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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 眼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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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眼線

◎不準再監視子勁——否則,我會趕你走。◎

太苦了, 苦得不像個官,反倒像災民。

其實五品的俸祿也不算少了,精打細算些,日常生活倒也還過得去;但他一個武將……雖然只有一位妻, 但耐不住兩口子能生啊, 如今大大小小的孩子有六七個, 六個在地上走, 還有一個在女人肚子裏揣著。

家裏人口這麽多, 院子太少、孩子們跑不開是一回事,吃用太大、日子過得捉襟見肘是另外一回事。他夫人都三十四五了,如今孩子都六七個月了,連口肉都吃不起,煮兩個雞蛋就算補身子了。

那兩個雞蛋還是她一個人吃的,孩子們都沒份兒;當娘的心疼孩子, 趁著男人和其餘孩子出去了,把最小的女兒叫進自己身邊, 偷偷給她一只雞蛋吃,小女兒高興得捧著雞蛋親了又親, 留了半天都沒吃。

這事季松怎麽知道呢?畢竟當娘的偷偷塞給小女兒一個雞蛋,這事誰能知道啊?

因為小女兒懂事, 一個雞蛋還要和哥哥姐姐們分——

小女兒年紀小,但也知道雞蛋是留下來換油鹽的, 輕易不會吃;娘又要她快點吃、別給其餘人看見, 她就知道別人沒有雞蛋吃了。所以小女兒一直藏著雞蛋不舍得吃,等哥哥姐姐們回了家, 幾人一小口一小口地分著吃。

偏偏大哥出去釣魚網蝦, 想著給母親弄點好東西補補身體, 幾人怕留的時間長了、雞蛋壞了,就沒有等大哥,結果恰巧被剛剛回來的大哥給發現了。

大哥發現弟弟妹妹們吃雞蛋,以為孩子們不懂事,搶了母親的東西吃,氣得要揍弟弟妹妹,當娘的抹著眼淚說明原委,大哥便沈默著不說話,又抱著妹妹輕輕拍她後背。

季松剛剛到了這裏,雖說手底下有幾個親衛,但他也不能就指望這幾個人做事啊,他還想著收服別的人呢,剛好那千戶老實忠厚,一看就是個知恩圖報的,再加上沈禾還有半年才能過來,季松就把宅子送給了千戶,想著閑了再物色一處合適的院子。

千戶不收,季松就把他兒子叫在了身邊做事,說是不給工錢,就當是他們租賃院子的錢。

這明擺著是幫他們,那千戶還有些糾結,季松火了,照著他劈頭蓋臉一頓罵,說他不拿老婆孩子當人看,罵完了直接把他大兒子帶走,那千戶就算不願意收也沒辦法了。

把那孩子帶到身邊的第一天,季松賞了他幾兩銀子,讓他買點雞鴨什麽的養在家裏,一則留著下蛋、日後能攢著換些鹽米,二則也弄點肉蛋給家人補補身體。

至於季松……他另外尋了處宅子不假,但那宅子裏住著他的幕僚與幾位親衛,裏頭男人太多,他並不願意讓夫人也住過去。

說到這裏,季松偷偷瞧了夫人一眼,果然見夫人皺著眉頭,眼睛也有點紅,一副於心不忍的樣子。

季松忍不住勾了勾唇,又嘆息著沈聲開口:“苗苗也知道,我不是什麽心善的人,幫他們,也想著讓他為我效命。就是他們那一家子吧……”

“是啊,太不容易了,”沈禾低聲嘆息:“就給他們住吧。你也知道,穗兒也有孩子了,要是她也遇到這種事,唉……”

“人又老實,也不願意占人便宜,多好的人啊。”

季松連連稱是,又給自己找補:“但是,這回到底是我給夫人找麻煩了,夫人千裏迢迢來尋我,我連個房子都沒有,這還真是……”

“唉,夫人要是還氣著,那打我罵我,我都受著,絕沒有一絲一毫的怨言。”

沈禾歪頭看了他一眼,沒好氣地別過頭去:“行了,我先在客棧裏歇著……對了你讓李斌來找我,正好把東西帶過去……就是幾本書,還有幾件衣裳,也不多,你應該能用得上。”

季松便繞到夫人面前蹲下,用力地點了點頭:“好。我立刻找人去置辦宅子,保證過年前把我的苗苗接回家裏去。”

“……我可不敢信你,”沈禾一聲嗤笑:“記得讓李斌來找我,我和他商量商量買院子的事情,剛好也置辦些年貨。”

“你初來乍到,一定有很多公務要忙吧?快去,別在這裏陪我了,我還要好好歇著呢。”

季松說好,卻依舊膩歪了老半天、直到夜色深了,方才依依不舍地離去。

當天晚上沈禾睡得很好,次日李斌來見她,卻不敢進屋子,沈禾便和他約好了,一起到客棧旁邊的樹林裏逛逛。

李斌自然說好,沈禾卻故意晾了他好久,直到下午才姍姍來遲地赴約。

下午陽光正好,李斌落後幾步跟在沈禾背後。他猜出來沈禾對他有怨懟,因此也不說話,只慢慢跟著,等沈禾開口。

沈禾想了好久才開口。她停住腳步,遞了只瓷瓶過去:“這個還給你。”

李斌神色一凜,接過瓷瓶看了看,又不確定地望著沈禾:“這是……迷藥?”

“是,我把它倒了。”沈禾袖了手,微微擡頭望著天空:“子勁不需要這個。”

李斌望著沈禾,眉頭漸漸皺起,最終只是將瓷瓶塞進了袖袋中:“這東西我先收著,以後夫人有用了,直接跟我說一聲,我一定把東西再送回來。”

“……”沈禾好不容易壓下的怒火,立刻噌得一聲又竄了出來。她忍著氣問:“你什麽時候開始監視子勁的?”

李斌也微微皺著眉頭。他輕聲道:“我自幼和五哥一起長大,直到十歲那年,侯爺回京述職,將我叫到了身前,說我名不好——哦,夫人應該不知道,我原先叫李赟,文武貝——給我改了名,叫李斌。”

“旁人只知道侯爺是愛屋及烏,給兒子的玩伴改了名,卻不知道當時侯爺和我談了很多,要我將五哥做的事情都告訴他。”

沈禾忍不住冷笑出聲,李斌眉頭皺的更緊了些:“夫人也不要怪侯爺。當時是什麽時候?先帝覆辟不久,忠國公權勢熏天,朝中暗流湧動,一個弄不好,就是殺身滅族的大禍。”

“夫人出身小人家,平日頭疼的,不過是生意糟了些、被官員勒索了些錢貨,可侯爺卻要護著家裏、麾下的許多人,並沒有表面上那麽風光。”

“若是可以,誰不願意自己的兒子得償所願呢?”

李斌說的不錯,身居高位也有身居高位的苦惱,季侯爺身上擔著太多人的幹系,何況他是季松的親生父親,沈禾沒辦法說季侯爺的壞話。許久後沈禾長長嘆息,她皺眉望著李斌,開口時極其認真:“季松很好,並沒有你們想象的那麽偏激……我會勸著他,但是,迷藥的事情,再也不要提。”

李斌沈默著回望著她,終於點點頭輕聲道:“好。夫人人品貴重,我明白;有夫人在,迷藥確實沒什麽用處。”

“還請夫人放心,這件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不僅僅是這個,”沈禾上前兩步,離李斌更近了些:“李斌,我想求你一件事。”

求?

李斌覺出這事的幹系重大了,他下意識就要拒絕,沈禾卻不給他這個機會,搶在他之前開了口:“以後,季松的事情,你別再報給侯爺。”

“該怎麽做你清楚,總之,有些事情,我不希望侯爺再知道。”

“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難。可是李斌,季松怎麽待你的,你也知道;倘若他知道自己的兄弟只是個監視他的眼線……他會多難受?”

李斌沈默著,眼中也隱約有淚光閃動:“夫人,我……”

“你當然可以不做,”沈禾望著他,語氣冷硬起來了:“但是,你大可以試試,在季松心裏,究竟是你重要,還是我重要。”

“我不是說,季松會為了我將你怎麽樣;但倘若我堅持,季松會將你調開,你們很難再見面,自然也不會知道季松都做了些什麽。”

“我說到做到。”

李斌望著沈禾沈默良久,終於答應了她:“有夫人,是五哥的福氣;我知道該怎麽做,還請夫人幫我保守秘密。”

沈禾終於松懈下來。她擺著手讓李斌離開,知道他的背影消失了,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希望李斌做到,否則她一定要李斌離開!

找房子倒不是多麽困難的事情,畢竟季松有錢也有人脈,沒幾日就把房子找好了,也把沈禾接過去了;這幾天也夠沈禾消氣了,所以搬進房子裏後,沈禾也沒和季松賭氣,反倒拉著李斌李潤和田田一起準備年貨——

李潤來得早,也好久沒見田田了,他自然答應;至於李斌……他是季松怕沈禾出事,特意派過去的。

除此外,季松還把石頭叫到了家裏住著——誰讓這孩子沒爹沒媽、也沒老婆孩子呢?

石頭來了,也客客氣氣地拒絕了,說自己在軍營裏挺好的。

季松也沒挽留,倒是沈禾瞧見石頭驚奇不已,完全沒料到何儀的小跟班會來了這裏;季松也不瞞她,當即將石頭的身世、石頭與穆飏的恩恩怨怨都說了,沈禾便愈發心疼這孩子,冬衣都一並給他備下了。

石頭也果然沒有辜負穆飏把他扔到這邊來的良苦用心、大缺大德,看見沈禾就甜甜地喊姐姐,第二句話就繞到了何儀身上,問她來之前有沒有見過何儀,聽得季松都忍不住笑了。

沈禾來之前肯定沒有見過何儀嘛,兩人交情沒那麽深;又見石頭扭股糖一樣纏著沈禾,當即忍不住了,說他一個什麽也不是的小屁孩怎麽敢覬覦何儀啊?還把那荷包放心口,他要是穆飏鐵定饒不了石頭。

石頭也不反駁,就梗著脖子在一邊坐著,一看就知道不服氣。

季松也沒法子,畢竟他自己也知道喜歡人的滋味,也不好說得太直白,就拍了拍石頭的肩膀說了句話:“你好生把那個荷包收起來,免得給自己惹麻煩。”

石頭這回沒置氣。他擡頭認真道:“我收著呢,就放在心口,我丟了,它都丟不了。”

季松一時間沈默下來,心道自己盡了心就好,再說了,穆飏也不至於小氣到和這麽個孩子計較。

可穆飏不和石頭計較,不代表別人不給石頭找麻煩。

臘月初八,季松自己掏腰包給底下人派了八寶粥,還弄了豬羊給他們開葷。

畢竟做人老大的,哪能一點甜頭不給底下人呢?

這倒是個好事,就是軍營裏刺頭多,趁著石頭洗漱的時候,把何儀送給石頭的荷包給搶走了。

要說這事也早有預兆。

石頭個子高,基本功也紮實,何況季松有意提拔他,石頭便漸漸在軍營裏露了臉,日常切磋也沒怎麽輸過,比試拳腳的時候還打傷過幾個刺頭,就這麽和對方結了點不大不小的仇。

刺頭們一早知道石頭對個荷包視若珍寶,私底下偷偷猜測那是他相好的送的,有好幾次還問到了石頭身上。

石頭詭異地沈默著。他臉紅著,想了好久,方才輕聲反駁了幾句,說人家姑娘未必是這個意思。

但是這話吧,與其說是反駁,不如說是含蓄地承認,一時間石頭相好的送了他個荷包,這事就長了腳一樣在軍營裏流傳下來了。

季松聽說後當笑話講給沈禾聽了,不想那就出了問題了——

石頭對這荷包愛惜得很,平常拿個手帕包了放在心口。但他們日常操練少不得出汗,兩三天下來,那手帕就臟得沒眼看了。

石頭怕手帕弄臟了荷包,所以就換了個法子——白天將這荷包放在枕頭底下,晚上洗幹凈了,再把荷包用帕子包了放在心口。

臘八那天也有早操,石頭自然是把荷包放在枕頭底下;等他下了操、洗漱幹凈了,忽然發現枕頭底下的荷包不見了。

石頭慌了神,難受得快要哭了,四下問那荷包的去處;他問了好多人,忽然見個刺頭拿著荷包耀武揚威,說繡工不錯啊,問石頭能不能送給他?

石頭當即就火了,一拳砸到了刺頭臉上;刺頭陡然挨了揍,整個人也火了,一下子把荷包仍在地上死命跺著,還朝荷包吐了口痰。

這事就鬧大了。當時四五個成年人都險些沒拉住石頭,眼睜睜看著石頭騎在了刺頭身上,一拳拳砸在刺頭面門上,一時間營地裏鬼哭狼嚎,直直把沈禾都給驚醒了——

季松是個稱職的上司,不僅武藝出眾、謀略超群,搗巢一次大勝一次,他還闊綽,哪回帶來的戰利品都全部分給了底下人,底下人便對季松又愛又怕。

愛的是季松不克扣糧餉,怕的是季松軍法嚴,操練量大也就算了,他還牲口似的天天過去看著。為著方便查看,他房子就在營地附近,營地裏發生什麽事情,季松第一時間就能知道。

這邊營地裏鬼哭狼嚎,沈禾嚇醒了連忙找季松,穿戴整齊就去了,剛去就看見季松大刺刺地坐在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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