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相親角

關燈
第2章 相親角

分別是在人民廣場地鐵站的出口。

“你一個人沒問題嗎?”裴雨還是有點不放心地問。

宋行周點點頭:“我在這附近住,打車回去很快。你放心吧,今天謝謝你了。”

“我還以為你會說‘下次請你吃飯當謝禮’那種套話。”她笑著打趣。

“那你願意聽嗎?”他微微側頭,眉眼裏透著點狡黠,“說了你願意再見我嗎?”

她噎了一下,沒想到他還挺會說話的。宋行周看起來斯文得像個學究,聊起天來卻比同齡人還要松弛。

“看我心情吧。”她扔下一句,又笑,“快回去歇著吧。”

目送他離開,她才忽然意識到,自己原本低壓運轉一整天的心情,居然因為短短十幾分鐘的對話而輕盈了不少。

地鐵口的風還是悶的,但她腦子裏那點焦灼感卻意外地散了。

她隨手在地圖上搜了一下“人民公園”,鬼使神差地點下了“路線”。她知道那地方,一直知道——魔都相親角的發源地,神州大地最著名的“父母市場”。

她只是……突然有點好奇。

也許,是宋行舟那句“現在年輕人不焦慮才奇怪”讓她想看看,那些讓她焦慮不安、被迫面對的人生節點,到底是個什麽樣子。

人民公園傍晚時分人還很多。

夏末的天還沒完全暗下,林蔭道邊撐起了一排排遮陽傘,傘下是一塊塊手寫的或打印的白紙,整齊貼在折疊椅背上。人們或站或坐,神情專註,一邊打量著“資料牌”,一邊跟對方交換著手機照片。

“女,1992年生,海歸碩士,現供職外企,有房有車,要求男方年薪百萬元以上。”

“男,1989年,覆旦碩士,體制內公務員,有房在建,父母退休公務員,尋魔都本地女。”

“女,1996年,未婚,165cm,本科,小學教師,父母教師家庭,要求對方戶口上海、名下房產清晰、已購社保滿五年。”

裴雨站在一棵樹下,半天沒有動。她以為自己已經算是很能接受“現實”的人了,但親眼看到這一份份像是商品說明書的“擇偶條件”,心裏仍泛起一陣異樣的不適。

她不是沒有見過人多的場景,也不是不知道“相親角”這個魔都特色的存在,但她沒想到,當自己真正站在這裏時,會有種無法融入的抽離感。

她被一位滿頭銀發的大爺拉著看了一張資料。

“這個,95年的,男孩子,人老實,在事業單位,自己攢錢買了套公寓,雖然小,但地段好。”

裴雨看了一眼,照片上的人戴著墨鏡,一臉嚴肅,身後是某個景區的大佛像。

“他……是你兒子?”

“外甥。”大爺頭也不擡,“你是95後的吧?看起來還挺精神,你在魔都工作?”

“嗯。”

“戶口是哪裏的?”

“西南那邊。”

“那父母是做什麽的?在老家有房嗎?你準備以後定居哪裏?”

裴雨像被投了個速答題本,一時間都不知該先回答哪個。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嘴角掛著一點客氣但有些僵硬的笑。

“我只是來看看。”

“看看也好!看看了解行情嘛。”大爺似笑非笑地瞇著眼,“現在95年都不小了,女孩子別太挑,你看那些90後在這邊挑了好幾年,還不是最後將就找了個……”

話沒說完,裴雨已經不動聲色地挪開了腳步。

她沿著林蔭道繼續往前走,想要從“游客”變成“參與者”,起碼坐下來和幾個大媽聊聊天。她找了一個角落,坐在長椅邊,身邊是一位中年阿姨,正在和另一位交換相親對象的微信二維碼。

“你那個上次相的公務員怎麽樣?”

“不行,太木訥了,而且父母還是二婚。”

“哎呀現在能找到個有房有編制的,性格就睜只眼閉只眼吧。”

“那你家姑娘肯定不肯。”

“我家小雨脾氣拗,不肯就算了,反正我能替她多看看。”

“小雨”這個詞像一根針紮進裴雨耳朵。她回頭看了那位阿姨一眼,不禁心想,會不會所有來相親角的母親都叫自己的孩子“小雨”、“小寧”或者“小辰”?

她鼓起勇氣轉過身,對那位阿姨笑了笑:“阿姨,我是97年的,還沒結婚。”

對方楞了一下,隨即熱情起來:“哎呀,那你要不要把條件寫一份?這邊有打印的地方,也可以手寫,我給你介紹幾個我認識的男生,條件都不錯,都是本地人。”

“我……沒有資料紙。”

“沒關系,先說說條件?你做什麽工作的?月收入多少?有房嗎?有沒有貸款?”

裴雨頓了頓,緩緩開口:“我在外企做市場部經理,月薪兩萬多,沒有房,租的房子,自己一個人住。”

阿姨聽完後笑容明顯溫和了一些,但眼裏透出一絲遺憾:“一個人住也好,起碼能照顧自己。就是沒有房子有點吃虧,現在男方家都希望女方至少有份房貸在身上,顯示你也有‘共同承擔’的能力。”

“共同承擔?”裴雨小聲重覆了一遍,仿佛在反芻這四個字。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未來婚姻的籌碼,要靠貸款來換取公平。

“你家有兄弟姐妹嗎?”阿姨又問。

“沒有,我一個孩子。”

“那更要早點結婚了,你要是不盡早嫁出去,等你歲數上來,你爸媽壓力就大了。現在年輕人都這樣,拖著拖著就剩下了。”

“我沒覺得自己是‘剩下’。”她終於忍不住小聲回了一句。

阿姨楞了一下,隨即擺擺手:“你別誤會,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你要理解,婚姻嘛,不只是你自己的事。咱們現在這個時代,女人的青春不能耗太久。”

“你是新魔都人吧?”那位阿姨又說了一句。

“……什麽意思?”

“就是最開始不是本地戶口,在這邊工作幾年的人啊。現在新魔都人也分很多層次呢。有些是高知高薪,自己能買房落戶;有些還住在五環外打拼,想嫁個本地人改變命運的。還有些就……年紀大了,湊合著結婚。”

她話說得毫不遮掩,甚至有點過於直白了。可周圍聽的人卻沒有人反感,仿佛這就是規則,這就是“現實”。

裴雨嘴唇動了動,想反駁什麽,最後卻什麽也沒說。她站在原地,只覺得自己像個傻子似的,居然還帶著幾分好奇走了過來,結果被這場“戶口-收入-年齡”的公開比武澆了一頭冷水。

她忽然想起,宋行周沒提及他的職業,只說晚上經常通宵,難道是個大廠員工?

如果把他的資料寫在紙上,貼在這裏,會不會被一句“工作不穩定”、“收入不穩定”、“不屬於本地優質資源”給踢出去?

她居然有點不開心。

不是為自己,而是為這個場景本身。

一陣風吹來,樹上的葉子嘩啦嘩啦響,有人從她身邊走過,拎著喇叭在放輕音樂,還有人帶著家裏的小狗,邊遛邊和另一位家長商量婚事。

空氣混雜著香水、汗味和樹葉的青澀氣息,還有各種對話:

“他年薪八十萬?可他離過婚啊。”

“魔都戶口是他爺爺的吧,跟他沒關系。”

“95年還沒結婚啊,太拖了。”

裴雨突然覺得腦子有點炸。她不是不能理解這些標準、標簽和量化條件存在的合理性,但她無法接受,自己真的要被擺上這一排排椅子、遮陽傘、A4紙中,被無數陌生人拿著計算器般的目光來衡量價值。

她站了起來,走到一個打印攤位前,猶豫了幾秒,又退了回來。

“要不要幫你打份資料?”攤主問。

她搖搖頭:“不用了,謝謝。”

她穿過人群,越走越快,越走越急。她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麽,只知道自己不想再待下去了。

仿佛遲一分鐘,就要被這個相親角消化掉,再也走不出來了。

出了人民公園,她深吸了一口氣,天已經徹底黑了,遠處陸家嘴的燈光一閃一閃,像隔著一條河的異國世界。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公園,忽然有種難以言說的釋然。

她知道自己不會再來第二次了。

離開公園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馬路對面是燈火通明的商圈,人群熙熙攘攘,地鐵站口還有人舉著牌子發傳單,晚飯時段剛開始,一切看上去那麽熱烈,而她卻像被這熱烈壓得喘不過氣來。

她走到一處長椅上坐下,掏出手機,看到媽媽的消息又發了一條:“小雨,你看到我發的了嗎?你那個高中同學已經訂婚了,人家也是留在老家找了個好人家,穩定又安心。”

她指尖停在屏幕上幾秒,終於回了句:“我今天剛去人民公園看了相親角。”

對面很快發來語音:“哎呀你總算想通了!你看,媽也不是逼你,我是希望你以後過得安穩,不要一個人那麽辛苦。你要是能找個本地人,安安心心過日子,媽睡覺都能笑醒……”

裴雨沒點開語音,只是盯著語音右側那個波紋線一跳一跳地顫動。她腦子裏卻全是宋行舟蹲在地上找眼鏡的樣子,那雙瞇著的眼睛,平靜又克制,卻不卑不亢。

她又點開了朋友圈,滑了幾下,更新了一條狀態:

【下班後出來透氣,結果在地鐵口撞見個很有趣的人。】

沒有配圖,沒有提及名字。

她看著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然後回到和媽媽的聊天框,打下一行字:

【你放心,我不會隨便找個人結婚的。】

她刪掉,又改成:

【我在努力過我自己想要的生活。】

這次她沒有再刪掉,點了發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