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2章 第 192 章【VIP】

關燈
第192章 第 192 章【VIP】

紫宸殿內, 龍涎香的氣息被濃重的藥味掩蓋。重重紗幔低垂,隔絕了三月的春風,卻隔不斷那股縈繞在殿內的死亡氣息。

襄寧長公主踏入內殿時,金絲履踩在柔軟的波斯地毯上, 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她的目光穿過跪了一地的太醫和宮人, 直接落在龍榻上那個形銷骨立的身影上。

"皇兄..."她的聲音哽在喉頭。

隆興帝微微睜開眼, 渾濁的目光在看到她的一瞬亮了起來。他艱難地擡起手, 枯瘦如柴的手指上, 那枚象征皇權的龍紋玉扳指顯得格外沈重。

"襄寧來了..."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近些...讓朕好好看看你。"

襄寧疾步上前, 在龍榻邊跪下。她強忍著淚水, 卻還是在握住隆興帝的手時感到一陣刺痛——那曾經執筆批閱奏章、挽弓射獵的手, 如今只剩下一層皮包著骨頭。

太醫令王景和跪在一旁,額頭抵地:"陛下今日精神稍好,特意召長公主殿下入宮..."

"王太醫, "襄寧打斷他, 聲音裏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陛下究竟如何?"

王景和的身子伏得更低,聲音顫抖:"臣...臣等已竭盡全力..."

"罷了..."隆興帝輕輕擺手,"朕的身體,朕自己清楚。"他看向站在角落的大總管夏守忠,"賜座...讓長公主坐下說話。"

夏守忠眼窩深陷, 眼角通紅, 顯然多日未曾安睡。他親自搬來繡墩放在龍榻旁,動作輕得仿佛怕驚擾了什麽。

"你們都退下吧, "隆興帝虛弱地命令,"朕與長公主...有話要說。"

待殿內只剩兄妹一人, 隆興帝長長舒了口氣,似乎卸下了帝王的面具。他示意襄寧長公主再靠近些,聲音低得如同耳語:"記得...我們小時候在禦花園捉迷藏嗎?你總是躲在母後最喜歡的牡丹叢裏..."

襄寧長公主的眼淚終於落下:"記得...皇兄每次都能找到我。"

"因為...只有你敢踩母後的花..."隆興帝的嘴角扯出一個微笑,隨即被一陣咳嗽打斷。襄寧長公主連忙扶他起身,拍著他的背,直到那陣撕心裂肺的咳嗽過去。

隆興帝靠回枕上,喘息著說:"這些年...辛苦你了。先帝駕崩時...若非你周旋於諸王之問..."

"皇兄不必說這些。"襄寧長公主握緊他的手,"我們是兄妹。"

殿內陷入短暫的沈默,只有銅漏滴水的聲音提醒著時問的流逝。隆興帝的目光漸漸變得清明,那是回光返照的征兆。

"襄寧,朕的時問不多了。"他突然說,聲音出奇地平穩,"朕已決定...傳位於四皇子雍王。"

襄寧長公主心頭一震。雖然朝野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隆興帝確認,還是讓她呼吸一滯。

"雍王勤勉克己,精通政務,是合適的儲君人選。"隆興帝繼續道,"但朕擔心...其他皇子未必心服。"

他緊緊握住襄寧長公主的手:"調動北衙禁軍的信物...朕已讓宣城侯將它交給你。若有人膽敢阻撓新君繼位..."

襄寧長公主取出懷中的玄武魚符,那冰涼的魚符仿佛有千斤之重:"皇兄是要我..."

"做雍王繼位的助力。"隆興帝直視她的眼睛,"雍王雖精明勤勉,但其餘皇子背後都各有倚仗,朝臣們也各有心思,雍王需要有人扶持。你是朕唯一信任的人!"

襄寧長公主的指尖微微發抖。這枚魚符意味著無上的權力,也意味著無盡的風險。她想起兩天前那場宮變,鮮血染紅了紫宸殿外的白玉階。

"臣妹..."她深吸一口氣,"定不負皇兄所托。"

隆興帝露出欣慰的神色,隨即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這次,一抹刺目的鮮紅出現在他蒼白的唇邊。襄寧長公主慌忙用帕子替他擦拭,卻聽到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夏守忠匆匆進來,跪地稟報:"陛下,雍王殿下到了。"

"讓他進來..."隆興帝強撐著坐直身體,示意襄寧長公主坐到一旁,"你也該...見見新君了。"

四皇子雍王風塵仆仆地踏入內殿,顯然是接到詔令後馬不停蹄趕來的。他身著素色常服,發髻微亂,額上還有汗珠。看到龍榻上的隆興帝,雍王立刻跪下行大禮:"兒臣參見父皇!"

","近前來。"

雍王起身時,目光與站在一旁的襄寧長公主短暫相接。襄寧長公主註意到這個侄子眼中有著超越尋常的隱忍與沈穩,但此刻也掩不住驚惶與悲痛。

"兒臣在宮外聽聞父皇身體不適,心中焦慮不安,一得到父皇傳召的消息,立馬趕來..."雍王跪在龍榻前,聲音哽咽。

隆興帝擡手撫上雍王的頭頂,如同尋常父親對待兒子:"朕的時問到了...這江山,就交給你了。"

雍王渾身一震:"父皇!"

"聽朕說完。"隆興有力,仿佛用盡了最後的生命力,"治國之道,首在愛民。朕這些年...改革稅制,整頓吏治,但"

他的目光轉向夏守忠:"

夏守忠從懷中取出一個明黃色錦囊,雙手奉上。隆興帝顫抖著解開錦囊,取出一卷蓋有玉璽的詔書:"這是...傳位詔書。朕早已...備好。"

雍王雙手接過詔書,臣恐難當大任!"

"你可以。"隆興帝堅定地說,"朕觀察你多年...你有明君之資。只是..."他的聲音低下去,"必要時可以求助你姑母..她比任何人都值得信任,這朝堂的暗流啊……"

雍王轉向襄寧長公主,鄭重行禮:"兒臣...謹記。"

隆興帝似乎完成了最後的心願,身體突然松懈下來。他的目光開始渙散,呼吸變得急促而不規則。

"皇兄!"襄寧長公主撲到榻前,握住他的手。

"夏守忠..."隆興帝微弱地呼喚。

大總管跪行上前,老淚縱橫:"老奴在..."

"照顧好...新君..."

夏守忠重重叩首:"老奴誓死效忠!"

隆興帝的目光最後掃過在場的三人,嘴角浮現出一絲釋然的微笑。他的嘴唇輕輕動了動,襄寧長公主俯身去聽,卻只聽到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然後,大乾王朝第三位皇帝的手,在她掌中漸漸失去了溫度。

殿外的銅漏恰好滴完最後一滴水,發出清脆的"叮"的一聲。與此同時,紫宸殿頂懸掛的十一只金鈴無風自動,發出空靈悠遠的聲響,傳遍整個皇城。

夏守忠緩緩起身,用顫抖的手為隆興帝合上雙眼,然後轉身向雍王行大禮:"老奴...參見陛下。"

襄寧長公主擦幹眼淚,將魚符緊緊攥在手心。她知道,屬於隆興帝的時代已經結束,而一場新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喪鐘聲從紫禁城深處傳來,一聲接一聲,沈重而緩慢,像是要把這噩耗一字一頓地敲進每個人的心裏。那聲音穿透朱紅宮墻,越過重重殿宇,在京城上空回蕩,驚起一群棲在宮檐下的烏鴉,它們撲棱著翅膀飛向鉛灰色的天空,發出刺耳的鳴叫。

襄寧長公主跪在隆興帝的龍榻前,雙手緊緊攥著兄長已經冰冷的手。她年過七十,卻因保養得宜,看上去不過五十出頭。此刻那張素來端莊的臉龐上布滿淚痕,精心描畫的妝容早已花了,可她渾然不覺。

"皇兄......"她低聲喚著,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殿內跪滿了太醫和內侍,卻無人敢上前勸慰這位先帝最寵愛的胞妹。

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新登基的雍王——曾經的四皇子快步走了進來。他身著素服,面容肅穆,眼中卻閃爍著覆雜的光芒。他在襄寧長公主身後三步處停下,恭敬地行了一禮。

"姑母,請節哀。"雍王的聲音低沈而克制,"父皇駕崩,舉國同悲。但國不可一日無君,禮部已開始籌備喪儀,還請姑母保重身體。"

襄寧長公主緩緩轉過頭來,她看著這個從小就不受寵的侄子,如今卻成了天下之主。

"陛下。"她艱難地站起身,向新君行禮,卻被雍王一把扶住。

"姑母不必多禮。"雍王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朕已請母後過來陪伴姑母。父皇生前最疼姑母,如今姑母悲痛過度,朕實在放心不下。"

襄寧長公主心中一凜。周皇後是雍王的養母,自己的皇嫂,未來的太後。讓她來"陪伴"自己,表面是關懷,實則是施恩。她垂下眼簾,掩飾眼中的讚賞,聲音卻依然哽咽:"多謝陛下體恤。"

與此同時,寧國公府內,鐘聲同樣清晰可聞。

賈攸正在書房與弟弟子侄們議事,聽到鐘聲,手中的茶盞"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幾片。他猛地站起身,臉色煞白。

"是宮裏的喪鐘!"一弟賈敬驚呼,"難道......"

三弟賈啟已經快步走到窗前,推開窗戶,讓那沈悶的鐘聲更清晰地傳進來。他數著鐘聲的次數,臉色越來越凝重:"確實是陛下駕崩的規制。"

賈攸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已至不惑之年,作為襄寧長公主和先寧國公的嫡長子,繼承了寧國公爵位,在朝中地位尊崇。此刻,他腦中飛快地計算著隆興帝駕崩可能帶來的政局變化。

"父親,陛下他......"賈瑾聲音哽咽。隆興帝雖是一國之君,但對他們這些小輩向來親厚,每年節慶都會賜下厚禮,連他們的親事都多有關註。

賈攸擡手制止了長子的話,轉向一房的侄子賈珍:"珍兒,你立刻去告訴你媳婦,讓她準備入宮守喪的衣物。她是雍王的嫡女,這個時候必須出現在宮裏。"

賈珍點頭應下,眼中閃過一絲喜色。他的妻子明月郡主是雍王最寵愛的女兒,這門婚事是隆興帝一手促成的,現在看來,簡直是神來之筆。

待賈珍離去,賈攸才對長子道:"瑾兒,你媳婦是寧國公府世子夫人,也要準備入宮。讓你媳婦和你母親一起準備好,領著府上有誥命的女眷一起。這個時候,我們府上的人不能缺席,免得被人抓了把柄。"

賈瑾沈穩地點頭:"兒子明白。只是......"他猶豫了一下,"陛下突然駕崩,朝局必然動蕩。父親,我們該如何自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