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面試【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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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面試【VIP】
在一大堆亂七八糟的事情當中, 裴雨約好的面試時間終於到了。
這一周，她的生活堪稱兵荒馬亂。前腳剛定下下個月和宋行舟一起回蘭州見父母的行程，後腳家裏就開始群發語音轟炸, 爸媽、姐姐、姨媽、小姨輪番上陣，問她男朋友是不是可靠, 什麽時候結婚, 是不是打算定居魔都，還有, 聽說魔都房價高得離譜, 兩個人以後買得起房嗎。
她的手機每天都響個不停，微信、電話、釘釘、飛書輪番彈出各種通知。公司這邊新開的項目剛進入關鍵期，領導突然說要上一個新版本系統, 準備再開一個新平臺投放產品, 還要追用戶增長數據，產品、運營、市場三方會開得跟打仗似的, 好像誰聲音大誰就有理。
而就在這種風聲鶴唳中, 她居然還得擠出時間, 去接受那家跨國美妝公司的面試。
但她真的很想去妝界, 想要去更好的公司, 更好的平臺。想要市場部經理的位置, 想要更高的崗位。
“太貪心了吧？”她有時候會這樣想自己, 像是在三亞的沙灘上還想找WiFi發工作郵件一樣, 既想要談穩定的戀愛, 又想要高薪的新工作, 還要扛起一堆家庭期待, 過得既體面又不失鋒芒。
貪心又能怎樣，畢竟她就是不甘心。
她不想在三十歲之前就妥協, 更不想只因為安逸就裹足不前。宋行舟的家庭可以為他托底，但不代表能把她的存在也一起包裹進來。
更何況他們只是推進到了見家長階段的談戀愛，還是不要總把希望和未來寄托於其他人身上才好。
所以對於這場面試，她並不是隨便試試的。
她是真的動了心思的。
這家公司是她關註已久的全球品牌，在行業裏口碑穩定，市場部職級清晰，海外資源充足，尤其是她即將要面試的這個崗位——大中華區市場部經理，聽起來就分量十足。光是名頭就能拿出去唬人。
她甚至已經在腦海裏預演過很多次自己入職後要做的第一件事。她知道要調整用戶畫像，優化傳播鏈條，重塑高端產品的市場語言，最好能在明年雙六一八前後打出一場漂亮仗。
但在那之前，她得先面試。面試通過了，才有以後得規劃可言。
說起來有些愧疚，她面試用的場地還是她現在公司的會議室。
她申請了六樓的獨立會議室，說是要做一次用戶深訪。理由很正當，也很合理，部門內大家都忙得焦頭爛額，也沒人真的盯著她做什麽，一聽“用戶調研”，甚至還有人問她要不要提前幫著做份話術腳本。
裴雨心裏有點不好意思。
一邊用著公司資源，一邊想著跳槽，的確有點不地道。
她不是沒猶豫過。良心上過不去，擔心被同事撞見，怕辦公室的攝像頭對著會議室門口，甚至幻想過面試官一推門打開視頻會議說：“咦，這不你公司嘛？”
可最終，她還是決定來了。
不是她忘恩負義。
而是她清楚——現在這家公司，已經是她能達到的天花板了。
她在這裏幹了幾年，從實習生一路幹到市場部高級策劃，帶了兩個完整項目，也做過年終策展，還和品牌總監一起參加總部的市場戰略會議。
她為這家公司傾註了心血，留下了漂亮的數據和報告，也收獲了很多的認可。
可再往上呢？
她頭上的位置暫時不會換人，市場總監前兩個月剛續了三年合同。而且本身總監的位置基本都是從外面招聘或者通過獵頭公司挖來的，基本沒有公司內部晉升的先例。她知道自己再怎麽熬，也就是保持原樣。薪資漲幅每年寥寥無幾，能做的事越來越重覆，她開始感到枯竭和煩躁。
她需要更多的挑戰和更多的可能性。跳出去，才是破局之道。
她比越好的面試時間提前十分鐘進入會議室，把百葉窗拉下來，插上電腦，調試好攝像頭，把資料文件整理整齊，一切準備就緒。
面試是視頻面試，對面是三位面試官，兩位是HRBP，一位是品牌方直接對接的亞洲區市場負責人，看起來四十多歲，講話簡潔有力。
一開始還是常規的問題，學歷、經歷、項目經驗，她都答得游刃有餘。她對這些早有準備，甚至在面試前一天晚上還拉著宋行舟模擬了兩輪。
“你如果是面試官，你會
宋行舟那時正問你怎麽看待從乙方跳到甲方的適應問題。”
“說不定也會問你，跳槽到我們這很大的心理壓力。”
“好來去拿筆記本。
“我還會問你，作為一個年輕女性管理者，怎麽處理上下級沖突。”
“宋老師你太專業了。”她一邊記筆記一邊說，“你是不是偷看了我簡歷？”
“你微信頭像都換成‘行業必勝女戰神’了，想不專業都難。”
想到這兒，裴雨忍不住笑了笑，她臉上的表情很完美，自信而得體。面試官那邊的聲音傳來：“請問您在過去兩個項目中最有成就感的一項，能詳細說說嗎？”
她立刻收了笑，精神一震。
“是我們去年做的雙十一活動‘覺醒她能量’主題戰役。”她自信地開始闡述，“那是我第一次從活動策略到落地執行全鏈路負責，在預算有限、資源有限的情況下，最後實現了ROI（投資回報率）達成率168％，新用戶增長45％，活動期間品牌熱度在行業排名上升了兩個位次。”
她繼續娓娓道來，語速適中，邏輯清晰，神情專註。
她知道自己哪裏優秀，也知道哪些細最節能打動人。真刀實槍拼出來的業績就是面試大公司最好的敲門磚。
半小時過去，面試官開始收尾：“好的，今天的面試我們這邊先到這裏，後續HR會跟您聯系，請保持手機暢通。”
她點頭致謝，輕輕呼出一口氣。
關掉會議軟件的那一刻，她仿佛剛從高空降落，雙腳終於落到了實地上。
冷靜、理性、自信是她的面試標簽，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坐在這間熟悉的會議室裏，眼前浮現的卻是即將開始的另一種生活。
既然是通過獵頭公司主動拋來的橄欖枝，那就說明只要面試過程不出太大的錯誤，雙方意向都能達成一致，那崗位談下來的可能性很大。
她慢慢收拾東西，低頭看到桌面上還留著她剛打印出來的簡歷覆印件。
上面寫著她的名字、過往幾年的成就、和她想要的未來。
裴雨盯著那張紙許久，然後折好，放進包裏。
走出會議室的時候，她迎面碰到了組裏一位實習生，小姑娘看著她穿得比平時更正式，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裴姐，您這是去見客戶了嗎？”
裴雨笑了一下：“算是吧。”
她沒有說謊。
她確實，是在見客戶。
關於面試的消息，裴雨除了宋行舟和劉盼盼誰都沒說。
她一向如此，對不熟的人，她永遠保持得體，哪怕心底正翻江倒海，臉上也還是鎮靜；對熟的人，她也不是樣樣都掏心掏肺——她願意講的，是處理過的，是有結果的，或者至少，是她已經想清楚的。
這次不一樣。
那天晚上，她坐在沙發上做完模擬面試準備，正要收拾材料，宋行舟走過來問：“你在準備提案啊？怎麽像在答辯？”
她停頓了一下，笑著說：“不是提案，是面試。”
他只“哦”了一聲，然後問：“妝界？上次給你打電話的那個？”
“對，就是那個總部在巴黎的美妝集團。我要面的可是他們大中華區市場部經理。”
那天夜裏，他沒有多說，只是幫她把電腦電源線卷好，又看了她打印出來的簡歷，說了句：“你很厲害，去吧。”
就這一句，沒多問，沒質疑，還幫她做了幾次面試模擬。
她心裏一陣輕松。
劉盼盼知道得也晚些，是裴雨在打電話安慰她失戀的時候順口提的。那頭劉盼盼頓了一下，說：“你牛逼啊，你怎麽還活得這麽清醒啊？”
裴雨笑：“我不清醒，我就是……不想活得太糊塗。”
這件事，她是真的不打算告訴家裏。
她能預想到爸媽聽說這件事後的反應。
“你這不是胡鬧嘛？剛剛跟男朋友見完家長，緊接著又要跳槽換新工作？你工作這麽忙，到時候談婚論嫁怎麽辦？”
“你現在工作也挺好的啊，幹嘛非得去那種加班到淩晨的企業？快三十歲了，女孩子還是要穩定點。”
“你這個年紀，最重要的是把日子過穩當了。別總想著往上爬，女生哪有那麽多野心啊？”
她幾乎能把他們的每一句話都背出來。
在老一輩眼裏，女生只需要有一個穩定的工作，能有穩定的收入，不做家庭的拖累，安安穩穩的在家相夫教子就是很好的生活了。
在蘭州，在她父母的圈子裏，這樣的女生是大部分長輩心中的理想型——單位裏當老師、進國企、在銀行上班，結婚生子、周末跳廣場舞，假期就去趟海邊，一年最重要的事是孩子上學和婆媳關系。
穩定、體面、循規蹈矩。
但她心裏總有個聲音在問：憑什麽？
她能掙更多的錢，可以有更好的未來，更好的平臺，更廣的舞臺。她願意熬夜，她願意挑戰，她願意被高壓的工作推著前進，也願意靠自己的能力贏下所有屬於她的空間。
她不想一邊坐在寫字樓裏刷淘寶，一邊刷著閨蜜的孩子照片配文“終於會叫媽媽啦”；她也不想在35歲前就開始焦慮“以後轉崗去哪兒”、每天算房貸和孩子學區費。
裴雨清楚——她對家庭從不排斥。她愛人，也想要一個自己的家。她會為愛情付出，會對生活妥協，但不會是放棄自己。
她要擁有選擇的能力。
而不是在某一天，因為丈夫的一句“不然你先辭職帶孩子吧”就把自己的一切都推翻。
所以當她看到這份面試機會時，她沒有猶豫，也不會猶豫。
她想，不是都說一個在家庭裏最優的配比是一個在體制內，一個在外企或者自己做生意掙錢麽？
那她和宋行舟，不是剛剛好嗎？
他在電廠上班，工作穩定，節奏規律，沒什麽外派壓力，六險二金全齊，年假不短，領導溫和。他總能按時下班，甚至還可以在她加班到十一點時去她公司樓下等她、接她回家。
這樣的搭配，簡直天作之合。
她在風口浪尖沖鋒陷陣，他在身後穩定守護。
她從不是為了做女強人才努力。
她努力，只是為了讓自己有資格不怕生活的風吹雨打。
那些別人眼裏的不穩、太忙、太累，在她這裏，是自由，是價值，是意義。
她努力工作不是為了證明女性也能成功，不是為了爭什麽平等，她只是單純地相信——能往上的路，為什麽不走？
等這份面試有了結果，一切都塵埃落定，簽了新的合同之後，她才會去告訴家人。
那時候，不是請求支持，而是陳述結果。
她不希望他們來幫她做決定。
她希望他們只需要知道，她很好，她一直都在往前走。
這幾天，因為一個忙著準備伯努利杯的決賽一個忙著準備面試，她和宋行舟相處時的話都變少了。
不過，有時候晚上她在寫PPT，他會從廚房端來一杯熱牛奶。
裴雨有一次故意問：“你是不是故意晚上給我喝牛奶，讓我長胖？”
宋行舟笑著說：“不是，是我覺得牛奶這東西適合你現在的狀態。”
“我現在的狀態怎麽了？”
“有點焦慮，焦慮的時候喝牛奶容易睡著。”
她沒答話，只伸手接過來，一邊繼續改文案一邊輕輕地笑了笑。
他從不逼她說太多。
也從不假裝懂得她所有的掙紮。
但不懂又怎樣，他會在她說話的時候選擇傾聽而不是反駁。
他會說，“你可以給我講講。”
她知道，他是少數從未質疑她野心的人。他也許不完全理解她的目標和渴望，但他從不勸她停下來。
“你去吧，我在這兒。”
他總是這樣，像燈塔一樣安靜，卻始終照著她。
她心裏很多次想，如果以後真的有一個家，有一個孩子，她希望孩子不是長在規矩裏，而是長在選擇裏。
可以選擇平凡，也可以選擇冒險。
可以選擇安穩，也可以選擇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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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大堆亂七八糟的事情當中, 裴雨約好的面試時間終於到了。
這一周，她的生活堪稱兵荒馬亂。前腳剛定下下個月和宋行舟一起回蘭州見父母的行程，後腳家裏就開始群發語音轟炸, 爸媽、姐姐、姨媽、小姨輪番上陣，問她男朋友是不是可靠, 什麽時候結婚, 是不是打算定居魔都，還有, 聽說魔都房價高得離譜, 兩個人以後買得起房嗎。
她的手機每天都響個不停，微信、電話、釘釘、飛書輪番彈出各種通知。公司這邊新開的項目剛進入關鍵期，領導突然說要上一個新版本系統, 準備再開一個新平臺投放產品, 還要追用戶增長數據，產品、運營、市場三方會開得跟打仗似的, 好像誰聲音大誰就有理。
而就在這種風聲鶴唳中, 她居然還得擠出時間, 去接受那家跨國美妝公司的面試。
但她真的很想去妝界, 想要去更好的公司, 更好的平臺。想要市場部經理的位置, 想要更高的崗位。
“太貪心了吧？”她有時候會這樣想自己, 像是在三亞的沙灘上還想找WiFi發工作郵件一樣, 既想要談穩定的戀愛, 又想要高薪的新工作, 還要扛起一堆家庭期待, 過得既體面又不失鋒芒。
貪心又能怎樣，畢竟她就是不甘心。
她不想在三十歲之前就妥協, 更不想只因為安逸就裹足不前。宋行舟的家庭可以為他托底，但不代表能把她的存在也一起包裹進來。
更何況他們只是推進到了見家長階段的談戀愛，還是不要總把希望和未來寄托於其他人身上才好。
所以對於這場面試，她並不是隨便試試的。
她是真的動了心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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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已經在腦海裏預演過很多次自己入職後要做的第一件事。她知道要調整用戶畫像，優化傳播鏈條，重塑高端產品的市場語言，最好能在明年雙六一八前後打出一場漂亮仗。
但在那之前，她得先面試。面試通過了，才有以後得規劃可言。
說起來有些愧疚，她面試用的場地還是她現在公司的會議室。
她申請了六樓的獨立會議室，說是要做一次用戶深訪。理由很正當，也很合理，部門內大家都忙得焦頭爛額，也沒人真的盯著她做什麽，一聽“用戶調研”，甚至還有人問她要不要提前幫著做份話術腳本。
裴雨心裏有點不好意思。
一邊用著公司資源，一邊想著跳槽，的確有點不地道。
她不是沒猶豫過。良心上過不去，擔心被同事撞見，怕辦公室的攝像頭對著會議室門口，甚至幻想過面試官一推門打開視頻會議說：“咦，這不你公司嘛？”
可最終，她還是決定來了。
不是她忘恩負義。
而是她清楚——現在這家公司，已經是她能達到的天花板了。
她在這裏幹了幾年，從實習生一路幹到市場部高級策劃，帶了兩個完整項目，也做過年終策展，還和品牌總監一起參加總部的市場戰略會議。
她為這家公司傾註了心血，留下了漂亮的數據和報告，也收獲了很多的認可。
可再往上呢？
她頭上的位置暫時不會換人，市場總監前兩個月剛續了三年合同。而且本身總監的位置基本都是從外面招聘或者通過獵頭公司挖來的，基本沒有公司內部晉升的先例。她知道自己再怎麽熬，也就是保持原樣。薪資漲幅每年寥寥無幾，能做的事越來越重覆，她開始感到枯竭和煩躁。
她需要更多的挑戰和更多的可能性。跳出去，才是破局之道。
她比越好的面試時間提前十分鐘進入會議室，把百葉窗拉下來，插上電腦，調試好攝像頭，把資料文件整理整齊，一切準備就緒。
面試是視頻面試，對面是三位面試官，兩位是HRBP，一位是品牌方直接對接的亞洲區市場負責人，看起來四十多歲，講話簡潔有力。
一開始還是常規的問題，學歷、經歷、項目經驗，她都答得游刃有餘。她對這些早有準備，甚至在面試前一天晚上還拉著宋行舟模擬了兩輪。
“你如果是面試官，你會
宋行舟那時正問你怎麽看待從乙方跳到甲方的適應問題。”
“說不定也會問你，跳槽到我們這很大的心理壓力。”
“好來去拿筆記本。
“我還會問你，作為一個年輕女性管理者，怎麽處理上下級沖突。”
“宋老師你太專業了。”她一邊記筆記一邊說，“你是不是偷看了我簡歷？”
“你微信頭像都換成‘行業必勝女戰神’了，想不專業都難。”
想到這兒，裴雨忍不住笑了笑，她臉上的表情很完美，自信而得體。面試官那邊的聲音傳來：“請問您在過去兩個項目中最有成就感的一項，能詳細說說嗎？”
她立刻收了笑，精神一震。
“是我們去年做的雙十一活動‘覺醒她能量’主題戰役。”她自信地開始闡述，“那是我第一次從活動策略到落地執行全鏈路負責，在預算有限、資源有限的情況下，最後實現了ROI（投資回報率）達成率168％，新用戶增長45％，活動期間品牌熱度在行業排名上升了兩個位次。”
她繼續娓娓道來，語速適中，邏輯清晰，神情專註。
她知道自己哪裏優秀，也知道哪些細最節能打動人。真刀實槍拼出來的業績就是面試大公司最好的敲門磚。
半小時過去，面試官開始收尾：“好的，今天的面試我們這邊先到這裏，後續HR會跟您聯系，請保持手機暢通。”
她點頭致謝，輕輕呼出一口氣。
關掉會議軟件的那一刻，她仿佛剛從高空降落，雙腳終於落到了實地上。
冷靜、理性、自信是她的面試標簽，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坐在這間熟悉的會議室裏，眼前浮現的卻是即將開始的另一種生活。
既然是通過獵頭公司主動拋來的橄欖枝，那就說明只要面試過程不出太大的錯誤，雙方意向都能達成一致，那崗位談下來的可能性很大。
她慢慢收拾東西，低頭看到桌面上還留著她剛打印出來的簡歷覆印件。
上面寫著她的名字、過往幾年的成就、和她想要的未來。
裴雨盯著那張紙許久，然後折好，放進包裏。
走出會議室的時候，她迎面碰到了組裏一位實習生，小姑娘看著她穿得比平時更正式，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裴姐，您這是去見客戶了嗎？”
裴雨笑了一下：“算是吧。”
她沒有說謊。
她確實，是在見客戶。
關於面試的消息，裴雨除了宋行舟和劉盼盼誰都沒說。
她一向如此，對不熟的人，她永遠保持得體，哪怕心底正翻江倒海，臉上也還是鎮靜；對熟的人，她也不是樣樣都掏心掏肺——她願意講的，是處理過的，是有結果的，或者至少，是她已經想清楚的。
這次不一樣。
那天晚上，她坐在沙發上做完模擬面試準備，正要收拾材料，宋行舟走過來問：“你在準備提案啊？怎麽像在答辯？”
她停頓了一下，笑著說：“不是提案，是面試。”
他只“哦”了一聲，然後問：“妝界？上次給你打電話的那個？”
“對，就是那個總部在巴黎的美妝集團。我要面的可是他們大中華區市場部經理。”
那天夜裏，他沒有多說，只是幫她把電腦電源線卷好，又看了她打印出來的簡歷，說了句：“你很厲害，去吧。”
就這一句，沒多問，沒質疑，還幫她做了幾次面試模擬。
她心裏一陣輕松。
劉盼盼知道得也晚些，是裴雨在打電話安慰她失戀的時候順口提的。那頭劉盼盼頓了一下，說：“你牛逼啊，你怎麽還活得這麽清醒啊？”
裴雨笑：“我不清醒，我就是……不想活得太糊塗。”
這件事，她是真的不打算告訴家裏。
她能預想到爸媽聽說這件事後的反應。
“你這不是胡鬧嘛？剛剛跟男朋友見完家長，緊接著又要跳槽換新工作？你工作這麽忙，到時候談婚論嫁怎麽辦？”
“你現在工作也挺好的啊，幹嘛非得去那種加班到淩晨的企業？快三十歲了，女孩子還是要穩定點。”
“你這個年紀，最重要的是把日子過穩當了。別總想著往上爬，女生哪有那麽多野心啊？”
她幾乎能把他們的每一句話都背出來。
在老一輩眼裏，女生只需要有一個穩定的工作，能有穩定的收入，不做家庭的拖累，安安穩穩的在家相夫教子就是很好的生活了。
在蘭州，在她父母的圈子裏，這樣的女生是大部分長輩心中的理想型——單位裏當老師、進國企、在銀行上班，結婚生子、周末跳廣場舞，假期就去趟海邊，一年最重要的事是孩子上學和婆媳關系。
穩定、體面、循規蹈矩。
但她心裏總有個聲音在問：憑什麽？
她能掙更多的錢，可以有更好的未來，更好的平臺，更廣的舞臺。她願意熬夜，她願意挑戰，她願意被高壓的工作推著前進，也願意靠自己的能力贏下所有屬於她的空間。
她不想一邊坐在寫字樓裏刷淘寶，一邊刷著閨蜜的孩子照片配文“終於會叫媽媽啦”；她也不想在35歲前就開始焦慮“以後轉崗去哪兒”、每天算房貸和孩子學區費。
裴雨清楚——她對家庭從不排斥。她愛人，也想要一個自己的家。她會為愛情付出，會對生活妥協，但不會是放棄自己。
她要擁有選擇的能力。
而不是在某一天，因為丈夫的一句“不然你先辭職帶孩子吧”就把自己的一切都推翻。
所以當她看到這份面試機會時，她沒有猶豫，也不會猶豫。
她想，不是都說一個在家庭裏最優的配比是一個在體制內，一個在外企或者自己做生意掙錢麽？
那她和宋行舟，不是剛剛好嗎？
他在電廠上班，工作穩定，節奏規律，沒什麽外派壓力，六險二金全齊，年假不短，領導溫和。他總能按時下班，甚至還可以在她加班到十一點時去她公司樓下等她、接她回家。
這樣的搭配，簡直天作之合。
她在風口浪尖沖鋒陷陣，他在身後穩定守護。
她從不是為了做女強人才努力。
她努力，只是為了讓自己有資格不怕生活的風吹雨打。
那些別人眼裏的不穩、太忙、太累，在她這裏，是自由，是價值，是意義。
她努力工作不是為了證明女性也能成功，不是為了爭什麽平等，她只是單純地相信——能往上的路，為什麽不走？
等這份面試有了結果，一切都塵埃落定，簽了新的合同之後，她才會去告訴家人。
那時候，不是請求支持，而是陳述結果。
她不希望他們來幫她做決定。
她希望他們只需要知道，她很好，她一直都在往前走。
這幾天，因為一個忙著準備伯努利杯的決賽一個忙著準備面試，她和宋行舟相處時的話都變少了。
不過，有時候晚上她在寫PPT，他會從廚房端來一杯熱牛奶。
裴雨有一次故意問：“你是不是故意晚上給我喝牛奶，讓我長胖？”
宋行舟笑著說：“不是，是我覺得牛奶這東西適合你現在的狀態。”
“我現在的狀態怎麽了？”
“有點焦慮，焦慮的時候喝牛奶容易睡著。”
她沒答話，只伸手接過來，一邊繼續改文案一邊輕輕地笑了笑。
他從不逼她說太多。
也從不假裝懂得她所有的掙紮。
但不懂又怎樣，他會在她說話的時候選擇傾聽而不是反駁。
他會說，“你可以給我講講。”
她知道，他是少數從未質疑她野心的人。他也許不完全理解她的目標和渴望，但他從不勸她停下來。
“你去吧，我在這兒。”
他總是這樣，像燈塔一樣安靜，卻始終照著她。
她心裏很多次想，如果以後真的有一個家，有一個孩子，她希望孩子不是長在規矩裏，而是長在選擇裏。
可以選擇平凡，也可以選擇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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