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鞋跟【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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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鞋跟【VIP】
魔都的六月, 總是晴得過分。
陽光沿著玻璃大樓的棱角撒下來，整座城市像是穿了金邊的西裝，光鮮亮麗中帶著幾分不近人情的高冷感。
裴雨今天為了參加企業峰會起的格外早。這個機會是領導點名帶她去的, 說是見見世面，也算是給她更多“曝光”機會。雖然嘴上說得好聽, 但裴雨知道, 去這種場合除了要腦子靈光，還得長得體面、有分寸。
所以她今天穿了那套藏藍色的收腰西裝裙, 裙擺不過膝, 幹練又帶點柔和。化了個氣場全開的妝，唇色選了偏冷調的磚紅。最重要的是，她還破天荒地翻出了那雙藏了快兩年的細跟高跟鞋——米白色, 五厘米高, 皮質光滑，是她剛入行時為了“職業感”買的。
平時她最怕穿細跟高跟, 尤其在魔都這種靠兩條腿走完人生的大城市, 穿一雙“登山鞋”都嫌不夠厚道。但今天實在是場合使然, 她硬著頭皮套了進去。
剛穿上的時候還覺得自己氣場兩米八, 走路都自帶BGM。
果然, 整場峰會她表現得游刃有餘, 不卑不亢, 還被領導悄悄點了個讚。雖然回來時腳已經酸得快麻了, 但她還是很有風度地送領導上車, 然後拖著快廢了的腳往地鐵口走。
下班高峰, 地鐵站人聲鼎沸, 裴雨拎著小皮包，踩著高跟鞋在石板路上走得格外小心。
剛下地鐵, 站在出站口人流中，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還剩一千多米就能回家。
陽光已經開始褪下白晝的鋒芒，暮色溫柔地鋪在馬路上，連地鐵口門前那條長排排水柵欄也被照出些許暖意。
她走了幾步，正打算穿過人行道時，忽然“哢”的一聲——
腳下一空。
她一只腳突然穩不住，身子一個趔趄，整個人差點撲出去。
“誒，小心啊！”旁邊路過的大叔好心扶了她一把。
裴雨尷尬地站穩，垂頭看去。
她的右腳，也就是那只高跟鞋後跟精準地、毫厘不差地卡進了排水柵欄的一條縫裏。細細的一截鞋跟嵌在鋼鐵之間，像被精確計算過的。
她頓時僵住。
完了。
是真的，完了。
她輕輕抽了抽腳，鞋跟紋絲不動。她再試著拽了下鞋跟，結果整個身體都跟著晃了晃，但那截可憐兮兮的高跟根本沒打算跟她走。
她僵著臉，站在原地，突然想笑。
早知道剛才下電梯的時候就換雙平底鞋，她原本都放在包裏了。可惜高跟穿了一天也習慣了，懶得換。
現在好了，鞋跟不聽使喚，整個像一只斜著插進鋼縫裏的白色羽毛筆，優雅地宣布她今晚的尷尬開始。
她站在地鐵口人流中，拎著包、穿著西裝裙，像個自帶濾鏡的都市精英。
除了那只卡在地上的鞋。
“小姐姐，你的鞋是不是……卡住啦？”
旁邊一位穿校服的小姑娘眼尖，看她姿勢別扭地單腳站立，好奇地問了一句。
裴雨笑得比哭還難看：“嗯……有點。”
“那你用點力拔一下？”
“我試過了，它……不太聽話。”
小姑娘“哦”了一聲，有點想幫忙但又不敢靠太近，眼神裏寫滿了“這姐姐好可憐”。
裴雨低頭看了看鞋跟，又看看四周路過的行人，大家都步履匆匆，誰也沒時間留意她這個卡在馬路邊的悲情故事主角。
這地方偏偏就在馬路轉角邊上，還不是一個好求助的點。她站在那裏也不是，蹲下也不是。總不能當眾把鞋脫了吧？那豈不是更尷尬？
她咬咬牙，蹲下身，用指尖試圖把鞋從縫裏摳出來。可那排水鐵欄年久失修，有些邊角銹得厲害，鞋跟卡得更緊了。她怕用力太猛反而斷掉，幹脆不敢輕舉妄動。
於是就這麽保持著半蹲的姿勢，一邊跟鞋較勁，一邊在心裏罵自己有病。
突然，手機響了一聲。
是宋行舟。
【宋行舟】：你快到家了嗎？我到你家樓下了。
裴雨：“……”
她艱難地低頭看了眼腳底那“背叛她”的鞋，忽然有點想哭。
現在告訴宋行舟，她在地鐵口跟一只高跟鞋死磕，死活摳不出來，還可能最後只能脫著一只鞋走回家，這件事是不是太羞恥了點？
她默默鎖了屏，沒回覆。
先別讓他知道。
要丟人，
風輕輕拂過，
她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水墨畫，天邊餘暉被高樓剪成細長的金線，灑在地面上。街邊人來人往，喧囂和車鳴交舟站在車旁，略顯局促地看了眼手機屏。
他剛剛發出去的那條消息，五回覆。
【你快到家了嗎？我到你家樓下了。】
原本他也沒想著要催她，知道她今天有個峰會，興許回得比平時晚。可這一會兒不知怎的，就有些坐不住了。他不是那種容易焦躁的人，但不知是不是近來和她相處久了，連帶著心思也變得細膩敏感起來。
他猶豫了下，索性往地鐵口走走。反正天氣好，站在路旁等她也挺舒服。
結果剛走到路口，餘光一瞥，卻看見人流中一道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裴雨。
她半蹲在馬路邊，一只腳穩穩立著，另一只腳的高跟鞋後跟，死死卡在了排水柵欄的縫裏。她拎著小包，一身筆挺的藏藍色西裝裙裝被風輕輕拂動，整個人氣質一如既往的精致、幹凈，只是表情……說不出的挫敗和無奈。
她擡頭看到他，楞了一下。
緊接著，表情從驚訝、遲疑，一路變成了求救。
她嘴角抽了抽，有些不好意思地對著他揮了揮手。
“你怎麽在這？”她有點沒底地開口。
宋行舟走近兩步，看清她腳下的慘狀，挑眉輕笑了一聲，“我來接你啊。結果你倒是先給我準備了點‘驚喜’。”
裴雨被他那調侃的語氣說得臉一熱，連忙低頭，“我也沒想到……鞋跟這麽倒黴。”
“你試過沒？”
“試了，拽不出來，我怕一用力鞋斷了。”她無奈地嘆了口氣，“也不太敢蹲太低，裙子有點短。”
宋行舟沒再說話，先走到她身邊蹲下，看了眼那排水鐵欄。
“舊了點，但不是完全死銹。”他沈聲說著，眸光認真，“這條鐵縫有點夾得太緊了，鞋跟卡在中間動彈不得。”
“我本來想打車回家再想辦法。”
“你是想一瘸一拐走上去？”他側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含笑，“我看你那點自尊心啊，比這鐵縫還硬。”
“……你就會擠兌我。”裴雨輕哼一聲，臉頰微熱。
她原以為他最多就是幫她拽兩下，然後一起幹站在這裏頭疼；沒想到下一秒，宋行舟忽然站了起來。
他脫下外套扔到她懷裏，一雙手朝那鐵柵欄中卡住她鞋跟的縫隙摸了過去。
“你要幹嘛？”
“掰一下，說不定能松。”
“你徒手掰鐵條？”裴雨震驚，“你以為你是漫威來的？”
宋行舟沒搭話。
他骨節分明的手指已經扣住那截生銹的鐵條，一邊用力探試，一邊微微蹙眉。手臂上的肌肉線條在襯衫下若隱若現，隨著他的動作收緊，輪廓明顯。
那鐵欄看著並不顯眼，但真掰起來需要十足的力氣和穩定性。宋行舟握得很穩，一點點試著掰開縫隙，一邊低聲道：“你別動，穩住鞋。”
裴雨蹲在一邊，忍不住擡眼望他。那一瞬，她腦袋裏閃過的不是“這人太能了”，而是“這人真帥”。
傍晚的陽光照在他半側的臉上，發尾掃過眉骨。他本就五官好看，此刻那種克制又鋒利的氣質更為明顯。
不遠處幾個小姑娘路過，都在回頭看他們，還悄聲說著：“哇，那男的也太帥了吧……是在幫女朋友拔鞋跟嗎？”
裴雨臉頰一熱，假裝沒聽見，悄悄往他身邊靠了點。
“再等我幾秒。”宋行舟忽然低聲開口，“這根鐵條松了。”
他語氣冷靜得近乎溫柔，讓人不自覺安下心來。
下一秒，他猛地一用力——
“哢嗒——”
一聲極輕的金屬聲響。
裴雨眼睜睜地看著他用手掰松了一截鐵欄，鞋跟猛地一松，她原本卡死的腳終於能活動了。
她眼睛都亮了，“松了松了！”
“別急。”宋行舟伸手扶了她一把，“慢點，把腳抽出來。”
她順勢將腳小心翼翼地拔了出來，看著那只高跟鞋奇跡般地沒有斷、沒有傷，竟然好端端的。她差點想原地給宋行舟鼓掌。
“你……真的掰開了？”她又驚又喜，“這鐵是認真的嗎？”
宋行舟搖了搖手，笑了笑，“可能這鐵年頭太久，也不是特別結實。”
“但你掰得真帥。”她脫口而出。
話剛出口，又覺得自己語氣像個小粉絲似的，頓時有點不好意思。
可宋行舟卻只笑了笑，把手在衣服上隨意擦了擦，仿佛剛剛只是幫她擰了個瓶蓋那麽簡單。
“帥不帥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下次別再穿這玩意兒趕地鐵了。”
“……我知道啦。”她垂著眼眸，聲音軟軟的，“今天就是想看起來專業點。”
“你不穿高跟鞋，也專業得很。”
他語氣淡淡的，像是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裴雨心裏卻輕輕顫了一下。
她看著他那只還微微泛紅的手，心頭忽然變得軟乎乎的，眼眶也有點發熱。
她忽然很想抱抱他。
可她沒動，只是輕聲說了一句：
“謝謝你。”
宋行舟沒說話，只是擡眼望著她，唇角淺淺揚起。
風穿過城市的縫隙，拂過他們肩頭。
他伸出一只手，輕輕握住她的指尖，往前帶了兩步：“走吧，別再讓那鞋跟給你出岔子了。”
“嗯。”
裴雨跟著他的步伐走出去，身後是一地晚霞和卡出印痕的鐵欄，而她的心，輕得仿佛整個人都漂浮了起來。
回到家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
裴雨打開玄關的燈，屋子裏一瞬亮堂起來。她換下鞋，把包擱在玄關邊的凳子上，餘光瞥見身後的宋行舟還站在門口，右手垂著，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
她有點奇怪，回頭看他一眼。
“你站著幹嘛？不進來？”
宋行舟聞聲擡眼，像是剛反應過來一樣，輕輕“嗯”了一聲，這才關門，換鞋進來。
“你是不是手疼？”裴雨突然問。
“沒事，風吹得有點涼。”
“少來了。”她皺了皺眉，快步走進洗手間，拿了條幹凈的毛巾，又擰了點溫水，“先把手擦一下，我看看你剛才掰鐵條那只手有沒有事。”
宋行舟看她一眼，想說自己真沒事，但終究沒拗過她，把手伸了出來。
手指上還沾著一點灰銹的黑印，指腹處兩道細小的傷口，皮破了，有點紅腫，還有一小點血珠凝在指節上。
裴雨一看就炸了。
“宋行舟！”
她音量不高，但語氣裏滿是責怪，“不是說你們電廠人最講安全規範，最註重安規的麽？連車間走個臺階都要戴頭盔的那種？你這……你掰鐵的時候都不知道自己流血了？”
“……我沒感覺。”
“你沒感覺你現在疼不疼？”她抓著他手腕，一點點擦幹凈，“你今天要是掰得再用力點，傷口更深怎麽辦？”
宋行舟低頭看著她，眼眸沈靜。
“裴雨。”
“你別打岔，我現在在生氣。”她眉毛皺著，神情認真極了，“你剛才不告訴我，是不是怕我覺得你矯情？”
“不是。”他聲音溫柔，“我是真的沒覺得疼。”
裴雨拿毛巾輕輕按了下他指腹，有些怕生銹的鐵條導致破傷風。
她把毛巾放一邊，轉身去找了醫藥箱，蹲在他面前一邊翻創可貼一邊小聲嘟囔：“你以為你是金剛狼呢？傷口不止流血，還帶銹痕，弄不好得感染……以後不許這樣了，知道嗎？”
宋行舟“嗯”了一聲。
“嗯什麽嗯，”她又戳了戳他額頭，“你可別給我應付。”
“我哪敢。”他垂眼看她蹲著的動作，眼神不自覺地柔下來，“你剛才看我那一眼，我都快以為你要當場念我一萬字。”
“你真要再這麽幹，我不僅要念你，我還得罰你。”
“罰我什麽？”
“罰你以後鐵欄我自己掰，你不許搶活。”
他笑了一聲。
裴雨終於翻出碘伏棉簽，嘴裏還在嘟囔：“你掰個鐵欄是想救我，但你要真傷著手，那我豈不是更麻煩？我還能怪你？我都得先給你貼藥。”
“你還會照顧我啊？”
“當然會。”她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但不代表你可以仗著我會照顧你，就去冒險受傷。你再有一次這樣，我就……”
“你就？”
“我就……咬你。”
宋行舟眼眸微動，低笑了一聲。
“這懲罰聽起來還挺可愛的。”
“宋行舟！”裴雨是真的要氣笑了。
宋行舟盯著她認真為自己貼創可貼的動作，喉頭輕輕滾動了一下。
“裴雨。”
“嗯？”
“你心疼我啊？”
她手一頓，仰頭看他一眼。
“我不心疼誰心疼？”
宋行舟輕笑，低頭在她額頭落下一個輕輕的吻。
“謝謝你心疼我。”
“我可不是隨便心疼人的。”她嘴硬，動作卻越發小心，“別得意。”
“我不敢。”
裴雨起身，收好藥箱，再回來把他拉到沙發坐下。
“你今天晚上就不用洗碗、洗衣服、拖地、掃陽臺。”她指著他那只貼著創可貼的手，“傷員有特權。”
“那我是不是可以順便申請個額外獎勵？”
“比如？”
“比如……你抱我一下。”
“幼不幼稚你？”裴雨嘴角卻還是翹了翹，“你是掰鐵欄，不是上戰場。”
“但我確實受傷了。”
“好好好。”她笑著嘆氣，張開手，“來吧，我的英雄。獎勵一個擁抱。”
他頭靠在她肩上，輕聲道：“說實話，我當時真不是覺得帥，只是看你那副快要哭了又咬牙忍著的樣子……我沒法不去幫你。”
裴雨一怔，輕輕回抱住他。
“我沒哭。”
“但你看我的時候，眼神裏有點怕，也有點信我。”
“……有嗎？”
“有。”
他語氣溫和得像一團火焰在她心口跳動。
“我喜歡你那個眼神。特別像……我們是彼此的唯一。”
裴雨忽然沒說話了。
她靠著他的胸膛，聽著他心跳平穩而厚重，腦袋輕輕蹭了蹭。
“宋行舟。”
“嗯？”
“你受傷我真的很難受。”
“我知道。”
“那你下次如果再逞強，我……”
“你咬我。”
“……不，我會哭。”
宋行舟抱緊了她。
“我不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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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沿著玻璃大樓的棱角撒下來，整座城市像是穿了金邊的西裝，光鮮亮麗中帶著幾分不近人情的高冷感。
裴雨今天為了參加企業峰會起的格外早。這個機會是領導點名帶她去的, 說是見見世面，也算是給她更多“曝光”機會。雖然嘴上說得好聽, 但裴雨知道, 去這種場合除了要腦子靈光，還得長得體面、有分寸。
所以她今天穿了那套藏藍色的收腰西裝裙, 裙擺不過膝, 幹練又帶點柔和。化了個氣場全開的妝，唇色選了偏冷調的磚紅。最重要的是，她還破天荒地翻出了那雙藏了快兩年的細跟高跟鞋——米白色, 五厘米高, 皮質光滑，是她剛入行時為了“職業感”買的。
平時她最怕穿細跟高跟, 尤其在魔都這種靠兩條腿走完人生的大城市, 穿一雙“登山鞋”都嫌不夠厚道。但今天實在是場合使然, 她硬著頭皮套了進去。
剛穿上的時候還覺得自己氣場兩米八, 走路都自帶BGM。
果然, 整場峰會她表現得游刃有餘, 不卑不亢, 還被領導悄悄點了個讚。雖然回來時腳已經酸得快麻了, 但她還是很有風度地送領導上車, 然後拖著快廢了的腳往地鐵口走。
下班高峰, 地鐵站人聲鼎沸, 裴雨拎著小皮包，踩著高跟鞋在石板路上走得格外小心。
剛下地鐵, 站在出站口人流中，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還剩一千多米就能回家。
陽光已經開始褪下白晝的鋒芒，暮色溫柔地鋪在馬路上，連地鐵口門前那條長排排水柵欄也被照出些許暖意。
她走了幾步，正打算穿過人行道時，忽然“哢”的一聲——
腳下一空。
她一只腳突然穩不住，身子一個趔趄，整個人差點撲出去。
“誒，小心啊！”旁邊路過的大叔好心扶了她一把。
裴雨尷尬地站穩，垂頭看去。
她的右腳，也就是那只高跟鞋後跟精準地、毫厘不差地卡進了排水柵欄的一條縫裏。細細的一截鞋跟嵌在鋼鐵之間，像被精確計算過的。
她頓時僵住。
完了。
是真的，完了。
她輕輕抽了抽腳，鞋跟紋絲不動。她再試著拽了下鞋跟，結果整個身體都跟著晃了晃，但那截可憐兮兮的高跟根本沒打算跟她走。
她僵著臉，站在原地，突然想笑。
早知道剛才下電梯的時候就換雙平底鞋，她原本都放在包裏了。可惜高跟穿了一天也習慣了，懶得換。
現在好了，鞋跟不聽使喚，整個像一只斜著插進鋼縫裏的白色羽毛筆，優雅地宣布她今晚的尷尬開始。
她站在地鐵口人流中，拎著包、穿著西裝裙，像個自帶濾鏡的都市精英。
除了那只卡在地上的鞋。
“小姐姐，你的鞋是不是……卡住啦？”
旁邊一位穿校服的小姑娘眼尖，看她姿勢別扭地單腳站立，好奇地問了一句。
裴雨笑得比哭還難看：“嗯……有點。”
“那你用點力拔一下？”
“我試過了，它……不太聽話。”
小姑娘“哦”了一聲，有點想幫忙但又不敢靠太近，眼神裏寫滿了“這姐姐好可憐”。
裴雨低頭看了看鞋跟，又看看四周路過的行人，大家都步履匆匆，誰也沒時間留意她這個卡在馬路邊的悲情故事主角。
這地方偏偏就在馬路轉角邊上，還不是一個好求助的點。她站在那裏也不是，蹲下也不是。總不能當眾把鞋脫了吧？那豈不是更尷尬？
她咬咬牙，蹲下身，用指尖試圖把鞋從縫裏摳出來。可那排水鐵欄年久失修，有些邊角銹得厲害，鞋跟卡得更緊了。她怕用力太猛反而斷掉，幹脆不敢輕舉妄動。
於是就這麽保持著半蹲的姿勢，一邊跟鞋較勁，一邊在心裏罵自己有病。
突然，手機響了一聲。
是宋行舟。
【宋行舟】：你快到家了嗎？我到你家樓下了。
裴雨：“……”
她艱難地低頭看了眼腳底那“背叛她”的鞋，忽然有點想哭。
現在告訴宋行舟，她在地鐵口跟一只高跟鞋死磕，死活摳不出來，還可能最後只能脫著一只鞋走回家，這件事是不是太羞恥了點？
她默默鎖了屏，沒回覆。
先別讓他知道。
要丟人，
風輕輕拂過，
她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水墨畫，天邊餘暉被高樓剪成細長的金線，灑在地面上。街邊人來人往，喧囂和車鳴交舟站在車旁，略顯局促地看了眼手機屏。
他剛剛發出去的那條消息，五回覆。
【你快到家了嗎？我到你家樓下了。】
原本他也沒想著要催她，知道她今天有個峰會，興許回得比平時晚。可這一會兒不知怎的，就有些坐不住了。他不是那種容易焦躁的人，但不知是不是近來和她相處久了，連帶著心思也變得細膩敏感起來。
他猶豫了下，索性往地鐵口走走。反正天氣好，站在路旁等她也挺舒服。
結果剛走到路口，餘光一瞥，卻看見人流中一道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裴雨。
她半蹲在馬路邊，一只腳穩穩立著，另一只腳的高跟鞋後跟，死死卡在了排水柵欄的縫裏。她拎著小包，一身筆挺的藏藍色西裝裙裝被風輕輕拂動，整個人氣質一如既往的精致、幹凈，只是表情……說不出的挫敗和無奈。
她擡頭看到他，楞了一下。
緊接著，表情從驚訝、遲疑，一路變成了求救。
她嘴角抽了抽，有些不好意思地對著他揮了揮手。
“你怎麽在這？”她有點沒底地開口。
宋行舟走近兩步，看清她腳下的慘狀，挑眉輕笑了一聲，“我來接你啊。結果你倒是先給我準備了點‘驚喜’。”
裴雨被他那調侃的語氣說得臉一熱，連忙低頭，“我也沒想到……鞋跟這麽倒黴。”
“你試過沒？”
“試了，拽不出來，我怕一用力鞋斷了。”她無奈地嘆了口氣，“也不太敢蹲太低，裙子有點短。”
宋行舟沒再說話，先走到她身邊蹲下，看了眼那排水鐵欄。
“舊了點，但不是完全死銹。”他沈聲說著，眸光認真，“這條鐵縫有點夾得太緊了，鞋跟卡在中間動彈不得。”
“我本來想打車回家再想辦法。”
“你是想一瘸一拐走上去？”他側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含笑，“我看你那點自尊心啊，比這鐵縫還硬。”
“……你就會擠兌我。”裴雨輕哼一聲，臉頰微熱。
她原以為他最多就是幫她拽兩下，然後一起幹站在這裏頭疼；沒想到下一秒，宋行舟忽然站了起來。
他脫下外套扔到她懷裏，一雙手朝那鐵柵欄中卡住她鞋跟的縫隙摸了過去。
“你要幹嘛？”
“掰一下，說不定能松。”
“你徒手掰鐵條？”裴雨震驚，“你以為你是漫威來的？”
宋行舟沒搭話。
他骨節分明的手指已經扣住那截生銹的鐵條，一邊用力探試，一邊微微蹙眉。手臂上的肌肉線條在襯衫下若隱若現，隨著他的動作收緊，輪廓明顯。
那鐵欄看著並不顯眼，但真掰起來需要十足的力氣和穩定性。宋行舟握得很穩，一點點試著掰開縫隙，一邊低聲道：“你別動，穩住鞋。”
裴雨蹲在一邊，忍不住擡眼望他。那一瞬，她腦袋裏閃過的不是“這人太能了”，而是“這人真帥”。
傍晚的陽光照在他半側的臉上，發尾掃過眉骨。他本就五官好看，此刻那種克制又鋒利的氣質更為明顯。
不遠處幾個小姑娘路過，都在回頭看他們，還悄聲說著：“哇，那男的也太帥了吧……是在幫女朋友拔鞋跟嗎？”
裴雨臉頰一熱，假裝沒聽見，悄悄往他身邊靠了點。
“再等我幾秒。”宋行舟忽然低聲開口，“這根鐵條松了。”
他語氣冷靜得近乎溫柔，讓人不自覺安下心來。
下一秒，他猛地一用力——
“哢嗒——”
一聲極輕的金屬聲響。
裴雨眼睜睜地看著他用手掰松了一截鐵欄，鞋跟猛地一松，她原本卡死的腳終於能活動了。
她眼睛都亮了，“松了松了！”
“別急。”宋行舟伸手扶了她一把，“慢點，把腳抽出來。”
她順勢將腳小心翼翼地拔了出來，看著那只高跟鞋奇跡般地沒有斷、沒有傷，竟然好端端的。她差點想原地給宋行舟鼓掌。
“你……真的掰開了？”她又驚又喜，“這鐵是認真的嗎？”
宋行舟搖了搖手，笑了笑，“可能這鐵年頭太久，也不是特別結實。”
“但你掰得真帥。”她脫口而出。
話剛出口，又覺得自己語氣像個小粉絲似的，頓時有點不好意思。
可宋行舟卻只笑了笑，把手在衣服上隨意擦了擦，仿佛剛剛只是幫她擰了個瓶蓋那麽簡單。
“帥不帥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下次別再穿這玩意兒趕地鐵了。”
“……我知道啦。”她垂著眼眸，聲音軟軟的，“今天就是想看起來專業點。”
“你不穿高跟鞋，也專業得很。”
他語氣淡淡的，像是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裴雨心裏卻輕輕顫了一下。
她看著他那只還微微泛紅的手，心頭忽然變得軟乎乎的，眼眶也有點發熱。
她忽然很想抱抱他。
可她沒動，只是輕聲說了一句：
“謝謝你。”
宋行舟沒說話，只是擡眼望著她，唇角淺淺揚起。
風穿過城市的縫隙，拂過他們肩頭。
他伸出一只手，輕輕握住她的指尖，往前帶了兩步：“走吧，別再讓那鞋跟給你出岔子了。”
“嗯。”
裴雨跟著他的步伐走出去，身後是一地晚霞和卡出印痕的鐵欄，而她的心，輕得仿佛整個人都漂浮了起來。
回到家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
裴雨打開玄關的燈，屋子裏一瞬亮堂起來。她換下鞋，把包擱在玄關邊的凳子上，餘光瞥見身後的宋行舟還站在門口，右手垂著，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
她有點奇怪，回頭看他一眼。
“你站著幹嘛？不進來？”
宋行舟聞聲擡眼，像是剛反應過來一樣，輕輕“嗯”了一聲，這才關門，換鞋進來。
“你是不是手疼？”裴雨突然問。
“沒事，風吹得有點涼。”
“少來了。”她皺了皺眉，快步走進洗手間，拿了條幹凈的毛巾，又擰了點溫水，“先把手擦一下，我看看你剛才掰鐵條那只手有沒有事。”
宋行舟看她一眼，想說自己真沒事，但終究沒拗過她，把手伸了出來。
手指上還沾著一點灰銹的黑印，指腹處兩道細小的傷口，皮破了，有點紅腫，還有一小點血珠凝在指節上。
裴雨一看就炸了。
“宋行舟！”
她音量不高，但語氣裏滿是責怪，“不是說你們電廠人最講安全規範，最註重安規的麽？連車間走個臺階都要戴頭盔的那種？你這……你掰鐵的時候都不知道自己流血了？”
“……我沒感覺。”
“你沒感覺你現在疼不疼？”她抓著他手腕，一點點擦幹凈，“你今天要是掰得再用力點，傷口更深怎麽辦？”
宋行舟低頭看著她，眼眸沈靜。
“裴雨。”
“你別打岔，我現在在生氣。”她眉毛皺著，神情認真極了，“你剛才不告訴我，是不是怕我覺得你矯情？”
“不是。”他聲音溫柔，“我是真的沒覺得疼。”
裴雨拿毛巾輕輕按了下他指腹，有些怕生銹的鐵條導致破傷風。
她把毛巾放一邊，轉身去找了醫藥箱，蹲在他面前一邊翻創可貼一邊小聲嘟囔：“你以為你是金剛狼呢？傷口不止流血，還帶銹痕，弄不好得感染……以後不許這樣了，知道嗎？”
宋行舟“嗯”了一聲。
“嗯什麽嗯，”她又戳了戳他額頭，“你可別給我應付。”
“我哪敢。”他垂眼看她蹲著的動作，眼神不自覺地柔下來，“你剛才看我那一眼，我都快以為你要當場念我一萬字。”
“你真要再這麽幹，我不僅要念你，我還得罰你。”
“罰我什麽？”
“罰你以後鐵欄我自己掰，你不許搶活。”
他笑了一聲。
裴雨終於翻出碘伏棉簽，嘴裏還在嘟囔：“你掰個鐵欄是想救我，但你要真傷著手，那我豈不是更麻煩？我還能怪你？我都得先給你貼藥。”
“你還會照顧我啊？”
“當然會。”她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但不代表你可以仗著我會照顧你，就去冒險受傷。你再有一次這樣，我就……”
“你就？”
“我就……咬你。”
宋行舟眼眸微動，低笑了一聲。
“這懲罰聽起來還挺可愛的。”
“宋行舟！”裴雨是真的要氣笑了。
宋行舟盯著她認真為自己貼創可貼的動作，喉頭輕輕滾動了一下。
“裴雨。”
“嗯？”
“你心疼我啊？”
她手一頓，仰頭看他一眼。
“我不心疼誰心疼？”
宋行舟輕笑，低頭在她額頭落下一個輕輕的吻。
“謝謝你心疼我。”
“我可不是隨便心疼人的。”她嘴硬，動作卻越發小心，“別得意。”
“我不敢。”
裴雨起身，收好藥箱，再回來把他拉到沙發坐下。
“你今天晚上就不用洗碗、洗衣服、拖地、掃陽臺。”她指著他那只貼著創可貼的手，“傷員有特權。”
“那我是不是可以順便申請個額外獎勵？”
“比如？”
“比如……你抱我一下。”
“幼不幼稚你？”裴雨嘴角卻還是翹了翹，“你是掰鐵欄，不是上戰場。”
“但我確實受傷了。”
“好好好。”她笑著嘆氣，張開手，“來吧，我的英雄。獎勵一個擁抱。”
他頭靠在她肩上，輕聲道：“說實話，我當時真不是覺得帥，只是看你那副快要哭了又咬牙忍著的樣子……我沒法不去幫你。”
裴雨一怔，輕輕回抱住他。
“我沒哭。”
“但你看我的時候，眼神裏有點怕，也有點信我。”
“……有嗎？”
“有。”
他語氣溫和得像一團火焰在她心口跳動。
“我喜歡你那個眼神。特別像……我們是彼此的唯一。”
裴雨忽然沒說話了。
她靠著他的胸膛，聽著他心跳平穩而厚重，腦袋輕輕蹭了蹭。
“宋行舟。”
“嗯？”
“你受傷我真的很難受。”
“我知道。”
“那你下次如果再逞強，我……”
“你咬我。”
“……不，我會哭。”
宋行舟抱緊了她。
“我不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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