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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章 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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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章 遺言

燕城二環邊上的紫潭山莊,規模不算大,但北靠國家森林公園,南臨“三海一山”,千畝的地方綠化率達百分之八十,這樣低密度的別墅區在這個位置已是絕版。

兩輛黑色轎車一前一後在山莊小道上奔馳,亦如四年前送他走那次,只是車上的人心境大不一樣。

“陳叔,爺爺到底怎麽了?”

昨天剛給島上打完,秦風就接到了陳叔的電話。對方以前是秦四爺的舊部下,退伍後當起了專職司機,可以說是老爺子身邊最親近的一位。

電話裏,陳叔只說四爺舊疾覆發,讓他趕緊回來一趟,別的只字未提。熬過了十個小時的航行,現在離老宅還有十分鐘的車程,他卻有些等不及了。

陳叔擡眸看了一眼,布滿血絲的眼睛對上後視鏡裏年輕人的視線。

“小風。”他嗓子有些粗啞,像是整晚沒睡,“你要有思想準備。”

秦風心中一驚,認識陳叔二十年,對方一向沈著冷靜、情緒內斂,這句直截了當地扔出來,足以證明事態的嚴重。縱使他先前做了思想準備,現在也不抵用了。

“是肺部的老毛病。”陳叔嘆了口氣,聲音隨著情緒波動,“老爺子戒煙幾十年,一直保持得挺好。去年體檢時,發現陰影部分變大了。但身體上沒什麽不適,就沒太在意。沒想到,今年開春後突然急轉直下。”他哽咽一聲,“可能就這幾天了。”

從秦風記事起,他就沒見過四爺抽煙。偶然有次聽他爸聊起年輕時候的事才知曉,四爺在部隊時抽得特兇,要不是後來身體上長了東西,也不會逼自己戒了。

秦風雙手猛地攥緊:“怎麽會,前段時間他來裏斯時還好好的......”

他看到陳叔搖了搖頭:“那會兒已經很嚴重了,因為放心不下你,讓隨行醫生打了幾次止痛,才勉強撐過那趟行程。”

後面的話,他已經聽不清了,耳邊只剩陣陣嗡鳴。

偌大的臥室內,安靜得只有制氧機的聲音。秦四爺躺在紫檀大床上,瘦削的身子在絲被下幾乎看不到起伏。秦風深吸一口氣大步上前,皮鞋在地板上發出悶響,床上的人緩緩掀起眼簾。

“爺爺。”他蹲到床頭,握住秦四爺的手,用力搓了兩下,試圖將對方捂熱。才一段時間沒見,秦四爺雙眼無神、面頰凹陷,原本的冷白皮泛著病態的黃,陡然間蒼老了許多。

“吃了沒有?”秦四爺吃力地開口,呼出的氣比吸進去的長。

在飛機上對付了兩口,秦風點頭,看到四爺嘴唇幹裂,起身給他重新倒了杯溫水。

“扶我起來。”

秦四爺的身體輕得毫無重量,秦風伸手一托,輕松就把他扶到了床頭。

喝完一口水,秦四爺說:“本來盼著在閉眼前看到你結婚、生子,現在是指望不上了。”

“對不起。”秦風紅著眼眶,眉頭痛苦地擰著。不用細算也知道,四爺催他結婚那會兒該是身體已經查出了問題。

秦風小時候很黏四爺,喜歡跟在他後頭轉悠。經歷與母親分開之後,對他便是又敬又怕。再之後,就越來越生分。他甚至記不起,兩人上一次心平氣和地坐在一起談話是什麽時候了。

四爺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之前的協議作廢,以後別回去了,就留在這兒。”

秦風睫毛一顫,那顆懸而未墜的淚直直落下,在深色絲被上洇出一朵花,還是“對不起”,他沒法答應。

片刻後,四爺卻笑了,是一聲哼笑,那張病氣的臉因而生動起來:“猜到了,和你爸一樣倔。”

“爺爺。”

四爺點點頭:“這倆字我愛聽。當初昭言也是,我讓他立刻申請病退,他偏不,不然也不會......”也不會那麽年輕就沒了,秦四爺閉了下眼睛,嘴角卻揚起笑意,“臭小子不聽話的時候跟你一德行,不管我說什麽都犟,除了一聲聲‘爸’,多餘的沒有。”

秦風“噗嗤”一笑,眼淚順著嘴角滲進去,明明是鹹的,卻讓他喉嚨發脹,心頭發酸。

“你去櫃子裏把那個黃色文件袋拿過來。”秦四爺伸手指向衣櫃旁的一個暗格,秦風知道那是存放保險箱的地方,小時候他玩過,密碼很簡單,是他爸的生日。

“我讓你回來主要有兩件事。”四爺從裏面掏出兩份文件擺到被面上,“我名下所有的資產,股票、藏品、不動產、銀行存款等一切,全部由你單獨繼承。”

“單獨”兩字擲地有聲,令秦風心生覆雜。不說一直不被認可的秦修言,就連秦宇霖也沒份,這是他沒想到的。

見秦風不吭聲,四爺指了指壓在下面那份文件:“你看了再說。”

秦風將遺囑公證書擺到一邊,兩眼瞬時一怔。他不可置信地拿起來迅速翻到內頁,一目十行地看完,接著便是呼吸一滯。

四爺嘆出口氣:“修言這孩子太不謹慎了,連是不是親生的都能搞錯。”

“爺爺……”

這消息太震撼太突然,秦風腦子裏混亂成一片,他情不自禁回憶秦宇霖的樣貌,把他和秦修言做對比。難怪,不管是性格還是外表,沒有哪一點和秦修言相像。他之前只當是對方隨了媽,根本沒往這方向考慮。秦風張了半天的嘴,最後撿最關鍵地問:“叔叔知道嗎?”

四爺擺擺手:“我不知道他是揣著明白當糊塗還是蒙在鼓裏,反正我清楚就行。”

“那您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秦四爺瞇了下眼:“早了,在你剛到裏斯那會兒。秦宇霖生下來時,修言說他做過親子鑒定,我就沒有懷疑。後來,越瞧著越不像,就算是混血,也該有點我們老秦家的影子吧。恰逢孩子生日,我順道采集了樣本,回國後送到專業機構重新鑒定。”

十歲,秦風初到裏斯,而同一時刻,秦宇霖被逐出莊園。他一直以為是袁瑾的事讓老爺子勃然大怒,原來根本沒有那樣簡單。

“那叔叔怎麽辦?”以秦修言對秦宇霖的態度,對方大概率不知情。對於秦修言來說,這個消息無疑充滿了傷害,但秦風出於私心,又覺得他應該知道真相。

“不管他,我就當沒這麽個蠢兒。”秦四爺往床頭櫃上夠,見秦風作勢起身,拒絕了他的幫忙,拿起水杯,盡量保持著平穩,杯子抵到嘴邊,他道,“他現在怎麽樣了?”

秦四爺對秦修言一貫放任、散養,秦風不知道對方到底知曉多少,只挑重點說:“從療養院出來了,叔叔現在在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有袁瑾陪著,目前狀態好些了。”

秦四爺“嗯”一聲放下杯子:“你叔叔之前我沒管,以後更管不了。你願意的話,就讓他好好待著,不願意,就當沒這個人。”

秦風總算知道自己這嘴硬心軟的毛病從哪兒來的了,縱使四爺不提,他也會照顧好秦修言。老人家面冷心熱了一輩子,他豈能戳破:“知道了,爺爺。其實我和叔叔挺投緣的,他作為長輩又在公司待過,有他在我身邊,我心裏能踏實不少。”

提到公司,爺孫倆都不禁皺起了眉。

秦四爺道:“走之前特意提醒你,必要時棄車保帥。你倒好,跑過去勸他翻供!”氣血上湧,秦四爺咳出幾聲,當他是念及兄弟之情,“怪我,沒早點把鑒定書扔給你。”

秦風趕緊坐近了些,替他順背:“他是不是我哥,對我的決定不產生任何影響。秦宇霖有錯,但不是主謀,這案子不能到他這兒就結束。”

又是幾聲猛咳,臥室門被推開,陳叔帶著一位白大褂走進來。秦四爺點了下頭,那人便過去,掀起被子一角,褪下四爺的褲子,往他大腿根處紮針。

秦風本能地起身阻止,被陳叔按住:“是鎮定劑和止痛藥。”

五分鐘後,秦四爺重新坐穩,因咳嗽而劇烈起伏的胸脯平覆不少。

門重新關上,四爺繼續說:“二十二年前,我阻攔不了你爸,現在,我同樣也阻攔不了你。”

這話,老爺子不是頭一回說,秦風先前只以為是指性格方面,此刻,卻品出點別的意味。

不等他開口,秦四爺探出只手,從枕頭下摸出一本厚厚的筆記本,往秦風手裏一擱。

磚頭大小,分量不輕,封面是絳紅色的,上面的燙金花紋已經磨去了大半,留下象征歲月痕跡的星星點點。

秦風拉開皮繩打開,隨之眼眶一熱。泛黃的頁尾處,赫然寫著三個字:秦昭言。字體蒼勁有力,墨跡濃郁,仿佛那道年輕、挺拔的身影此刻依然坐在書桌前,筆尖剛剛離紙。

“你現在能來去自如,還能坐在這兒,都是因為它。”秦風眼裏漸漸蒙上了一層霧,而秦四爺的聲音卻比任何時刻都清晰,“你爸走之後,我在他遺物裏發現的,上面的內容都是他每次執行任務期間記下的。”

秦風小心翼翼地翻開。

“我前前後後不知看了多少遍,沒想到會在這本日記的最後幾頁裏發現安德烈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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