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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嗯,用完就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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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嗯,用完就扔。

祝安津才剛推開門,蔣平延的目光就已經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和蔣平延對上視線,確認了蔣平延是祝憬的朋友裏最沒有人性的那個,知道祝憬死了,連眼睛都沒有紅一下,還是那副冷淡又漠然的樣子。

邊上陪護的劉哥向他點了下頭,起身錯過他的肩離開,他回手關上病房門再轉身,蔣平延仍然安靜地註視著他。

那虛弱的視線沒什麽溫度,掃過他洗幹凈後露出一片擦傷與紅肉的額頭,淤青的顴骨嘴角,破爛又骯臟的單衣,然後蔣平延很輕地嘆了一口氣。

人的呼吸微弱,面罩裏升起的白霧逐漸模糊了毫無血色的嘴唇:“祝安津,才幾天時間,你怎麽又成了這副樣子。”

“...”

祝安津沒有說話,因為最該清楚他怎麽這副樣子的人就是蔣平延。

不過現在他們的角色又一次發生了只一方知曉的反轉,當初是他一無所知被玩弄,現在是蔣平延對於他的全盤知曉毫不知情,還在自導自演著虛假的情緒,要他乖順地配合。

“不過以後不會了。”

蔣平延向祝安津牽扯了下僵硬的嘴角,顯出一個蒼白的淺笑,沒有像蘇九言口中那樣壞脾氣冷臉,而是慣常地撕開傷口乞憐,說今晚的運氣好差,上山的時候剎車突然失靈,車撞出護欄徹底變形,想爬都爬不出來。

“最後剩一點意識的時候,我還想抽支煙,用尼古丁鎮痛,但是血液流失地太快了,連帶著藥效也喪失,手抖得連煙都拿不出來。”

“現在想想真是大難不死,要是點燃火了,說不定就把自己燒了。”

蔣平延的語氣還是平淡,甚至似有若無地笑了下,前因後果講述出來如同置身事外,只搭在床面上的手動了動,艱難擡起來一點,劇烈顫抖了,又只能作罷。

祝安津就知道他想要什麽了。

他還是站在門口不動,這次是對蔣平延的把戲無動於衷了:“藥在哪裏?我拿給你。”

沒有了祝憬,又在病床上起不了身,失去了自由的蔣平延大概又打算撿起已經玩膩了扔掉的他。

他的手段實在高明,如果自己只是被祝憬關在地下室幾天,又在此刻見到他,一定會把對祝憬身亡的驚喜全加在他身上,重新對他感恩戴德,搖尾求歡。

祝安津的態度冷漠疏離,蔣平延的神情肉眼可見地暗淡了點,沈默了,然後流露出他熟悉的脆弱:“我的喉嚨很痛,你不問問我現在還好嗎?”

滿身的血,繃帶紗布,祝安津知道人不會只是喉嚨痛。

他又出現了幻覺,像那次覺得蔣平延會說出我只抱過你一樣,他覺得蔣平延下一秒就要說你不能這樣對我。

可一直掌握著主導權又欺騙人拋棄人的分明是蔣平延,哪怕他現在已經知曉了一切,仍然無法分辨出蔣平延現在想要一個擁抱的目的。

“那你現在還好嗎?”

“不好。”

蔣平延平靜地註視著他,聲音很低,說祝安津,我想抱你。

人第一次這樣直白,不是以協議為由,不是借祝安津的口,不是說需要,而是說想要。

祝安津的眼膜突然像是紮進了微塵,在一陣輕微的刺痛過後分泌出溫熱的液體,模糊了他的視線。

半秒鐘的短暫時間裏,他看見了蔣平延擁抱他的無數個瞬間。

玄關,床上,慵懶的清晨,離別的午後,最後都變成了他閃躲的眼睛,成了蔣平延一句漫不經心的笑談。

他抿住唇,閉了下眼睛又睜開,斂去了突然生出的一點委屈和鼻酸,只身側的手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下:“蔣平延,祝憬死了,我們的交易就到此為止吧。”

“你有需要就去抱別人,找不到的話,我叫蘇九言進來。”

房間變得靜默,消毒水的氣味重了,他的呼吸已經足夠輕,卻仍然能聞見。

“這次又是什麽不合適了?”

他看見蔣平延呼吸罩上的白霧擴大又消散,一字一句緩慢和他解釋:“因為我帶你回了家,祝憬認為我對你有感情,很固執地只要換你的心臟。”

“我沒有辦法,只能一拖再拖,他的狀態越來越差,保守治療逐漸失效,為了打消他的執念,我只能對你視而不見,允許他帶你走,把你關起來,想拖到婚後,再想辦法勸他移植別的心臟。”

蔣平延的睫毛在眼底落下陰影,他形單影只地站在裏面:“不管怎麽樣,現在不是做到承諾了嗎?祝安津,你在地下室裏受的委屈,我現在這樣能不能和你扯平?”

承諾是保全他。

祝安津本就幹澀的眼瞳又顫了顫。

這些話和他在地下室裏聽見的是一個意思,但蔣平延換了一種說法,就變得無奈又圓滑,輕而易舉把自己摘得幹幹凈凈。

可帶他回家是游戲,祝憬以為的有感情是錯覺,勸祝憬接受別的心臟是因為還沒有玩膩他,蔣平延全部都避重就輕地揭過了。

真實的只有祝憬把他關在地下室,蔣平延對他的視而不見,侮辱人的話,惡心的錄音。

他在地下室裏的那十來天,根本不會有蔣平延的那些話更讓人委屈,他很想重覆出,來揭穿蔣平延此刻故作的坦蕩,看蔣平延難堪的反應,但最後也沒有。

他知道真正難堪的人只會是自己,還不如體面點,開始和過程他都被玩弄了徹底,至少在結束時占一點上風。

“我們本來也不對等,要什麽扯平。”

祝安津覺得自己燒得厲害,他額上的青筋正規律地銳痛,後背忽冷忽熱地冒著汗,手腳也一陣發軟,說話時聲音帶上了一點顫:“這次也沒什麽不合適的,只是我當初需要你,所以接受你的協議,現在自由了,不需要你了,所以要結束。”

“蘇九言告訴我,你的腿斷了,站不起來了,我覺得你對我也沒什麽用處了,我不想每天照顧一個殘疾人的生活起居,也沒有什麽興趣推你去院子裏曬太陽。”

最後這句話是對蔣平延的報覆,報覆蔣平延那些散漫隨意卻刺痛人心的話,他輕描淡寫地說出來,因為親歷過,知道語氣越不在乎,越能傷人。

蔣平延直直地看著他,那沈悶的目光他看不懂,只是慶幸人現在在病床上插著呼吸機,如果能站起來,蔣平延大概已經逼近了他,將他困於角落。

隔了好一會兒,蔣平延才開口,聲音依舊是平淡的,但床頭的儀器上,顯示的心率卻明顯加劇了:“你現在是用完我就扔了的意思嗎?”

祝安津看著屏幕上迅速跳躍的折線,嘴角動了動,分明該很有成就感,卻突然沒來由生出來了一點難過:“...嗯,用完就扔。”

明明是在說蔣平延,他卻覺得這些話都像是在映射自己,被當做狗的他,被欺騙的他,被拋棄的他,假裝無所謂假裝不會難過的他。

蔣平延沈默了。

祝安津還站在墻邊,隔著三四米遠的距離,他看見蔣平延的眼睛緩慢眨動,斂去了所有情緒,像他進門時一樣:“想好了?你就那麽確定以後沒有再用我的時候?”

人的聲音很輕,如果這時起一陣風,會全部帶走。

“想好了。”

祝安津就是那一陣風。

他把蔣平延唯一的一點生氣都帶走了,蔣平延躺在那裏,皮膚蒼白,目光暗淡,沒有言語。

而後蔣平延的神情變得淩厲,那一點偽裝出來的弱勢全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倨傲和輕蔑,他變回了祝安津在這半個月重新認識到的真實的蔣平延:“祝安津,你別後悔。”

“走出這裏我們的交易就徹底結束,以後你再要用我,就是我說了算。”

“嗯,不後悔。”

祝安津的胸腔彌漫出一點難以遏制的顫抖,像漲滿二氧化碳的汽水,擁擠著從他的喉嚨裏冒出點哽咽。

其實蔣平延再拖延一會兒,把那些假話說得再真些,他大概就又心軟了,只可惜蔣平延一直不是什麽有耐心的人。

他撐著發熱又沈重的身體,筆直地站著,把兜裏那只冰冷的項圈拿出來,一只耳釘被帶著揚起,砸在地上滾了幾圈,滾到了床柱邊。

蔣平延的目光就落在了他空白的耳朵上。

這幾米的距離,看不見上面微小的洞孔,就像它一直完好無損,從來沒有被標記過。

祝安津垂著眸,掩住眼中突然生出的一點濕潤,把項圈扔到了蔣平延的身上,說話間頸上的筋微微震動:“還給你。”

就當沒有過協議,沒有過擁抱,沒有虛假的承諾,也沒有心甘情願的接受。

大概是正好砸到了人的傷口,蔣平延吃痛地抖了下,皺起眉,眼角閃過一秒的紅。

項圈上的銀盤疾速晃動著,又一點點靜止了,他看了眼旁邊的儲物櫃,再直視向祝安津,言語刻薄又冷漠:“帶件衣服走吧,別凍死在外面了,我等著你下一次求我的時候。”

祝安津這身破爛又單薄的衣服的確抗不過今晚。

他的鼻翼動了下,覺得自己真沒出息,狠話沒有說出兩句,又被蔣平延一句話刺得想哭。

他錯開了和蔣平延相對的視線,迅速從衣櫃裏拖了件厚外套出來,一團灰色的軟絨掉在了地上,是一只圍巾。

蔣平延可以有很多圍巾,但是不知道為什麽,祝安津覺得它是當初蔣平延扔給他的那一條。

祝安津的牙齒突然上下硌住,用力摩擦的聲音牽動耳膜,連帶著眼眶也開始顫動。

他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把它撿起來往衣櫃裏扔,它又順著重力滑下來,偏偏要在他面前找存在感。

“一起吧。”

蔣平延說。

祝安津沒有理會,他重新把它扔進衣櫃,在它滑下來之前用力把櫃門關上,拿著蔣平延的衣服就大步離開了。

蘇九言聽見開關門聲,從椅子上起來趕上他:“祝安津,蔣哥和你說什麽...你怎麽哭了?他是不是說話很難聽?”

祝安津對他的話充耳不聞,只徑直往電梯口走,在走了半米後,擡手迅速抹了下滾到嘴角的眼淚,皮膚上燒出來的汗也一起被抹在手心。

蘇九言慌張地跟在他後面,語無倫次又抓不到重點地安慰:“你不要在意啊,蔣哥可能只是接受不了這場意外,畢竟喜事變成了白事,一時興起幹出的事情不僅毀了自己的下半輩子,還把...”

祝安津還是沒理會人,只覺得身上一陣陣發冷,真要如蔣平延所言凍死在這個晚上。

他抖著手裹上了蔣平延的衣服,熟悉的氣味就把他包裹,地下室裏的大半個月和此前的冬天全都擠在了他模糊的眼前。

蘇九言的喋喋不休再聽不清了,他的耳朵也像眼睛一樣被蒙住,只剩下清晰的過往,隨著他的邁步和滴落在地的眼淚一起,被拋在身後。

往前是他一直幻想的自由和新生,得到了卻並不如想象中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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