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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 翁婿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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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翁婿談話

◎照舊神秘的吳子虛。◎

季松只是笑:“字面意思, 沈家太小,咱們家裏院子大,裏頭有什麽聲響都傳不出去;這兒這麽小,萬一給人聽見了怎麽辦?”

“什麽聲響?”沈禾愈發疑惑, 在季松暧昧的眼神中愈發迷惑, 最後又被季松彈了一腦繃兒:“你這丫頭還真是……不該知道的知道那麽多, 該知道的你又不知道了。”

說著一把拉著沈禾的胳膊, 湊到她耳邊說了幾句話, 沈禾的臉立刻紅了。

季松笑著松開了她,沈禾垂著頭,好久後道:“沒辦法,我家窮啊,不比侯府闊綽。”

季松也笑:“得了吧,季家原先比你家差遠了, 好歹爹賺錢的本事夠厲害——大哥身上一身的毛病,你別說看不出來。”

沈禾心說季松也是一身的毛病啊。他說臟話說得可順啦, 不過她說了肯定會挨腦繃兒,就明智地沒有多說;想了想, 沈禾正要勸他去床上睡,卻見季松滿眼沈思。

“子勁?”沈禾忍不住捅了捅他的胳膊:“子勁你怎麽了?”

“沒怎麽, ”季松笑笑:“睡啦。再不睡,咱們就做點別的事。”

沈禾別過臉應了, 季松面色便愈發覆雜。

他這回來沈家, 為了穗兒只是托辭,真正目的是那位吳子虛。

沈長生……應該知道些什麽。

準備穗兒的婚事並不算繁重。

一來身份限制, 夫妻雙方都是平民, 禮制上就規定了規模不會很大;二來沈禾嫁人才多久啊, 流程都還記著呢。兩相疊加,雖然穗兒是沈長生的義女,但籌辦婚禮這事,確實沒想象中那麽耗費心力。

因著在長輩面前不好太過沒羞沒臊,也因著季松有意要找沈長生聊,因此季松的許多空餘時間,都用在了陪岳父大人下棋上。

棋是永子,棋盤上墨線清晰,泰山大人也眉目疏朗、面孔清臒,就連手指都又長又細,很是漂亮。

但泰山大人和他女兒一樣,是個臭棋簍子。

下棋時季松無數次感慨果然是女肖父,他夫人從外貌、性格、習慣再到棋藝,都和岳父大人一模一樣。

唯一值得說道的,就是他岳父大人身體不錯,不像他夫人一樣整日病歪歪的;但話說回來,他岳父大人年少時也很病弱。據說他岳父大人年輕時也有神童的稱呼,聰明勤奮不下其兄沈長好,可惜他體弱多病,稍一懸梁刺股便會大病一場,大大耽誤了讀書的進度;再加上父親去世,沈長生便不再讀書,而是四下行商養家糊口。

眼見岳父大人又落下一子,季松也拈起了一枚黑子,皺著眉頭沈思許久,找準地方落了下去——

拜他夫人所賜,季松在讓棋這方面經驗豐富,絕不會讓人看出端倪來。

落子時一聲脆響,與外頭沙沙的雨聲相得益彰,他岳父望著棋盤,滿意地擡起頭來,又愉悅地捋著長須問:“苗苗今天散步了沒有?”

季松擡頭望著岳父大人笑:“晨起沒下雨的時候,小婿陪她走了幾圈,這會兒下著雨,她正和娘一起準備穗兒的嫁妝單子呢。”

不論季松沈禾是新婚燕爾還是情意甚篤,自打季松決定了要她跑步,這事就風雨無阻;倘若哪天大雨傾盆、實在出不去,季松便拉著她在屋裏紮馬步,或者練臥虎功,每次都害得她淚眼汪汪的,又好看又可憐,季松看著看著就忍不住捏她的臉,再被她恨恨地甩開手……

這幾天雖然下著連綿的秋雨,但好在並不是一刻不停地下,趁著晨起沒下雨的時候,季松拉著她在外面走了幾圈。

當然了,沈長生說的是散步,但沈禾卻沒有那麽悠閑——季松一路拽著她走,速度介於快走與小跑之間,距離又不短,害她出了一身的汗,每天都叫苦不疊。

沈長生自然讚同季松的做法。原先女兒在家時,也沒少和母親一起散步;若非她身體實在虛弱,他也想讓女兒打打五禽戲之類的東西。

畢竟為人岳父,沈長生順口問了問季松:“你胳膊怎麽樣了?”

“多謝爹關心,我胳膊好多了,”說著季松擡了擡胳膊笑:“絕不會給穗兒的大好日子添晦氣。”

到沈家也有十來天了,距離摔傷也有半個月。昔日季松小心地控制傷勢、骨頭斷的並不嚴重,他又身強體壯,如今這條胳膊……做些不太精細的活兒,倒也沒什麽問題。

穗兒成婚就在兩日後,倘若他吊著胳膊去吃酒……還不夠給人添晦氣的。

沈長生笑:“這叫什麽話?”

季松附和,瞧著棋盤笑著嘆氣:“爹棋藝出眾,我自愧不如……”

沈長生望著季松,心頭微微嘆氣。

季松讓棋的事,他自然一清二楚。

他不是沈禾,自幼拘在家中,只和一些臭棋簍子對弈;他讀書時沒少和同窗下棋,棋藝不凡,只是下意識地想要試探季松,所以故意裝作不懂下棋的樣子。

這孩子態度恭謹,讓棋也讓得不動聲色。

可惜了,這麽好的孩子,偏偏是寧遠侯的兒子。

倘若他是寒門士子,或者商賈之後,沈長生必然歡歡喜喜地將女兒嫁給他;偏偏他門第高貴,沈長生便有許多的顧慮。

新婚燕爾情到濃時,小兩口自然不會有什麽問題;倘若成婚久了、感情淡去,季松欺負他的苗苗,苗苗又能做什麽呢?

隔著門第之別,苗苗怕是連知道都不敢讓他們知道。

沈長生面上惆悵愈發濃厚,季松只當沒有看見,反倒是放下了手中的棋子:“爹,我有件事情,還請爹為我解惑。”

沈長生順口答應:“有事直說就是,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小婿不敢,”季松態度很恭敬,神色也足夠認真:“爹,吳子虛是怎麽回事?”

沈長生下棋的動作一頓,又若無其事地放下了棋子:“苗苗的一位老師而已——怎麽提起他來了?”

季松嘆息起來:“苗兒很聰明,也很博學,沒少用武將的事情來勸誡我。”

“我不誇大。那些事情,有識之士都能看出來,但不該是苗兒能看出來。”

“她體弱,連帶著性子懶散,絕不會主動去琢磨那些事情。爹,那位吳子虛,是不是某位將軍身邊的幕僚?”

“爹不必害怕。這些日子我對苗兒如何,爹一目了然;莫說吳子虛只是個幕僚,即便他真的身居高位,我也能護住苗兒。”

“我所擔憂的,不過是不知道他來苗兒身邊的意圖,擔心他給苗兒惹了麻煩。”

沈長生徹底放下了棋,坐直了認真觀察著季松的面容。

是,季松對沈禾很好,這毫無爭議;可吳子虛……想了想,沈長生問道:“五公子知道吳子虛,究竟是苗兒提到過的,還是五公子親自去查了?”

“兩者都有,”季松並沒有隱瞞,濃眉卻越皺越緊:“但我查不出來他;倘若能查出來,我也不會麻煩爹為我們擔心。”

沈長生望他許久,終於一聲喟嘆,似乎是相信了他的話。

在季松如炬目光的註視下,沈長生起身朝著窗戶走去:“下棋悶了,松兒陪我出來聽聽雨。”

窗戶洞開,沈長生站在窗前看雨,秋風吹得他衣袖朝後撲去;季松落後兩步站在他身後,擡眼望向窗外。

窗外沒人;這會兒兩人站在這裏,更沒人能偷聽了。

沈長生果然開了口:“我只隱約知道他和故忠國公有些關系,旁的並不清楚。”

“當日苗苗險些被強嫁給了譚韜,我毫無辦法,病急亂投醫,只能信他,先後也搭進去了不少銀子;別的倒是問過,可他不說,我也不好接著打聽。”

沈長生又沈默起來,眼睛望著不遠處的竹子。

沈長生審美絕佳,書房外頭種著幾十竿翠竹。因著書房就在墻壁不遠處,翠竹又十分繁密,一眼望去竹林陰翳,似乎置身於深山老林之中。

此刻又值深秋,細雨綿綿,落在竹葉上沙沙作響;一陣冷風過來,竹葉、竹竿又簌簌而動,清冷至極、雅致至極,季松心頭卻煩躁至極。

先前季松一門心思讓父親回京,卻忘了父親那人做事最是幹脆果決,倘若父親發現他的苗兒與那個吳子虛的關系,恐怕會出問題。

雖說如今只有季松、季懷義、沈長生三人知道這件事,三人都不會洩漏出去,可還有一個吳子虛,萬一他找上門來怎麽辦?

季松自然會護著沈禾,大不了和她一起搬出去住;可萬一他爹趁著他在外辦差的功夫去找他的苗兒呢?

季松不敢賭會不會有這個萬一,便想著在父親回京前解決了這個吳子虛。

沒曾想,沈長生這條線也斷了。

季松擡頭望天,恰好看見一道閃電閃過,一時間又看著沈長生:“爹,譚韜為什麽要娶苗兒?”

“我和譚韜見過幾次,覺得他性子不壞,不像是能做出強搶民女這事的人。”

沈長生眉頭一跳:“你認得譚韜?”

“我們都是薛夫子的弟子,薛夫子壽宴上見過一次,之後我找過他幾次,”季松說著嘆息起來:“爹,他是個乖巧到懦弱的人,他非要娶苗兒,一定有什麽原因。”

“這原因,說不定和吳子虛有關。”

季松一想起這事就煩。除了故忠國公,還有個譚巡撫。吳子虛這人哪裏都在,真會給他的苗兒惹麻煩。

沈長生苦笑起來:“我不知道——五公子,勞煩你替我照顧好苗兒。”

“她太好看,性子也太軟,必須——”

“爹這是什麽話?”季松忙打斷沈長生的話。他退後幾步方才笑了,一掀衣擺雙膝跪地,恭恭敬敬地對著沈長生磕了三個頭,隨後並不起身,只擡頭望著沈長生:“爹養育了苗兒,我感激不盡;我發誓,只要我活著,就不會讓苗兒受到任何傷害——”

見沈長生面色和緩了些,季松又道:“苗兒是我的妻,我自當照顧好她;爹千萬別再稱我為五公子,苗兒聽見了要不開心的。”

“這回是我不對,說了許多的喪氣話——爹,咱們再下一盤棋如何?”

沈長生看了季松良久,終於確定他所言非虛,忙上前幾步弓腰將他扶起:“能嫁給你,也是苗苗的福分……如今下著雨,正好下棋。快過來。”

季松自然應是。因著方才談到了吳子虛,兩人情緒都有些低落;正遲疑著,忽然聽見了叩門聲。

季松與沈長生對視一眼,立刻強打起精神來。

沈禾沈穗捧著湯盞過來就瞧見兩人興致勃勃地下棋。沈禾看了眼棋盤就開了口:“爹,天涼了,您喝點湯。”

沈長生說好,轉過身才發現沈穗也在,當即斥責沈禾道:“你來就是了,怎麽讓穗兒也來了?她可是要成婚的人,你呀……”

沈穗便把湯盞送到沈長生手中:“娘吩咐我們來的,還說有件事要請爹定奪。”

沈長生接過湯盞,飲了兩口便遞了回去:“我這就去找夫人。”

沈長生既然離去,季松徑直走到沈禾面前:“什麽湯……”

他也不接過湯盞,只揭開蓋子看了看,又就著沈禾的手喝了一口:“怎麽是甜湯?”

沈禾慶幸於沈穗同沈長生一並出去了,這會兒把湯盞往他手裏一塞,自己坐到棋盤前看:“秋天幹燥,熬了碗梨湯潤肺。”

季松垂眼看,湯盞裏棗子梨片枸杞什麽的放了一大堆,還有許多他不認識的東西,甜味也不是很濃厚,想來合她的口味,當即坐到沈禾對面,把湯盞又遞給了她:“你也喝點。”

“早上沒怎麽喝茶。”

沈家小,早上季松拉著沈禾繞著院子走。院子裏用青石板和地磚鋪成小道,幹凈整齊,走起來很舒服,一個沒忍住就拉著她多走了兩圈,累得她水也不喝了,回到屋子裏就趴在桌子上閉目養神……

沈禾懶得看他。要不是早上把她累著了,她娘也不會讓廚房做這個湯啊;偏偏湯盞不住地往嘴邊湊,她沒辦法,只得喝了一口:“你和爹誰贏了?”

“我沒贏過,”季松隨手擱下湯盞:“咱倆下完這局?”

沈禾搖頭。別人下的棋,即便是她的父親,她也不好去參和;又見季松興致勃勃,便托著下巴笑:“咱們季公子打算送什麽賀禮啊?”

季松撿棋子的動作一頓。他握了握掌心的棋子,無奈地將它放到了旗盒中:“我身上就那二百兩銀子,怎麽送人禮物?你送禮物,把我帶過去不就成了?”

沈禾一下一下地點著頭,笑著歪頭看了他一會兒,起身到窗前看雨去了:“我還沒想好呢。”

自打季松把身家送給了她,身上就只帶點散碎銀子,加上兩張銀票也就二百兩出頭,平時花用夠了,旁的全沒辦法。

這回送穗兒禮物……給錢顯得生疏了,送東西倒是不難,難的是怎麽讓人一眼看出來那是她送的禮物、讓人明白季松罩著他們。

季松跟到窗臺前,從她身後將她抱住:“你要送給穗兒,還是送給陸信?”

陸信是穗兒的夫君。他爹同沈叔一樣,年輕時就跟著沈長生了。如今沈叔幫著沈長生處理內內外外的事情,陸信也跟著父親打理幾間綢緞鋪子。他人倒是沒有壞心眼,可惜為人忠厚得有些傻氣,若是無人看顧著,總容易被人欺負。

秋風秋雨帶來幾分寒涼的秋意,沈禾舒舒服服地靠在季松胸膛前,手也放到了他手中——他手暖和嘛,想著想著就嘆氣了:“送陸信吧,他不會欺負穗兒,但會被別人欺負。”

季松輕輕拍著她的手:“這事倒也不難——去年射柳我拔了頭籌,皇帝賞了我一只匕首,匕首鞘皮漆黑發亮,上頭鑲嵌著不少珍珠寶石,一看就知道是宮裏的東西。”

“那匕首又是個樣子貨,一點也不鋒利,最多用來割烤肉,送給陸信剛剛好,既傷不到他,又給他撐面子,讓別人不敢欺負他。”

“等到陸信前來迎親那天,我當著眾人的面把匕首送給他,再說明它的來歷,以後所有人都知道我罩著他,肯定不敢找他的麻煩。”

沈禾閉著眼睛笑:“那匕首是哪個?刀劍架子上頭的那個?”

上回沈禾送了季松兩把刀劍,他叫人打了架子,最上頭居然還放著一只漂亮的匕首。

沈禾從不會刺探別人的私事,因此即便瞧見了,也沒有多問。

“是那個,”季松親了親她耳朵:“你乖乖地把那盞甜湯喝完,我叫人回家拿匕首,肯定不會誤了事。”

沈禾說好,坐到棋盤前一邊喝湯一邊看棋,季松走出屋去對著侍衛吩咐。

眼見一身藏青的侍衛走出院子,季松擡頭望著天空,深深呼出一口氣——

沈家太小了,住久了有點悶;何況吳子虛像一個抓不到的謎,季侯爺卻要回京了,由不得季松不緊張。

雨落竹葉沙沙作響,季松擡手去抓細涼的雨絲,身邊卻悄無聲息地多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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