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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亂了方寸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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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亂了方寸的狗。

“祝安津,你怎麽在這裏?”

給蔣平延看完了挑選的戒指,祝憬才好像是看見了樓下站著的祝安津,輕飄飄看了一眼他發青鼓包的手背:“身體不舒服的話還是躺在床上比較好吧?”

“...”

祝安津沒說話,目光發散開,沒什麽聚點,只看著樓梯光禿禿的漆白圍欄。

祝憬溫和地笑,笑裏暗藏著不明顯的輕蔑,嘲弄裝啞巴的人成了真啞巴:“我忘了,你的舌頭應該不能說話了,你出來是有什麽事嗎?平延哥送給你的手機我讓傭人收到抽屜裏了,你沒追完的劇,沒看完的書,最後幾天可要抓緊了。”

他高蔣平延一階,目光落在蔣平延的後背,又移回來,彎起一點唇角看祝安津:“不過哥應該是沒什麽時間回覆你那些無聊的消息了。”

人的話暗示了很多信息,大概是看了聊天記錄,或者是聽蔣平延說了什麽,祝安津垂在身側的手動了動,沈默地看向了蔣平延,希望能聽見點別的。

蔣平延與他對上視線,淡然,平靜,近乎冷漠,而後自上掃過他蒼白的臉,腫大的手背,摔皺的衣服,笨重的拖鞋,目光像冬天沒有溫度的光線,過了就是過了,什麽痕跡也沒有留下。

人垂眸看著他單衣袖口連著手臂的一點血跡,面無表情地開了口:“不是在輸液嗎?你把針拔了幹什麽?”

“...我餓了。”

祝安津的聲音很慢。

他知道自己不該理會蔣平延的,可在他保持沈默的這一年多時間裏,他好像已經習慣了對蔣平延有所回應。

兩年的冬天,除了蔣宅的傭人備餐,蔣平延常常也會在下班回家給他帶好吃的,會在捏他肚子的時候說他瘦得像營養不良的流浪狗,要不要幹脆一直養著他,把他養出肉好了。

一起回了福利院的那個晚上,蔣平延在向他索取謝禮結束後,很狡猾地咬著他已經無處下口的通紅耳朵,說很滿意周院長的誇讚。周媽媽明明誇的是他,蔣平延卻很自覺地搶占了功勞。

打了耳釘,他的身上再沒有可以撫摸或是咬下的地方後,蔣平延扣住過他的手,掌心貼著他的手背,指節穿過他的指縫,如同他們親密的擁抱一樣握緊,說以後還是牽手吧,怕小狗累死在冬天了。祝安津那時候沒說話,因為他真的已經累到說不出話了。

不過牽手也沒有什麽用,湖水不再平靜時連飛鳥掠過都會有痕跡,祝安津完全沈溺在了謊言裏。

他從懷疑,猜忌,推拒變成了相信,他開始期待春天,卻不知道冬天的謊言是迎接不了春天的。

它會埋葬在冬天,和祝安津一起。

蔣平延的眉心皺起來,直直地看著他亂糟糟的衣服拖鞋:“餓了也回房間去,等會兒會有人給你送飯來,今晚要來很多客人,你就不要再出來走動了。”

頓了幾秒,人又補充了句:“我會叫醫生來,你把那瓶液輸完。”

大概是怕他折騰壞了身體,影響了手術進程。

祝安津挺直了背,卻覺得在兩人的目光下,光是完成這個動作都費盡了力氣。

原來蔣平延要談的就是這個,人現在是和祝姝明一樣,覺得他出現在這個宅子裏有違了祝家的階級地位,礙了眼。

其實也不一定是現在,說不定蔣平延從前就這樣認為,只是偽裝得太好,以至於他信以為真。

祝憬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祝安津,你覺得呢,還需要輸液嗎?醫生說你的身體很好,是在孤兒院裏養成的體質吧,這麽多天一點問題也沒有。”

“不用了,確實沒什麽問題。”

祝安津不再看人,轉頭往地下室回,盡力把自己發軟的腿邁得更像樣一些,他聽見祝憬還在和蔣平延說著什麽,聲音不大,他聽不清了。

他躺回自己那張硬梆梆的床,蔣平延的東西全被搬走了,他第一次覺得這個狹小的地下室這麽空曠,漲滿了水能成為一個開闊的魚塘。

但是這裏沒有水,他是河岸上瀕死的魚。

沒過幾分鐘,就如蔣平延所言,有傭人敲了門,他還沒有回應,人就一聲不吭進來,端了清粥和雞蛋羹,落下一句不情不願的話,說一個小時後過來收。

醫生也來了,要給他重新紮針固定,輸液,被他拒絕了也沒有強求,收掉輸了半袋的營養液,帶上門走了。

祝安津斷裂又縫合的舌頭在粥喝掉一半後逐漸恢覆了知覺,開始發熱脹/痛,以至於即使胃裏仍然空落,在艱難地變著角度咽了幾口粥後,他還是無奈地放下了勺子。

歇了會兒,他還是趕在傭人收拾前把蛋羹吃完了,人收走了餐盤,他又無所事事地躺在床上,躺了不知道多久,聽到門外逐漸熱鬧起人聲。

他短暫地睡了過去,又醒來,在五面皆是灰白的、棺材一樣的地下室裏,聽見了庭院煙花接二連三的綻放聲,外面的人正在慶祝一場訂婚宴,新人即將永獲健康與圓滿。

*

再後來的時間就過得更快了。

祝安津一直沒有拉開過床頭櫃的抽屜,直到距離心臟移植手術只剩下三天,隔著木板響起來手機收到消息的提示音。

這個手機只有蔣平延一個聯系人,發來消息的只能是蔣平延。

他沒有管,仍舊躺著,空洞又麻木地盯著天花板,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終於還是坐了起來,伸手拉開了那個抽屜。

在手機旁邊是那只項圈,大概是傭人並沒有和祝憬提到,它才得以繼續存在於這裏。

祝安津看了一眼,把手機拿起來,解鎖,彈出來了蔣平延三個小時前的消息:「看見回覆我。」

還有一條是好幾天前的:「祝安津,和我見一面。」

祝安津當時並沒有聽見提示,現在看見了,也不打算回覆。

聊天記錄沒有被祝憬清除,他一點點往上面翻,最後一條是他回覆的蔣平延要回來的信息。

往上是他敷衍給蔣平延的日常,沾著水的盥洗臺,磨岔了毛的牙刷,莫名其妙洗出洞的毛巾,冬天被蚊子咬出包的手指,吃火腿腸的小花,伸懶腰的小花,張大嘴的小花。

蔣平延的回覆也很敷衍,隨手拍的辦公臺面,落地窗的夜景,車窗外模糊閃過的街道,剛起床但整潔的四件套。

再往上,他的消息逐漸豐富了起來,一些用心的書評,影評,追劇時出自內心的吐槽,或者是他替換了主人公的夢境。

蔣平延剛走的前兩個月,也許是日覆一日的固定事件沒有完成,他的大腦未能調整過來,他總是在夢裏進行本來該在白天執行的事情,擁抱,迎接,告別,或者,更多的什麽。

他總是把這些夢的主角換成小花,或者是福利院裏其實已經記不清臉的朋友,從而講述給蔣平延,而蔣平延對他的所有回覆仍然是敷衍的,簡短的回應“嗯”,“好”,“真可愛”。

祝安津停在了這一行。

是他說夢見小花在他的臉上亂尿,其實是自己睡覺不安分壓著了臉,流口水沾濕了枕頭、下巴和手臂。

好像一提到小花,蔣平延就只會說可愛。

這到底哪裏可愛了。

真正往回看的這一刻他才終於見到了端倪,明明是蔣平延要他聯系人,給人發消息,結果從一開始,蔣平延的態度就是冷淡隨意又草率的。

因為只是游戲,蔣平延只是還沒有玩夠一只亂了方寸的狗。

祝安津楞了會兒,又一點點翻到了最底下,看著對話框裏規律閃爍的光標,敲下了回覆:「好。」

他討厭自己的心臟,討厭它成了祝憬的替代品,更討厭它直到此刻仍然對蔣平延抱有幻想。

那邊沒過多久就回覆了:「你收拾一下,我派車來接你。」

祝安津已經兩天沒有洗澡了,他拉起衣領聞了下,沒什麽味道,也懶得洗了,隨便套上了一件外套,又看了一眼敞開的抽屜。

沈默了兩分鐘,他伸手拿起了蔣平延送給他的項圈,胡亂塞進了衣兜裏,出了地下室。

他想當著蔣平延的面問清楚所有蔣平延對他避而不談的事情,游戲,協議,病癥,約定,什麽都問清楚,把謊言全部拋開,再看看裏面是否有可以讓他稍微得到慰藉的真實。

如果都沒有,他就只能怪自己太愚蠢,被蔣平延耍得團團轉。

*

祝安津出了宅子,天色已經黑了,一點烏灰的雲升在高空。

小花白天沒有來,不知道是在哪裏玩兒,他在小花常來的位置拆了一根火腿腸,掰成了許多小塊,又等了會兒,直到來接他的車停在了庭院裏,小花也沒有出現。

來接他的人不是劉哥,司機態度極其冷淡,車都沒有下,只在他走近後搖下了半截窗戶,說少爺派自己來接他。

祝安津點頭,上了車,以為會去蔣宅,卻被帶到了熟悉的酒吧門口,又是上次那個中年男人來接他,帶他往包間走。

走廊燈光昏暗,柔軟的地毯收容了所有腳步聲,安靜的環境加劇了祝安津的緊張,這份緊張在男人把他引到了包廂門前時徹底落實了——這扇門很寬,意味著這間包廂不會小,裏面大概率不會只有蔣平延一個人。

祝安津有點後悔來了,他的手搭上了門,又收回,意識到今晚也可能是游戲結尾的一部分,和之前一樣,他免不了收獲一堆羞/辱。

蔣平延又玩弄了他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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