。

皇帝盯著那半塊虎符,突然想起年初靖王離京時,曾笑著說:“北州苦寒,正要借祁大人的法子開墾荒地。”

原來那些言語裏,藏著的是深深的忌憚。

眸子裏殺意翻湧,大殿裏的暖意似乎瞬間被凍結,連鎏金宮燈的光暈都仿佛蒙上了層寒霜。

席間,楚亭晫和楚言昭表情紋絲不動。

群臣面面相覷。

眼瞧著皇帝正盛的怒意似乎要波及到他們身上,紛紛出席為祁潼鳴不平,請求皇帝嚴懲靖王。

戶部尚書顫巍巍出列,官帽上的珊瑚頂珠隨著躬身的動作輕輕晃動。

“陛下聖明!祁大人這三年走遍九州,老臣去年去江南巡查,親眼見農戶用她改良的曲轅犁,一日能耕五畝地,比從前快了兩倍不止!如今江南稅糧已較三年前增了三成,這都是祁大人的功勞啊!”

“靖王那逆賊,謀害忠良,通敵叛國,若不嚴懲,天理難容!”

他說著,眼角的皺紋裏滾下一滴熱切的淚,好像自己真有那般傷心。

一旁的工部侍郎忙不疊接話。

“臣前日剛收到泉州奏報,祁大人所設計的水渠,讓旱地都變成了水田,今年竟種出了雙季稻!當地百姓都把水渠叫‘祁公渠’,說要世世代代記著這份恩情。”

“求陛下立刻下旨,將靖王緝拿歸案!若讓此等奸佞逍遙法外,何以告慰祁大人在天之靈,何以安撫天下百姓之心啊!”

鎮國將軍 “嗆啷” 拔出佩劍,劍刃映著大殿的金碧輝煌:“臣請命!願率三千鐵騎奔赴北州,將靖王那廝綁回長安!若他敢反抗,臣便斬了他,提著首級來見陛下!”

一時間,殿內跪滿了人。

“嚴懲靖王” 的呼聲撞在殿梁上,與禦座上皇帝越來越沈的臉色交織在一起,將這場中秋夜宴徹底拖入了劍拔弩張的漩渦。

“楚鈺……” 皇帝從牙縫裏擠出這兩個字,突然一腳踹翻案幾。

玉酒杯碎在地上,酒水漫過散開的書稿,暈開 “倉廩實,則天下安” 的字跡。

“傳朕旨意!”

龍顏震怒間,宮燈的光暈在他臉上明明滅滅:“調五千禁軍、三千鐵騎,連夜奔赴北州,把楚鈺給朕……綁回來!”

階下的書稿被穿堂風掀起,嘩啦啦翻過 “雙季稻”、“改良水車”、“防旱水渠” 的篇章。

鎮國將軍領命而去,群臣擦了擦額角的冷汗,回到坐席上。

楚亭晫端著酒杯的手穩如磐石,玉杯沿抵著唇瓣,眼底不見半分波瀾。

這些人,真是將明哲保身刻進了骨子裏。

祁潼死訊傳來前,個個悶不吭聲,絲毫不提對方的貢獻,生怕皇帝給她加官進爵,威脅到自己的利益,知道對方死了,倒是接二連三沖出來。

戶部尚書哭得像模像樣,仿佛忘了當初是他扣下了江南農戶給祁潼的感謝信;工部侍郎痛心疾首,怎不回想他曾暗中阻撓泉州水渠的工期;鎮國將軍拔劍請命時義憤填膺,卻對自己去年拒收祁潼送來的砂田圖譜之事絕口不提。

呵,可笑。

楚亭晫輕輕晃動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劃出弧線。

她瞥了眼身旁的楚言昭,少年郎正用銀箸挑著月餅裏的蓮蓉,漫不經心地說了句:“長姐,這些人演得真賣力。”

“不賣力些,怎麽讓陛下以雷霆手段摁死靖王。”

靖王的圖謀,可不是無人知曉的。

能坐到席上的,哪一個不是老狐貍,今日之前,靖王若是想爭一爭那個位置,他們或可支持一二,可今日之後……通敵叛國的罪名,他們可擔不起。

靖王此次,就算不死也得脫層皮。

楚亭晫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酒液入喉帶著辛辣的暖意,心中的苦澀卻是不知同誰言語。

祁潼,你真的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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