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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瘋一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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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瘋一把吧

風聲小了。

裴雨沒察覺到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便利店門外那陣嘩啦啦的聲響終於不再震耳欲聾。她擡頭看了眼門簾,原本被雨點砸得東倒西歪的塑料簾子,竟慢慢恢覆了形狀,像是放棄掙紮的旗幟,無聲地垂了下來。

店裏的廣播已經循環到了第三次《晴天》,櫃臺後的小哥趴在收銀臺邊玩手機,幾杯泡面空桶堆在垃圾桶邊,有的甚至還帶著沒扔幹凈的湯汁,蒸騰著一點潮腥味。

“是不是雨小了?”裴雨轉頭問。

“有可能。”宋行舟正半跪在便利店窗邊往外看。他剛剛還把外套解下來甩了甩水,掛在貨架邊的掛鉤上,裏面是一件長袖T恤,被雨淋濕的部分貼在身上,勾出一點利落的線條。

“你要出去看看?”她問。

“嗯。”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不能一晚上困在這裏吧?我晚上還得上個臨班,今天倒班的同事身體不舒服,我答應幫頂一半。”

“你們電廠真這麽忙啊?”裴雨有點意外。

“要運氣差的時候才這樣。”他隨口笑了笑,“但遇上臺風,值班就是責任。”

裴雨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覺得這人有點不一樣。

他不是油滑嘴甜型的男人,說話沒太多修飾,但句句都穩當。就像此刻,他說要沖出去,既不是急躁也不逞強,只是很自然地給出一個解決方案,順帶還帶上了她。

“你要不要也走?”他看她沒動,回頭問了一句。

“……你覺得能走得了?”她望向外面,雖然雨小了一點,但路邊水還積著,車子濺水開過去,卷起的水花都能拍到人臉上。

“能試試。”宋行舟聳了聳肩,“我有傘,雖然不太大。你要是不怕被半澆濕,我可以帶你一段。”

他說這話的時候並不誇張,甚至還有點認真。他掏出隨身帶著的折疊傘,那把傘因為太常用,邊緣已經有些卷翹,傘骨也有一條輕微的彎,但架開後仍然□□。

“只有一把?”裴雨問,這時她已經快忘了自己還帶著一把傘。

“嗯,一把。”他看了她一眼,輕輕搖晃著傘,“但我倆一起擠一擠,應該夠。”

“你不怕我濕頭發之後脾氣變差?”她挑眉。

“我不怕。”他咧嘴笑了下,“我覺得你發脾氣的樣子也挺可愛的。”

裴雨被逗笑了,但心裏也忽然冒出點躍躍欲試的念頭。

其實她也不想在便利店窩整晚。雖然空氣裏溫熱,至少能吃點東西,但那種渾身都濕著、頭發發粘、腳邊冒著水汽的感覺實在不算好受。最關鍵的是——這地方沒洗手間。

她想起剛剛問小哥借了下員工廁所,發現那狹小的門口還貼著“非員工止步”的告示,內心被社恐感浸泡了整整五分鐘。

“走吧?”宋行舟又問了一句,眼神裏帶著一點真誠的邀請。

她猶豫了兩秒,然後猛地站起來:“走!沖了!”

“行,那你等我一下。”他把外套重新披上,又把包裹好手機的塑料袋收緊一點,遞給她,“你手機也用這個,省得淋壞。”

“謝謝。”裴雨一邊收著東西一邊心想,這人是不是預謀已久,怎麽準備這麽充分。

她把手機塞進塑料袋,又把挎包的拉鏈拉好,檢查了下鞋帶——運動鞋早已濕透,踩在地上還有點“咯吱咯吱”的響。

“出發?”她問。

“好。”宋行舟走到門口,用傘挑開塑料門簾,風瞬間又卷了進來,把他前襟吹得一抖一抖。

外頭天還是暗沈的灰藍色,雨雖小了不少,但風夾著細細的雨絲,在光影裏斜斜打下。路邊有幾個也想趁雨小趕路的人,頂著傘冒雨狂奔。

宋行舟回頭看她一眼,把傘略微往她這邊傾了一點:“我數一二三,我們一起沖?”

“好。”

她踩了踩腳邊的水漬,深吸一口氣,腦子裏自動播放起一些電視劇裏“奔向自由”的橋段,甚至還有點莫名的熱血。

“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

“一——二——三——”

他們一齊邁出便利店的門,傘猛地撐開在頭頂,風嘩地一下把傘布吹得鼓起來,水珠如飛箭般四處濺落。

他們擠在一把傘下,衣角貼著衣角,雨水迅速浸濕了她沒被傘遮到的一半肩膀,鞋子也在一下子踏進街邊積水的那刻徹底宣告淪陷。

她忍不住低罵了一聲:“哎呀我褲腳都濕了!”

“沒事,等會兒就不在乎了。”宋行舟笑著說,偏頭避開一陣風,把傘又往她這邊歪了歪。

風夾著雨撲打在他們的臉上,裴雨手裏抓著包帶,頭發已經被打得貼在脖子上。

但她卻笑了。

真的笑了。

她擡頭看了一眼夜空,風把烏雲吹散了一點,天邊露出一點點月色的輪廓,像是夜色裏咧嘴笑的調皮臉。

她忽然意識到,這一刻,她竟有點喜歡這座城了。

雖然它潮濕、喧囂、昂貴又不近人情,但在這場風雨裏,在有人和她一起奔跑的這一刻,它也不那麽讓人討厭了。

她回頭看宋行舟,風吹亂了他的頭發,眼鏡片上糊了水珠,他偏著頭護著傘,護著她,模樣滑稽,卻帶著種不動聲色的認真。

“宋行舟!”她忽然大聲喊。

他回頭看她,嘴角還掛著點笑:“嗯?”

“謝謝你啊。”

他們踏進更深的水窪,水花猛地濺起,他們沒停下腳步,朝前方不遠處的天橋方向沖去。

夜色和雨水混在一起,世界模糊一片。

雨,一點不等人地重新密了起來。

宋行舟手裏的傘根本擋不住整個風雨,狂風像是突然換了個方向,從四面八方裹挾著雨絲撲上來。兩人剛邁出便利店不遠,鞋子、褲腳、肩膀……幾乎轉瞬之間就被打濕了。

“靠!”裴雨咬牙,整個人像是跳進了灑水車的水簾之下。

“你還好嗎?”宋行舟一邊用手護著傘,一邊努力讓傘偏向她的方向。可風雨太猛,傘骨都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似乎隨時要反過來。

“我挺好!”她扯著嗓子喊,“這雨也太大了吧——”

“你還笑得出來啊?”他笑著回頭看了她一眼,眼鏡上早已模糊一片,完全看不清前方,只能 憑感覺走。

“這不就是人生嘛!”她索性松開傘下自己那點可憐的遮擋範圍,仰起頭在雨裏轉了一圈,像個逃課成功的小學生,“反正都濕了,不如全濕透算了!”

“你瘋啦——”宋行舟半是驚訝半是好笑。

“我超久沒有淋雨了你知道嗎?”她笑著沖他喊,“以前我媽每次都罵我,說‘裴雨你是不是傻’,我每次都躲,現在終於沒人罵我了!”

“那我罵一句?”

“你罵一句我馬上拉你去跳水!”

她喊完這句,笑得腰都直不起來了,水順著頭發滴到眼睫上,她顧不得抹,擡頭沖著他笑。風吹得她耳朵發疼,發絲貼在臉側,但她心裏卻湧起一種久違的熱烈情緒——像壓抑了許久的空氣終於有了宣洩的出口,雨打在臉上,仿佛把那些日常的疲倦和不甘全都沖刷掉了。

“我剛剛刷微博了!”宋行舟忽然扯著嗓子對她喊,“說地鐵又重新開始運營了!”

“真的?!”

“真的!兩站地以外那邊有個口可以下去!”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了個方向。

“那走啊!別楞著了!”裴雨猛地抓住他的手腕,“走走走,沖啊!!”

她一把拉著宋行舟就跑。

那一刻,她沒多想,也沒想太遠,純粹是一種身體先於理智的動作——雨太大,天太黑,風太狂,整個人像漂浮在一個瘋癲的夢境裏,而她只想抓住一絲確定的東西。

比如——眼前這個人。

他手臂溫熱、皮膚被雨水打得微冷,但有力地被她拽著,腳步從踉蹌到漸漸跟上,最後和她並肩而行。

跑起來的感覺其實一點也不舒服。

水流橫掃過街面,裴雨腳下踩到一個深水窪,整只鞋都灌滿了冰冷的雨水。她下意識一縮,下一秒又聽到“嘩”的一聲,是宋行舟也踩了進去,倆人一前一後像踩雷一樣狼狽極了。

“操!”宋行舟終於忍不住爆了句粗。

裴雨笑得更厲害了:“歡迎加入泡腳小隊!”

雨順著頭發一縷縷滴下來,她索性直接把發繩解了,整個人頭發披散著,在風裏甩得飛揚,眼前模糊不清。

宋行舟在旁邊看她,簡直覺得這人瘋了,但也控制不住自己嘴角的弧度。

這城市太壓抑,生活太逼仄,每天每個人都像個負重前行的驢,步履沈重,氣也不敢喘一聲。

可就在此刻,他卻看到一個瘋丫頭在雨裏笑得像個自由的孩子,拉著他往前沖。

“快到了!”他大喊,“再往前拐個彎就是地鐵口!”

“好!”

“你拉我太快了!我眼鏡都要掉了!”

“那你別帶眼鏡啊!用心感受生活!”

“感受你個——”他笑著罵了一句沒說完,緊跟著就是一陣劇烈的風卷過,傘終於不堪重負,“啪”的一下被吹反了。

兩人楞了兩秒,然後同時笑出聲。

“完蛋了,傘犧牲了。”裴雨扶著膝蓋喘氣,“你帶了傘還不如我赤手空拳!”

“別說,我已經不認識我自己了。”宋行舟摘下眼鏡擦了擦,發現根本擦不幹凈,“我現在看你就像一灘水在跳舞。”

“哈!”她一邊笑一邊繼續拉他走,“水也有水的魅力!”

“魅你個頭——”

兩人邊跑邊鬧,像是兩股風撞進了另一場風暴中,淋著雨、踩著水,衣服濕得貼在身上,鞋子灌滿了水,但他們卻一點也不覺得難過。

尤其是裴雨。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很久沒有這麽痛快過了。

不是努力做一個合格的員工時那種精疲力竭的滿足,也不是在小格子間裏升職後獲得的那點短暫掌聲。

而是那種——毫無保留的、全力奔跑的暢快。

沒人看她,沒人攔她,她也不用考慮妝有沒有花、衣服會不會濕、跑起來像不像個瘋子。

她就是瘋子,是狼狽又暢快的瘋子。

這座城市太久沒有下這麽痛快的大雨了,也太久沒有一個這樣讓她可以“瘋一把”的夜晚。

她跑著跑著,笑著笑著,眼角竟然莫名泛起了點濕意。

不是雨,是那種——憋在心裏太久的酸楚,忽然一口氣被釋放了出來。

“宋行舟!”她忽然又喊他。

“怎麽了!”

“你現在後悔和我一起沖出來了嗎!”

“後悔?”他大聲說,“我可沒瘋到一個人淋雨淋成水鬼!”

“哈哈哈——”裴雨笑得一跤踩進水坑,差點滑倒,宋行舟一把扶住她,兩人都往前沖了幾步,差點撞上前面的欄桿。

地鐵口終於到了。

站在亮起的燈光下,兩人像兩只落湯雞,氣喘籲籲,衣服濕得貼身,頭發滴水,但臉上卻寫滿了笑意。

“到了。”她說。

“嗯。”他笑。

“下去吧?”

她點點頭。

他們一起踏進臺階,沖進地鐵站內,頭頂是明亮燈光和嘈雜人聲,身後是剛剛那個猖狂的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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