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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所以不用心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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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所以不用心疼我。

祝安津只能跟著蔣平延進療養院。

蔣平延輕車熟路地繞過了巨大的院子,進入大廳,走廊,一路到了屬於何安的那間房裏。

他很輕地壓下了門把手,推開了一半門,沒進去,祝安津從人的身體和門敞開的半大距離裏,看見了床上坐著的何安。

何安安靜,消瘦,臉上身上都沒什麽肉,看起來不年輕了,但身姿是優雅的。

小花正蜷在她的被面上呼呼大睡,就在大腿的位置,她一下下順著小花的毛,在門開後的半分鐘裏,很遲鈍地擡頭,轉臉看向兩人,目光是空的,沒什麽情緒。

旁邊關著的廁所門緊跟著打開了,護工拎著個藍色的水盆出來,手上掛著水,看見蔣平延後,原本沒有表情的臉上揚起笑,招呼起自己的雇主:“蔣先生。”

蔣平延點了頭,她才又和祝安津對視了一眼,沒和祝安津說話,只轉身往床邊去,叫何安:“何姨,你看看是誰來了?”

她招呼蔣平延時的聲音很小,和何安說話時卻大了很多。

何安幹瘦的手指還在小花的背上撫摸,安靜地看著門口站著的兩人,又轉向了護工:“誰?”

祝安津一楞,看向蔣平延,蔣平延沒有看他,只看著何安,臉上同樣沒什麽情緒。

看何安認不出來,護工又提醒她:“這不是小延嘛。”

她把水盆放到了床底,推進去,何安的目光在兩人身上徘徊,又問:“小延是誰?”

“哎呦,您又忘了。”

護工直起腰:“小延不是這兩年經常來咱們院裏做活動的志願者嘛,人前年、大前年,出事故了坐輪椅的時候,還經常和您一起在院子裏面遛彎。”

祝安津又是一楞,蔣平延在護工介紹完了之後才開口,和兩人介紹他:“這是祝安津,也是我們團隊的志願者,今天和我一起來。”

何安的目光又緩慢移到他的身上,重覆蔣平延的介紹:“...祝安津。”

祝安津眨眨眼,點了下腰:“阿姨,您叫我小祝就行。

*

護工並了兩張椅子,叫他們進來坐,祝安津跟著蔣平延走進去,看見蔣平延說的那盆葡萄風信子在窗臺上,已經開始開花了,十來支花劍錯落生長著,吊著鈴鐺一樣的紫色小花。

蔣平延看了一眼,又垂眸看向他,肩膀貼著他的肩膀,問他還不錯吧。

祝安津沒吭聲,只是點頭,註意到這盆風信子的花盆是他當初裝洋蔥的那個。

他們坐下時發出了輕微的動靜,小花就在何安的手下豎起了耳朵,半睜開近乎黑的眼睛,迷迷糊糊地看著他們倆。

時隔四年,它顯然和筷筷一樣,早已經忘掉了祝安津,只在和祝安津對視半分鐘後,懶洋洋地掃了下尾巴,又毫無警戒性地睡了回去。

祝安津無所事事,多看了它一眼,蔣平延就在旁邊出聲,顯然是已經觀察了他很久:“可以摸。”

他擡頭,先對上的是何安的視線,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也重覆蔣平延的話:“可以摸,它不會咬人的。”

小花對蔣平延的聲音顯然不敏感,在何安出聲後,才往前動了下耳朵。

祝安津伸出手,放在了小花毛茸茸的腦袋上,小花的眉毛胡須抖了抖,腦袋就自然而然地頂著他的手心,蹭了兩下,他的目光變得更加溫和。

當年自顧不暇地離開,還以為小花又開始了管不了溫飽的流浪,沒想到已經被蔣平延帶回家,好吃好喝地管著,肉眼可見地大了一圈,不過還保持著三花貓姣好的形象,從小三花變成了好好長大的成年貓。

*

說是來做志願的,但房間幹凈整潔,該打掃的護工早就打掃好了,蔣平延就只和他坐著,陪何安說說話。

護工拿了早上剛買的蘋果,叫他們吃,蔣平延先伸手接過了水果刀,把祝安津唯一能做的事情搶走了,祝安津轉著眼睛不滿地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就微微彎起來,並不說話。

要在何安面前掙表現的志願者小延,祝安津原諒了他。

過了午後,陽光是一天中的最盛,透過玻璃照進了房間裏,剛好到了小花睡著的地方,它的腦袋隱在陰影裏,蜷起來的半邊身體和尾巴在陽光下。

祝安津安靜地坐著,在蔣平延削蘋果的沙沙聲裏,聽何安講自己的故事,講她在幾十年前的重組家庭,繼父帶著哥哥和母親結婚,但兩人都非常友好,在新家裏沒有人虧待她。

她的腦袋很聰明,上學時期永遠都是名列前茅,從小到大追求者無數,參加過的競賽、得過的獎也數不勝數,在十幾年的勤奮求學後,成功考上了她夢寐以求的藥學專業,畢業後也順利進入了首都醫藥研究院工作。

她和蔣平延那年與他描述的形象大相徑庭,一開始進門時,看著還有些瘦弱,蒼白,反應遲鈍,但除了看起來記憶力有些衰退,並沒有別的異常。

在講起來自己的過往後,她就變得滔滔不絕,言語從容,臉上有了血色,話裏話外都是對那段人生的驕傲。

她的故事最後停在了首都的醫藥研究院,說她成為了一名優秀的科研員,社交不多但生活充實,身邊有一個特別好的朋友,約定要是未來都結婚生子了,就把兩個孩子訂上娃娃親。

祝安津就想起來和祝憬訂婚的蔣平延,僅僅因為蔣國明,她美好的人生就天翻地覆,到最後什麽都沒有剩下。

她的話講完了,又仿佛思考了很久,最後轉頭問旁邊在玩手機的的護工,問她怎麽現在會在這裏,怎麽壞了雙腿。

護工說她是在做實驗的時候,藥品意外爆炸了,才變成了這樣。

何安就點點頭,說想起來了,是這麽一回事。

祝安津就此聽到了她兩個版本的人生,她的記憶停留在了和蔣國明認識之前,裏面沒有糟糕的婚後生活,也沒有關於蔣平延的任何。

蔣平延手裏的蘋果削完了,完整的一條雙色的皮幾乎要垂到地上,被蔣平延拎起來扔進了垃圾桶,又在桌子上找了個盤子墊著,把蘋果切成了塊,插上牙簽遞給了何安。

“何姨。”

蔣平延也和護工一樣稱呼她。

她插了一塊吃,蔣平延又把盤子轉向祝安津,祝安津拿蘋果的時候,下意識看向了蔣平延的臉,但人的表情依舊是平淡的,波瀾不驚,不動聲色。

蘋果綿密的組織推擠著牙齒,祝安津聽見何安繼續,說起那個多年未見的好友。

“我們得有快三十年沒見過面了,她也是很優秀的人,有上進心,指定的目標、想要的東西,不擇手段都一定要達成得到。”

“記得二十歲出頭我才剛進入社會的時候,她就已經如人生計劃住上了別墅,邀請我去,說把她丈夫的朋友介紹給我,任我挑選。”

“那些人都是商政界的精英,是我的身份接觸不到的,其中有一個對我表達了明顯的興趣。”

祝安津以為是蔣國明,結果她說自己拒絕掉了,說後來專心投入工作,就再也沒有見過那個好友:“她在三天前死在了一場事故裏,當天還給我打了一通電話。”

祝安津生出了一種奇怪的想法,他轉向了蔣平延,眉微微蹙起,帶著點疑問,蔣平延伸手點了一下他的眉心,低聲告訴他,就是他想的那樣。

何安口中的那個好友是祝姝明。

何安又記不清了,再一次問旁邊的護工:“她半夜打電話來,是要和我說什麽?”

“沒有接通。”

話是蔣平延說的,告訴何安:“我前天來看您時,您和我說起過,因為手機靜音,您看到的時候就是第二天早上了。”

何安看了蔣平延一眼,說哦,好像是這樣的。

實際上並不是,何安接了,祝姝明和她說了臨終時的懺悔,當年出賣好友以攀附權貴。

她當晚就被祝姝明的聲音刺激到疾病覆發,大喊大叫著發抖,又被醫生註射了鎮定劑,當然這些都是蔣平延第二天才知道的。

此後何安又忘記了那天晚上的事情,偶爾懷念從沒來看望過她的舊友。

蔣平延沒有告訴她,他為她造了一個不圓滿但一定不可悲的記憶,在這個記憶裏,再壞的人都必須被洗白,變成美好的一部分,以此來支撐她餘下的時間。

*

何安的視線又在蔣平延身上停留了十來秒,看著他的手:“小延,結婚了?”

祝安津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才發現蔣平延的無名指上還帶著戒指。

“嗯。”

蔣平延的嘴角這下才終於揚起弧度,像是等待了很久,終於被人發現,他對何安笑了下,把手搭在了祝安津放在膝蓋的手上:“他就是我的對象,我們結婚了。”

祝安津被蔣平延壓著的左手上空空蕩蕩,感覺自己此刻就像是個問心有愧的負心漢,不敢把婚姻關系示眾。

他的手指動了動,想把光禿禿的無名指藏在蔣平延的手掌下,蔣平延卻沒有理解他的意思,只以為他要躲,收手用力把他握緊了。

雖然是以陌生的志願者身份出現,祝安津生出第一次見家長時的緊張,手被蔣平延握著,不受控制就開始生汗。

何安垂眸看了他們交握的手,也緩慢地給出了一個微笑:“要幸福啊,愛人是很珍貴的品質。”

蔣平延從容地應下:“一定會的,謝謝您。”

以這個不太尋常的方式,他們得到了不重要又最重要的認可,不祝福不能夠阻止,祝福了就多添一份圓滿。

*

又坐了一會兒,到了何安例行出去逛的時間,護工推近了墻角的折疊輪椅,蔣平延就起身,伸手熟練地繞過何安的後背和膝窩,把她從床上抱到輪椅上,又把毯子蓋在她已經萎縮到不自然的腿上,整理平整。

何安被推出去了,房間裏變得安靜,小花在何安起身時就已經醒了,耳朵抖了抖,懶散地坐起來,在床上打了個巨大的哈欠,又慢吞吞地舔自己的爪子,沾濕了,梳梳腦袋上的毛。

祝安津看見它的脖子上有一條頸圈,就像是蔣平延當年送他的縮小版,只是一眼就更加昂貴,中間墜著的圓盤是金色的,很配它漂亮的毛色,隨著它的動作不斷地晃動。

他伸手捏了捏小花的肉嘟嘟的粉紅腳墊,小花沒把他拍開,溫順地不動了,圓溜溜的眼睛看著他的手。

蔣平延也靠近了,學著他捏小花的樣子,捏住了他的手,很輕地壓了壓。

祝安津沒動,像小花一樣。

沈默了會兒,他壓低了身體,趴在被單上,臉側向了蔣平延的方向,一邊摸小花,一邊看著蔣平延捏他的手指,聲音很輕:“你媽媽,她不認識你了?”

“嗯,治療精神疾病導致的記憶缺失,也有她自己的潛意識選擇吧。”

祝安津抿住唇:“...你難過嗎?”

“不會。”

蔣平延的聲音沒什麽起伏,很平常地和他說:“她不記得了也好,把和蔣家有關的東西都忘了,看見我就再也不會發瘋了。”

生命是不斷釋懷的過程,對於他們每一個人都是,能主動當然很好,不能的話被動也不錯,不管怎麽樣都比被困在裏面強。

祝安津緩慢眨了下眼睛,手指從蔣平延的手下抽出,又蓋在了蔣平延的手上:“護工說你前幾年就坐著輪椅來看她,她一直沒重新記住你?”

“嗯。”

蔣平延垂眸看著他的手,陽光照過蔣平延的側臉,也照在他細瘦的手指上,皮膚就泛著光,像是透明了:“斷了腿之後過了快一年時間,狀態好起來了,劉哥就帶我來了療養院,我本來是打算在門口看了她就走,沒想到她看見了我,可能是覺得同病相憐,主動和我說話了。”

“不過那個時候她的精神還很混亂,沒現在好,也早就忘記了我,我就和她當了兩年病友,搬進了療養院。”

“那時候每天都見面,一起被推在院子裏逛,但她每天都像是刷新了記憶一樣,記得療養院裏的所有人,連送餐的人都眼熟,就是不記得我,又要再問我一遍我的腿是怎麽斷的。”

蔣平延無奈地笑了下,說反覆被遺忘,要不是有醫療診斷證明,他都懷疑她其實是記得的,只是不想認自己:“後來能站起來了,我就去醫院做系統的康覆訓練了,再站著回來,她還是不記得我,但沒有像以前那麽害怕了。”

“我就裝作志願者,隔三差五來看她,小花一直是劉哥養著的,那一年劉哥因為家裏人要去國外發展辭職了,確定了她的狀態不會傷害到小花,我就把小花帶給了她。”

故事拼拼湊湊,祝安津就要把蔣平延的這些年讀完整。

“所以不用心疼我。”

蔣平延看向他,陽光把人冷淡的臉色照得溫和,聲音都像是暖洋洋的:“雖然沒有你的這幾年過得不太好,但也不算太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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