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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梅雨和除濕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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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梅雨和除濕劑

魔都的天氣就是這樣。

七八月份的時候熱的要死,四五月份又是連綿不斷的梅雨季節。

裴雨盯著晾衣桿上的那件白襯衫看了足足有三秒鐘。

那是她昨天洗的,掛在陽臺外一天半了。理論上,按照日常經驗,它早就該幹透了才對——但她伸手一捏,布料冰冰的,還透著一點粘膩感。

她皺了皺眉,把整條晾衣桿往裏拉了一點。順手檢查了其他衣服的狀態——運動T恤、家居褲、襪子,甚至連一塊擦手的廚房毛巾都沒完全幹透。

空氣裏一股子潮潮的味道,像誰偷偷在屋裏撒了點溫水。

裴雨癱坐回沙發上,把手機從茶幾上摸過來,拍了張陽臺衣服的照片,調了調亮度,給圖配了個略顯抱怨的文案:

【魔都的梅雨季節,衣服已經掛成了潮濕掛飾。】

配圖發完,她仰頭靠進沙發靠背,一動不動地盯著天花板發呆。外面天還沒黑,但天色壓得很低,陰雲擠成一團,沒有風,連樹葉都不怎麽晃,整棟樓像罩在一個燜鍋裏。

剛發的朋友圈迅速收獲了一串點讚。

第一個點的是她一個高中女同學,第二個是她公司行政部的小李,再往下,她看見了熟悉的頭像——“宋某人”。

他沒留言,只點了個“讚”,像往常一樣禮貌地刷了個存在感。

一分鐘後,對話框彈了出來:

【宋某人:你陽臺沒裝烘幹機?】

【裴雨:我租的房子……老小區,沒有。陽臺都不能封,連窗戶都是手動上提的那種。】

【宋某人:那你挺慘的。】

【裴雨:謝謝,已經是“潮濕星人”本人了。】

裴雨打完字,順手拍了張客廳地磚的照片發過去。圖裏鞋櫃前放著一雙她的運動鞋,邊上多放了幾張吸水紙巾——那是她昨晚進門踩了一腳水跡,不得不拿來吸水。

【裴雨:鞋都幹不了,一雙鞋得輪流穿兩天。】

對面隔了半分鐘才回:

【宋某人:我們廠裏給每個宿舍配了除濕機。你要不要也整一臺?】

她看著那句話,倒沒多想,只是隨口打了一句:

【裴雨:租房就不太想買這些了,搬家還得扛著跑,麻煩死了。】

她以為這就算是話題結束了,結果過了不到兩分鐘,宋行舟又發來一張圖。

是一張電商截圖,上面是兩款便攜式迷你除濕機,其中一臺號稱“輕便不占地,噪音低,適合小戶型”。價格倒也不貴。

【宋某人:你看看這倆怎麽樣?我看評論說濕氣大的時候用著挺方便的。】

【裴雨:你怎麽知道我喜歡看評論區?】

【宋某人:猜的,估計你買東西都要對比個三五頁。】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有點忍不住笑。

他說得沒錯。她確實是那種買個垃圾桶都要在頁面裏研究十分鐘、貨比三家的性格。

她把圖點開,認真看了下。評論裏有人曬圖,有人拍視頻,有人抱怨噪音,也有人誇顏值高。她看得出神,幾乎忘了回覆。等想起來時,宋行舟又發了一句:

【宋某人:你不喜歡別人推薦?】

【裴雨:沒有不喜歡。就是……你有點像客服機器人,還是加裝了用戶心理分析那種。】

【宋某人:那我是不是得申請個五星好評?】

【裴雨:等我哪天真的下單了再說。】

她發完這句,起身又去陽臺看了一眼。陽臺沒燈,整個空間暗沈沈的,衣服在陰影裏晃了一下,看起來比剛才更像某種倒吊的植物。

裴雨嘆了口氣,把陽臺門關上,轉身去廚房燒水。

水壺“咕嘟”一聲響的時候,手機又振了一下。

【宋某人:如果哪天你真買了那個除濕機,記得發個圖。這樣我就能繼續研究“裴小姐的居家改造系列”了。】

她忍不住笑了一聲,把手機屏幕朝下放在桌上,慢慢喝起熱水。

這天晚上,她的朋友圈評論區陸續有人來訴苦。

有人說自己晾了一周的床單還是潮的,後來幹脆送去幹洗店了;有人說廚房櫃子都返潮了,抽屜裏的紙巾變成了濕巾;還有個同事直接回覆:我家狗的窩都長毛了,真的不是開玩笑。

只有宋行舟,只點了個“讚”,聊天依舊保持在私信裏。沒有突兀地刷存在感,也沒有刻意靠近。

就是安安靜靜地發了幾張產品圖,配上簡短評價,好像只是隨口幫朋友出了個主意。

裴雨沒立即買那臺除濕機,但第二天,她還是去便利店買了兩包幹燥劑和幾塊除濕磚,放進了鞋櫃、衣櫥和陽臺一角。

雖然作用有限,但她確實感覺——屋裏好像不那麽黏了。

至少,她不再一進門就聞見那股微妙的潮味。

第三天傍晚,她拍了張鞋櫃角落除濕磚的照片發給宋行舟。

【裴雨:你那張圖裏那個我沒買,我買的是線下超市的。不過放起來還挺有用的。】

【宋某人:不愧是你,實用主義第一名。】

【裴雨:你這麽說我是不是該驕傲一下。】

【宋某人:驕傲一下,慶祝今天屋裏少了一丟丟濕氣。】

她看著那行字,腦海裏忽然浮現出他一本正經講這句話時的表情。

有點無聊,但也不討厭。

而就在她準備放下手機去熱飯的時候,對方又發來一句:

【宋某人:不過聽說魔都下周還有連續七天陰雨。你做好心理準備。】

她看著那句話,忽然想起小時候看電視天氣預報時,連續幾天都是陰雲圖標,那時候她總問媽媽:“什麽時候才能有太陽?”

現在沒人告訴她天氣什麽時候轉晴,但有 人提前發來提醒。

那也挺好。

然而新的一周到來後,裴雨還是有點煩。

也不是那種雷霆萬鈞的煩,就是一股子細細密密的情緒,像墻面滲水一樣,一開始只是偶爾冒個頭,後來越來越頻繁,濕濕冷冷地浸進心裏。

衣服還在晾著沒幹,鞋底每天都是濕的,地板上總要貼著吸水墊才能防止滑倒。她每天早上醒來睜開眼,空氣都是沈的,仿佛被水壓壓得喘不過氣。

公司新接的項目節奏緊,她忙得連午飯都常常草草解決。中午坐在工位上啃著三明治的時候,她忽然想起自己上次回家是什麽時候來著。

是去年國慶。

那時候家裏還曬著紅辣椒,空氣幹得連指甲蓋都發脆。她媽媽一邊晾衣服一邊跟她說:“看,這種天氣,早上洗了中午就能幹。”

她居然有點想那個味道了,西北那種幹到皸裂的空氣,曬過太陽的被子味道,風吹臉的時候帶著點土腥氣,但整個人是“幹凈”的。

魔都不是不好。她也喜歡這座城市的便利、高效、萬象更新,哪怕地鐵上人擠人,她也習慣了。但最近這一波濕氣和陰雨,真的是快把她的心泡皺巴了。

她甚至打開了某招聘平臺的App,盯著首頁右上角“目標城市”幾個字,手指猶豫地停在“蘭州”上,最終卻沒按下去。

心裏一閃而過的,是“我真的要換城市嗎?”

她沒做決定,只是關掉了App,戴上耳機接著寫PPT。午後的雨又下了起來,啪嗒啪嗒敲在玻璃上,像打節拍似的。

直到三點半,手機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是宋行舟的微信。

他沒發什麽話,第一張就是一張手機拍的照片——裴雨一眼就認出那是她公司大樓的門口。那張圖是他站在人行道上往上仰拍的,玻璃幕墻在陰天裏泛著青白色的光,跟她現在辦公室窗外的天色一模一樣。

緊接著是一條消息:

【宋某人:在單位麽?能下來一下嗎?】

裴雨楞了一下,下意識往窗外看了看。她辦公室在九樓,角度不夠,看不見樓下的正門。她放下鼠標,隔著屏幕回了一句:

【裴雨:你怎麽知道我在這棟樓?】

【宋某人:之前你說過,而且你發朋友圈的時候,背景裏拍到過你們樓下咖啡店的logo,我查了一下是這邊寫字樓的統一配套。】

他停頓了一下,補了一句:

【不過我不知道你具體哪一層,哪個單位,也不好亂問。】

【宋某人:所以我就在門口等一下,順便把東西給你。】

【宋某人:放心不是快遞。】

信息發送的同時,他發了一張照片,是一個方方正正的牛皮紙袋,上面貼著工業除濕劑的標簽——白底紅字,樸實無華。

【宋某人:我們單位老班長推薦的,特地從車間庫房裏多拿了兩包給你。說這個在潮濕地區都很好用。】

裴雨盯著那張照片,嘴角忍不住翹了一下。

也不是說多感動,只是……她沒想到他會親自送來。更沒想到他真的認真記了這件事,而且特地從他們單位跑了一趟。

她想了想,還是站起身,跟組長打了聲招呼:“我樓下朋友來送點東西,我下去拿一下。”

“哦。”組長頭也沒擡,“記得打傘,雨又大了。”

她點點頭,拿了手機和傘走進電梯。

電梯門緩緩合上,她有點緊張,也有點說不清的心情。

等走出寫字樓大廳,裴雨遠遠就看見宋行舟站在一側的雨棚下。他穿著工作服,褲腳濺了點泥點,左手拿著手機,右手提著那個袋子。

她撐起傘走過去,隔著兩三米打招呼:“你還真來啦。”

宋行舟擡頭看她,露出一個有點疲憊但不失精神的笑:“不是說了不寄快遞,不知道具體地方,怕你嫌麻煩還要找,就直接送過來了。”

“你不是應該在上班?”

“我今天白班,剛好結束巡檢,回來順路。”他晃了晃手上的袋子,“這東西味道有點重,拆封以後別放臥室,陽臺、衛生間、衣櫃裏比較合適。”

“……我又不是買家。”她接過袋子,笑了一下,“你這麽詳細講解做什麽?”

“怕你用了覺得沒效果,到時候打我一星。”

她噗地笑了。

兩人站在門口那塊大門旁邊,有些像電影裏的場景,但沒有濾鏡,沒有暧昧的配樂,就是實打實的潮濕空氣、實打實的白天。

“你幹嘛突然想起送這個?”她問。

宋行舟聳聳肩:“你不是說‘水逆’嘛。我也解決不了你別的事,能讓你家幹一點也算出點力吧。”

“你也太執著了吧。”她看著他身上略濕的肩頭,“你是不是太閑了?”

他眨了一下眼:“我班長也這麽說。”

裴雨抱著袋子站了一會兒,忽然說:“……你會不會覺得我很矯情?”

“為什麽?”

“就因為下點雨、曬不幹衣服就想回家,不不想留在這了。”

宋行舟沒立刻回答,他擡頭看了一眼天色,然後慢慢說道:“你知道我們這兒每年四五月都下雨吧?”

“知道。”

“我上學的時候,有一年宿舍頂棚漏水,整個鋪蓋都泡了,衣服洗完得掛在風扇上吹,早上幹不了就得穿濕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很平靜,不是要比慘,只是陳述事實。

“後來我就習慣了。”他笑了笑,“但不代表你也得習慣啊。”

裴雨沒說話,忽然覺得懷裏的袋子有點燙。

她低頭看了一眼袋口,標簽貼得歪歪斜斜的,邊角皺巴巴的,一看就是車間那種大包裝臨時拿的。但味道很實在,跟她小時候家裏地下室除濕用的那種味道一模一樣。

“謝謝你啦,真的。”她輕聲說。

“別客氣。”他擺擺手,“等你用了覺得好,再請我喝杯咖啡就行。”

她揚了揚眉毛:“這麽便宜?”

“我說了‘一杯’可沒說是幾塊錢的。”

他們對視了一眼,都笑了。

外頭的雨還在下,但風似乎比剛才小了點。她忽然沒那麽煩躁了,至少——今天不算“全輸”。

她把袋子揣進帆布包裏:“我得上樓去了,等下還有個會議。”

“去吧。”他朝她點了點頭,然後忽然說:“要是你真的不想留在這,也沒什麽。只是你現在走,沒看完這座城市潮濕後的樣子,有點虧。”

“你這什麽奇怪的勸留方式?”

“就……隨口說說。”

他笑了一下,沒再多說什麽,揮了揮手,轉身撐開傘,朝對街走去。

裴雨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漸漸淹沒在雨裏,忽然覺得——這城市的濕氣,似乎也沒那麽討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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