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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章 目擊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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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章 目擊現場

腦袋混沌一片,如有千斤重,身體不由自主地上下晃動,左右搖擺,五臟六腑都要從嘴裏蹦出來。十五歲的沈商恩費勁地睜眼,目光由虛變實盯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這裏不是二樓房間,而他也不在自己的床上。

手臂使上點勁,他艱難支起上半身,掌下的皮革瞬時陷下去一小塊。外面烏漆麻黑,模糊的景象匆匆掠過,幾根垂下的樹枝堪堪掃過玻璃窗。沈商恩心頭一驚,幹澀的喉嚨剛要出聲,餘光裏駕駛位上的那人忽然有了動作。

“馬上就到裏斯,最多還有二十分鐘。”

說話的人是李建明,前不久剛從外面回來。雖然對方自稱是奶奶的兒子,但沈商恩始終對他沒有好感,跟他熟悉不起來。現下聽到“裏斯”二字,心裏更是警鈴大作,他還記得柏菡臨別前說過的話:“最好永遠不要回來。”

後視鏡裏,李建明舉著手機,對電話那頭唯唯諾諾,低聲下氣。卑微的嘴臉和難以掩飾的激動之色令沈商恩本就昏脹的腦子更覺不適,一股暈眩嘔吐感從體內升騰,在對方說出“保證把人給您送到”時達到頂點。

他掩住口鼻重新趴回去。夜半三更,荒郊野嶺,寒毛豎立,沈商恩大氣不敢出,認真思考跳車逃生的可能。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心跳一下一下跟著加重。忽然,李建明臟話飆出,車也隨之緩緩停下來,直至無法啟動。

“哢噠”一聲,車門推開,車身輕擡,李建明走了下去,沈商恩立刻昂起脖子。男人俯身查看,只露著半個後腦勺,片刻後,從後備箱拿出工具又罵罵咧咧地蹲下。沈商恩半點沒遲疑,悄悄打開車門,從另一側溜了出去。

風在耳邊咆哮,潮濕的泥土氣息直沖鼻腔,他弓腰走遠後,壓著帽子一路狂奔。四周峰巒疊嶂,山影佇立,沒過多時前方的路便被一片灌木叢封住。沈商恩撿起地上一塊石子拋出去,許久之後都聽不到回響。不是燥熱的季節,他額頭生出了一圈汗。

沈商恩擡手摘下帽子,頭頂剛感受到絲絲涼意,腳步聲便急促傳來,伴隨的還有李建明的叫喊。他顧不得別的,腦子裏只有千萬不能被抓回去。僅從電話這頭李建明的話裏也能判斷出,今晚這遭純粹是筆買賣,跟著對方無疑羊入虎口。於是,他喉結一滾,將帽子牢牢抓在手上,三步並作兩步穿過灌木,跳了下去。

身體下墜,呼吸滯留,沈商恩只憑一副空殼急速下墜。十五年的光影來不及流轉,一聲悶響,疼痛從肩胛蔓延至全身。霎時間,氧氣灌入,心跳重新活躍,眼淚從眼尾滑出,他沒死。

沒想到懸崖峭壁上也能生出陡坡,不過兩人的寬度,經年的苔蘚和碎葉充當了有力緩沖。沈商恩直楞楞地看向上面,從五米左右的高度摔下來,夠他緩上好一會兒了。等思緒恢覆清晰,他才支起身子慢慢爬起來。

沈商恩拍掉帽子上的泥土,重新戴上。腳下的土坡沿著山體蜿蜒向下,黑暗中他辨不清前路,但回到上面是不可能的。他索性拾起地上一根斷木,瘸著腿慢慢往下挪。直至清晨的陽光將濃霧驅散,他望著山谷腹地才感受到了曙光,隨即加快腳步。

但事情遠沒有他期盼的順利,這片山谷大得超乎想象。沈商恩如一只螞蟻,掙紮其中,幾經日升日落,仍沒能繞出去。在第四天的晚上,他終於體力不支倒地,絕望中看向滿天星辰,這麽多天以來第一次有閑暇欣賞這裏的夜色。

眼前的美景和身體上的疼痛同樣讓他感到窒息。慢慢地,視線越來越模糊,他虛弱地將眼皮闔上,拋卻一切希望,只待最後一絲力氣洩盡。

被那雙大手托起來的時候,沈商恩甚至分不清是虛幻還是現實。那人眉眼深邃、鼻梁英挺,壯實的胸膛被作戰服緊致包裹,嘴裏輕聲呼喚,是純正的裏斯口音。迷糊中,他不知該如何回應,只能憑本能作答。

見懷裏人有了動靜,男人神情松動,立刻擰開瓶蓋將水遞了過來。沈商恩邊吞咽邊打量,目光最後鎖定在對方胸前那行小字上。

——Royal Elite Special Forces

男人又俯下身說了幾句,耳朵裏響起嗡鳴,沈商恩根本聽不清。他擡手摩挲那行小字,接著便看到那人偏頭,沖對講機開起了口。

神智稍微恢覆,心中立刻警惕起來,他收回手,眼裏閃著懷疑。無人的山谷,深夜相遇,怎麽想都不覺得是巧合。幸好,男人留下水和幹糧便匆匆離開。沈商恩拿起吃的就往嘴裏送,四肢有了點勁後片刻未停,趁著黑繼續趕路。

靠著剩下的半瓶水,他終於摸到了公路入口,看著大道上的標牌,鼻尖一陣酸楚。

沈商恩拖著步子,僅憑那次搭秦修言車的經歷,沿著標牌指引的方向,從天黑走到天黑,再度回到了裏斯。

站在郊區的山坡小道上,那座院子亮著暖黃色的燈光,近在眼前,不過百米的距離。沈商恩深吸一口氣,想著一會兒定要跟父母好好解釋一番,自己此行並非自願,而是被迫不得已為之。如果造成了不必要的麻煩,他可以在見過二人之後,明天一早立馬回城。

這樣想著,腳下步伐便堅定起來。他從坡上下來,跨過最後一道臺階,剛擡起頭,漫天紅光映入眼底,伴隨“嘭”的一聲巨響。

沈商恩生生定住,頃刻間,呼吸、心跳全都忘了,看著熊熊燃燒的烈火,眼淚開閘般無聲傾瀉。

十分鐘後,一輛黑色轎車從那頭開過來,在沈商恩面前將將擦過。車窗半降,後排位置那人眉頭緊鎖,仰靠在椅背上。只那一眼,沈商恩便將這張臉深深烙在了心裏。他手指攥得發白,悲痛從眼裏爭先恐後地外溢,直覺不會錯,這人與這樁慘案絕對脫不開幹系。

“所以,我一直認為秦宇霖是謀害我父母的兇手。”

餐廳裏,沈商恩邊嚼著新鮮魚肉邊道出這段過往。舊事重提,他的情緒仍然會暗自波動,但語氣平淡,已經能做到面上的坦然。不過,其餘幾人均是一臉沈重。

秦風覆上沈商恩的肩頭,將他攬入懷裏。對面的袁瑾探起身摸了摸沈商恩的腦袋,秦修言則在一旁抿緊嘴唇,悲傷不語。即使是聽不懂的羅亞,也繃著小臉,給沈商恩倒了杯漁汐島民最愛的甜果酒,用學了沒幾天的中文,生澀地勸他:“別難過。”

沈商恩視線掃過幾人,輕咳一聲稱沒事。他端起酒杯喝下一口,樹莓的酸甜滑過喉嚨,唇齒夾香。

“謝謝,很好喝。”沈商恩笑著對羅亞說,接著話鋒一轉,面向秦修言,“叔叔,如果能證明當初謊稱找到我行蹤的另有其人,秦宇霖就可以脫罪了。”

這裏的“其人”在座的都知道是誰,只是苦於找不到實質性的證據。

時間過去太久,況且當時秦修言正關在療養院裏,每日接受殘忍的藥物“治療”,神智都不清醒,更別提對這件事知曉一二。他幫不上忙,無奈地搖了搖頭。

秦風倒在旁邊開了口:“秦宇霖說過,那晚他是收到消息才去的你父母家,趕到那兒時,現場已是一片廢墟。”

這是上回庭審結束,秦宇霖在探視室裏親口說的。

沈商恩陷入思考,倘若對方所言非虛,當初那晚他站在坡上時,秦宇霖應該還在過來的路上。爆炸發生之後,那輛黑色轎車才開到院門口,短暫停留便調轉方向往回開。當時沈商恩的目光被火光吸引,只看到車出來,沒留意進去的情況,也不是不可能。

他眉頭皺起,即使已經知道秦宇霖並非幕後主使,面對真相時仍為這十多年的“錯付”而心頭一顫。好像吊著一口氣只為征服那座雪山,可直到登頂才發現,一早就搞錯了山頭,頓時五味雜陳,百感交集。

肩頭忽然傳來力道,秦風輕捏了兩下,說:“別多心,雖然秦宇霖不是主謀,但他的確錯得離譜。”

被輕易看穿的感覺一般不會太好,此刻卻讓沈商恩寬慰不少。他眉間舒展,重新振作:“給我一點時間,今晚我就把證據找出來。”

二樓臥室,沈商恩靠坐在床頭敲擊鍵盤。秦風洗完澡推門而入,顧不上濕漉漉的發絲還滴著水,大步湊到跟前。

“怎麽樣?”一排排數字看似無序地列在屏幕上,秦風還是從中找到了關鍵,他指向一處,“這號碼就是當初給秦宇霖發消息那個吧?”

“不止。”沈商恩合上電腦看向秦風,“還曾多次聯系過我媽媽。”

秦風一怔,這些足以洗清秦宇霖的嫌疑。不過,床上人的表情算不上好,他便猜測:“是證明不了號碼持有人的身份?”

沈商恩搖頭:“可以證明。這號碼雖是一次性的,用過就扔,不過查申請者的名字不難,包括他的背景、身份、過往經歷,我都看了一遍。”不等秦風問,他直接道,“一名普通公民,曾就職於LeapAI,非核心技術人員。”

秦風心下瞬間了然,這人大概率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利用了。他嘆了口氣,又錯失一次抓到安德烈把柄的機會確實可惜。

“所以,你打算隱去這人的名字,只將幾通電話和信息內容轉交給警方?”

沈商恩點頭:“我已經發過去了,他們不會知道號碼人的身份,也不會知道我的。”

“真效率。”秦風輕笑,將電腦放到櫃子上,摟著他一塊兒躺下,“那我們說說海豚街頭那次。”

那個逼仄臟亂的街道,十六歲少年手邊那本雜志著實惹眼。封面的人衣冠楚楚,讓秦風印象深刻,現在想來,絕非偶然。

“你是為了接近秦宇霖,才死乞白賴地要跟我回家的吧。”秦風在沈商恩耳垂上不輕不重揉搓了幾下,“坦白從寬。”

屋裏雖然陷入安靜,但沈商恩臉上卻揚起了笑。他側過身把頭埋進秦風的頸窩,悶著聲說:“我不否認,但也是因為你讓我覺得可靠、心安。”

“為什麽?在那之前我們只見過一面,你又不了解我。”秦風垂著眼皮,盯著烏黑圓溜的腦袋發問。

沈商恩昂起臉:“你幫過我一次,在我心裏你就是很好啊。而且,”他眼尾彎起來,笑意加深,“你這麽好看,跟你回去我又不虧。”

“哈。”秦風笑了,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忽然想起沈商恩曾說的“見色起意,不管不顧,貪一時之歡”,頂著虛假的身份,這句倒像是真的。

隨後,他一個翻身把人壓到下面,輕輕撩開對方的T恤下擺,不緊不慢地說:“我這個好看的好人,現在想做一件你好我好的好事。”

【作者有話說】

做吧做吧,我回避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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