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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第 159 章【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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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第 159 章【VIP】

臘月初七這日, 黛玉正在瀟湘館裏臨帖,忽見紫鵑匆匆進來,眼圈微紅道:"姑娘可知道?寧國公府五奶奶昨兒夜裏受了寒,今早太醫診過脈, 說是......"話到此處卻哽咽住了。

黛玉手中的狼毫筆"啪"地落在宣紙上, 洇開一團墨跡。她想起上月還在寧國公府賞梅時, 西寧郡主披著白狐裘站在梅樹下, 笑著將新填的《梅花引》遞給她看。那詞裏寫著"①冰魂不共春光老", 如今想來竟似讖語。

"備轎。"黛玉起身時碰翻了青玉硯臺, 墨汁濺在月白裙裾上也不曾察覺。雪雁剛要勸她換衣裳, 卻見姑娘已經自己系好了猩猩氈鬥篷, 蒼白的臉上浮著兩團病態的嫣紅。

剛出院子就遇見探春、迎春帶著丫鬟們過來。探春握住黛玉冰涼的手:"林妹妹別急, 我們正要往寧國公府去。方才璉二嫂子打發人來說,琤五嫂子今早咳了血......"話未說完,黛玉的身子便晃了晃。

三頂青綢小轎在寧國公府角門停下時, 天上開始飄雪粒子。賈琤的小廝瑞珠早在二門候著, 見著她們連忙引路:"我們爺在書房裏哭了一早上,現被老爺叫去商量後......"突然意識到失言,慌忙改口:"商量請太醫的事。"

黛玉卻聽得真切,心頭猛地一揪。轉過九曲回廊,藥香混著梅香從抱廈裏漫出來。幾個面生的嬤嬤守在雕花門外,見她們來了, 有個穿褐色比甲的便嘀咕:"又不是正經姑嫂, 倒來得勤快。"

內室裏,鎏金熏籠燒得極旺。西寧郡主半倚在錦繡堆裏, 原本豐潤的臉頰凹陷下去,襯得那雙丹鳳眼大得驚人。見她們進來, 竟掙紮著要起身,被身旁的徐嬤嬤按住:"郡主仔細頭暈。"

"可算來了。"西寧郡主的聲音像風吹過枯葉,卻帶著笑意。她示意丫鬟搬來繡墩,目光始終落在黛玉身上:"我正想著你前年寫的《葬花詞》,'②一朝春盡紅顏老',如今倒是我要先走了。"

黛玉喉頭哽住,瞥見枕邊放著她去年送的《李義山詩集》,書頁間露出五彩絲線編的簽子。西寧郡主順著她視線看去,枯瘦的手指撫過書脊:"你批註的'③春心莫共花爭發',我現在才懂。"

窗外雪越下越大,撲簌簌打在茜紗窗上。探春強笑著說起榮國公府新開的紅梅,迎春則讓司棋呈上人參養榮丸。西寧郡主都含笑應著,卻突然咳嗽起來,雪白的帕子上綻開點點猩紅。

"林妹妹。"西寧郡主等咳喘稍平,從枕下取出個錦囊,"這是我這些年寫的詩詞,你替我收著。"見黛玉要推辭,她冰涼的手突然有了力氣,"橫豎琤郎不看這些,燒了又可惜......"

話未說完,外間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賈琤穿著家常石青緞袍進來,眼底布滿血絲。見滿屋子人,怔了怔才拱手行禮。西寧郡主望著丈夫輕笑:"你又去書房躲清靜了?"那語氣熟稔中帶著黛玉從未聽過的親昵。

暮色漸濃時,徐嬤嬤委婉地提醒客人該告辭了。西寧郡主卻突然抓住黛玉的手腕:"再坐片刻。"她轉頭對賈琤道,"把前日得的那幅《雪溪圖》取來給林妹妹看。"賈琤欲言又止,終究還是去了。

"其實聖旨賜婚那日,我站在寧府大門前,心想這輩子完了。"西寧郡主的聲音輕得只有黛玉能聽見,"沒想到琤郎雖不愛詩詞,卻肯為我搜羅天下名帖。這些年......"她望著窗外紛飛的雪,沒再說下去。

回程的轎子裏,探春忽然抽泣起來:"你們看見沒有?琤五嫂子床頭掛著的小衣裳......"迎春忙捂住她的嘴。黛玉這才明白,三舅母每次見郡主都冷著臉——成婚七載因體弱未能圓房,膝下無所出,五嫂嫂心中只怕也是難過的緊。

次日五更天,寧國公府報喪的雲板驚醒了整個榮國公府。黛玉推開窗,看見天地間白茫茫一片,想起五嫂嫂昨日說"我最愛看雪,幹凈"。案上錦囊裏露出紙角,展開是首未寫完的《臨江仙》,最後一句墨跡暈開:"④留得枯荷聽雨聲"。

賈琤跪在靈堂裏,機械地往火盆裏添紙錢。七年前接旨完婚時,他確實怨過這個病怏怏的異性郡主。可後來見她為祖母侍疾徹夜不眠,在書房陪他處理家務到三更,漸漸把那些不甘化作了敬重。昨夜她彌留時握著他的手說"對不住",他才知道她始終懷著愧疚。

"琤兒。"三太太沈氏由丫鬟攙著進來,用帕子按了按並不濕潤的眼角,"你媳婦的喪儀按郡王側妃規格辦,宮裏方才派人來吊唁了。"她望著兒子憔悴的臉,壓低聲音:"琤兒,你還年輕,你要好好的......"

正說著,外頭傳襄寧長公襄寧長公主扶著映雪的手進來,先對著靈位嘆了聲"可憐",琤道:"你媳婦身子不好,但對你是一片真心,妻情深,但如今你也要保重自己,還有父母和兄弟姐妹,莫要將事情藏在心裏,傷身吶……"

黛玉站在靈堂外的雪地裏,懷裏揣著昨夜謄抄的頭傳來賈琤突然提高的聲音明明前日還好好的,怎麽忽然就……"接著是茶盞不小心摔碎的脆響。雪落在她睫毛上,化成水珠滾下來,像極了冬夜,西寧郡主笑。

回到瀟湘館,黛光明滅間,她仿佛又看見西寧郡主在蘆雪亭撫琴,彈的是自譜的曲子該配新詞,如今她終於找出錦囊最底層那張紙——竟是首曲《雪魄吟》。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西寧郡主下葬那日,天陰沈得厲害。寧國公府的白幡在風中獵獵作響,像極了那靈秀女子生前飛揚的衣袂。黛玉站在瀟湘館的窗前,望著遠處寧國公府的方向,手中的帕子早已被淚水浸透。

"姑娘,喝口熱茶吧。"紫鵑捧著茶盞,眼中滿是擔憂。

黛玉搖搖頭,目光仍見西寧郡主在園中賞梅,那靈秀的人兒披著大紅猩猩氈鬥篷,站在雪地裏誰曾想,一場命。

"紫鵑,你可記得五嫂嫂臨終前說的話?"黛玉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紫鵑放下茶盞,輕聲道:"五奶奶說,'這深宅大院,終究是困住了我'。"

黛玉眼中又湧出淚來。是啊,那樣一個靈秀通透的人兒,詩詞歌賦無一不精,談吐見識不讓須眉,卻終究逃不過這深宅大院的牢籠。西寧郡主嫁入寧國公府不過七載,雖然寧國公府沒有薄待她,但她眼中的光彩卻一日日黯淡下去,直到最後化作一具冰冷的棺木。

"姑娘別太傷心了,仔細身子。"紫鵑見黛玉面色越發蒼白,急忙勸道。

黛玉卻恍若未聞,只喃喃道:"她那樣的人尚且如此,我又當如何?"

當夜,黛玉便發起高熱來。夢中盡是西寧郡主的身影——初見時她含笑的眼睛,病中枯瘦的手指,最後是那口黑漆棺木緩緩沈入地下的景象。黛玉在夢中哭喊,卻無人應答。

"林姑娘這是郁結於心,加上風寒入體,需好生調養。"太醫診過脈後,對焦急的史太君說道。

史太君握著黛玉滾燙的手,心疼得直掉淚:"我的玉兒啊,你這是何苦來?"

黛玉昏昏沈沈,只覺胸口堵得慌,連呼吸都困難。恍惚間聽見寶玉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卻被紫鵑攔住了。

"寶二爺,姑娘說了不見任何人。"

"我就看她一眼,就一眼!"寶玉的聲音裏帶著哭腔。

黛玉閉著眼睛,淚水從眼角滑落。她不是不想見寶玉,只是此刻見了,怕自己會像西寧郡主依賴賈珍那樣,將全部希望寄托在一個男子身上。而寶玉,終究不是她可以依靠的人。

三日後,黛玉的高熱稍退,卻仍虛弱得不能起身。寧國公府的三太太沈氏帶著大包小包的藥材補品前來探望。

"好孩子,你可嚇壞舅母了。"沈氏坐在床沿,輕輕撫摸著黛玉的額頭。她視黛玉如同親女,如今見黛玉為琤兒媳婦傷心至此,心中更是憐惜。

黛玉望著這位素來待她親厚的三舅母,心中湧起一股暖意。沈氏不同於王夫人的嚴肅刻板,也不似邢夫人的世故圓滑,她待人真誠,處事通透,是這深宅大院裏少有的明白人。

"三舅母,五嫂嫂她..."黛玉剛開口,眼淚又落了下來。

沈氏嘆了口氣,接過紫鵑遞來的帕子為黛玉拭淚:"好孩子,生死有命,琤兒媳婦走得安詳,你不必太過傷心。倒是你這身子,若有個好歹,叫舅母怎麽受得了?"

黛玉垂下眼睛,輕聲道:"我只是想,五嫂嫂那樣的人兒,為何..."

"為何逃不過這深宅大院的命運?"沈氏接過話頭,眼中閃過一絲了然,"玉兒,這世道對女子本就不公。哪怕琤兒媳婦出身王府,尚且如此,何況..."

沈氏沒有說完,但黛玉明白她的意思——何況自己這樣娘家沒有兄弟依靠的獨女。

"三舅母,我..."黛玉想說些什麽,卻被一陣咳嗽打斷。

沈氏連忙端來溫水,一邊為黛玉拍背一邊道:"好孩子,別想太多。你還年輕,將來的路長著呢。"

黛玉喝了水,靠在枕上喘息。將來的路?她的路在哪裏?外祖母有意撮合她與寶玉,可二舅母屬意寶釵。外祖母年事已高,又能護她幾時?若有一日外祖母不在了,她林黛玉又該何去何從?

沈氏見黛玉神色恍惚,知道她心中有事,便柔聲道:"玉兒,舅母雖不才,但在這府中還算說得上話。你若有什麽難處,盡管告訴我。"

黛玉望著沈氏慈愛的眼睛,幾乎要將心中憂慮全盤托出。但最終,她只是輕輕搖頭:"多謝三舅母關心,玉兒只是身子不適,並無大礙。"

沈氏也不勉強,又囑咐了幾句便起身告辭。臨走前,她意味深長地說:"玉兒,記住,女子在這世上,總要對自己的選擇慎之又慎。"

黛玉怔怔地望著沈氏離去的背影,心中翻湧不已。

下午,迎春、探春和寶釵聯袂而來。黛玉勉強打起精神見了一面,便推說疲倦,請她們改日再來。

"林妹妹好生養著,我們明日再來看你。"寶釵溫言道,眼中是真切的關心。

黛玉點點頭,卻在她們轉身後閉上了眼睛。她不是不領情,只是此刻見了這些姐妹們,更讓她想起西寧郡主生前說過的話——"這府中的女子,個個都是籠中鳥,不過是金籠銀籠的區別罷了"。

待眾人離去,黛玉讓紫鵑扶她坐起,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西寧郡主下葬已有七日,寧府的白幡也該撤下了。一個鮮活的生命就這樣消逝,而這座國公府邸依舊繁華如昔,仿佛什麽都不曾發生。

"紫鵑,取我的琴來。"黛玉忽然道。

紫鵑驚訝道:"姑娘,你身子還未好..."

"無妨,我只想彈一曲。"黛玉堅持道。

琴聲在瀟湘館內緩緩流淌,是一首《長門怨》。黛玉纖細的手指在琴弦上撥動,眼中淚光盈盈。她想起西寧郡主生前最愛聽她彈琴,常說她的琴聲中有"超然物外之意"。

如今,這超然物外的人兒已歸於塵土,而自己仍困在這錦繡牢籠中,不知前路何方。

琴聲戛然而止,黛玉伏在琴上痛哭。紫鵑慌忙上前,卻聽黛玉哽咽道:"我不要...不要像五嫂嫂那樣..."

當夜,黛玉的病又加重了。史太君急得團團轉,連派了三個小廝去請太醫。寶玉在門外守了一夜,直到天亮才被襲人勸回去休息。

病中的黛玉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夢中西寧郡主穿著初見時那身鵝黃色衣裙,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裏對她微笑。

"妹妹何必為我傷心?"西寧郡主的聲音清澈如鈴,"我不過是先走一步罷了。"

黛玉想上前,卻發現自己的雙腳陷入雪中,動彈不得。

"妹妹記住,"西寧郡主的身影漸漸淡去,"女子在這世上,總要為自己打算……"

黛玉驚醒時,窗外已是陽光明媚。她感到胸口不再那麽悶痛,思緒也清明了許多。

"紫鵑,"她喚來丫鬟,"去告訴老祖宗,我想喝她小廚房熬的蓮子羹。"

紫鵑喜出望外,連忙去稟報。黛玉靠在床頭,望著從窗欞間灑落的陽光,心中已有了決斷。

她林黛玉,絕不會像西寧郡主那樣,任由深宅大院消磨掉自己的靈性與生命。既然命運給了她這副才情與傲骨,她便要用它們為自己開辟一條生路。

至於寶玉...黛玉閉上眼睛。他終究只是她生命中的一段風景,而非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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