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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海豚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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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海豚街

西郊公園附近有棟白色小樓,斑駁的墻面像被歲月磨舊的畫布,已出現幾處細微裂痕。整棟樓沒有多餘的裝飾,門框上方簡樸的招牌用一段褪色的紅色漆字向路人標明了它的身份——庇護所。

沈商恩推開大門從裏頭走出來,深秋的寒風迎面撲來,冷得他不禁打了個寒戰。他低下頭緊了緊身上的舊外套,隔著布料,能清楚地感受到胸口口袋裏那張小卡片帶來的溫暖。

那張寫著“56”的號碼牌,是一個月後沈商恩能夠回到這裏的唯一憑證。對於像他這樣的群體來說,這座不起眼的小樓,是他們冬季裏最大的希望。

裏斯的庇護所每年這個時候都會開展“暖冬計劃”,為無家可歸者提供食物和臨時住宿。拿到號碼牌是進到這裏的關鍵,號碼越靠前,入住的機會就越大。而“56”意味著他幾乎可以確定自己能住進這家容納200人的庇護所。

但沈商恩沒有太多時間用來高興,想到要趕在日落之前回到那裏,他不由得加快了步子,腳下的樹葉被踩得嘎吱脆響。

穿過西郊公園,再搭乘一段地鐵,這個十六歲的少年終於回到了市中心附近的那條街。

他看了眼日頭,進入冬令時的裏斯,天黑得很早,此刻雖然才下午三點,但用不著兩個小時,這座城市便會被落日餘暉籠罩。而他和地上躺著的那些人都明白,夜幕下的這裏會變得有多可怕。

這就是臭名昭著的海豚街,距市中心那座騎士雕像僅五百多米,卻因臟亂而聞名,它的內裏和外表一樣汙穢不堪。剝落的墻體、昏黃的壁燈、狹窄的巷道,與市區的繁華對比鮮明,逼仄的空間裏仿佛仍然彌漫著上世紀遺留下來的破敗和腐朽。

沈商恩像往常一樣,在靠近巷口的位置找了塊相對幹燥的地方坐下,對面躺著的黃毛擡手跟他打招呼。那人叫傑克,是街上有名的酒鬼,沈商恩在這裏唯一能聊上兩句的就是他。

沈商恩是一年前來的海豚街,這地方離最大的商圈很近,街頭上的收入自然比別處可觀。而他到這裏的第一天便目睹了大把的醉漢正在鬧事,可想而知,風險也是相當得高。

不過沈商恩沒有被這片混亂的景象嚇退。他往裏走,打算找個隱蔽的角落靠著,然而傑克叫住了他。傑克顫顫巍巍地走到沈商恩面前,聲音低沈帶點警告意味:“小子,別再往裏了,那兒不幹凈。”

沈商恩並沒有把酒鬼的話當真,但他更不想和酒鬼起沖突。他沈默片刻點了點頭,順從地回到巷口。那一晚,他就見識到了海豚街的恐怖夜色。

成群的癮君子從街尾的地下通道湧上來,夜幕下,像一群獠牙閃爍的鬼魅,游走在昏暗的街頭。

白天這裏是酒鬼的天地,晚上則被癮君子占領。白天和晚上的交替,如同兩個世界的輪換,仿佛這座城市的陰暗面永無止境。

沈商恩跟在傑克後面,心跳急促,腳步不自覺地加快。看著那些眼神空洞、動作怪異的人,他心頭湧上一陣恐懼。這地方的風險大大超出了沈商恩的想象,他不知道這個夜晚自己能否平安度過。

他和傑克走到地下通道,沈悶的空氣散發著潮濕與腐臭,地上還殘存著癮君子留下的痕跡。傑克指著一處示意他過去。

那塊空地看上去並不理想,地上濕漉漉的,臟亂的紙片和碎布堆積在一起,但相較於通道其他地方,勉強可以接受。沈商恩坐下,盡量讓自己靠著墻,脊背繃得筆直,生怕觸碰到那些臟東西。

閉上眼睛,他努力讓自己入睡,長時間的奔波和焦慮,他現在急需睡上一覺補充體力。低啞的聲音突然從那側傳來,在昏暗的通道裏顯得有些不真實。

“你得學會分辨,什麽時候能走,什麽時候該躲。想要在這裏淘金,就得遵從這裏的生存法則。”傑克緩緩開口。

沈商恩點頭應了一聲。那晚,他在心中告誡自己:這一切都是暫時的,要麽活下去,要麽消失在黑暗。

思緒回籠,眼下的市中心一如既往的熱鬧,從沈商恩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座象征著英勇和榮耀的騎士雕像。此刻,那下面正圍著一圈拍照的人,從衣著上看,是附近學校的學生。

他擡手揉發酸的眼睛,卻感到更加刺痛,視線落到手上,才發現指尖因灰塵和泥土斑駁了大片。

拉開背包,沈商恩從裏面掏出一頂棒球帽。他把這頂舊得泛白的帽子反過來放到跟前,將這一塊乞討陣地擺好。目光掃過背包內側,這才想起自己從庇護所回來的路上,還給傑克帶了一小瓶威士忌。

沈商恩沖傑克揚手,喊了一聲。傑克眼神陡然亮起,迅速擡起胳膊,精準地接住飛來的酒瓶。擰開瓶蓋,他沒等片刻,仰頭便是一大口,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帶來一陣暖意,隨即滿足地打了個響嗝。

“謝謝——”傑克道,語氣是一貫的慵懶。

沈商恩想,他才是該說謝謝的那一個。要不是傑克,自己不會知道申請庇護所的事情。他今天本想拉著傑克一塊兒去,但對方寧願躺在海豚街曬太陽,也不願走這一趟。傑克不是不想要那個名額,只是以前嘗試了多次卻從未成功,便放棄了。但他覺得沈商恩該去碰碰運氣。

沈商恩沒料到自己第一次就領到了不錯的號碼,很想將這個喜訊立刻分享給傑克,然而現在人多口雜,猶豫了片刻,決定等晚上回到地下通道後再說。

離日落還有一陣,他拿出從公園長凳上撿來的雜志打發時間。封面人物是LeapAI新任CEO秦宇霖,照片上,他穿著得體的西裝,眼神裏透著股幹練和冷峻。沈商恩盯著封面心裏發散起別的事,忽地,一股熱意從屁股後頭傳來。

他側身看去,猛然對上一雙犀利的眼,那對黑色的瞳仁裏正閃著警覺的光。它棕黑色的皮毛光滑發亮,身形修長健碩,體態優美。

不過,沈商恩的註意力並沒有在它的美貌上過多停留,因為這只傲嬌的杜賓犬正擡著腿,沖他身後的墻根撒尿,而那股溫熱的液體一路沿著地面全滲進了他褲子裏。

沈商恩彈跳起身,磨著後槽牙很想上去來一腳,被杜賓脖子上的金屬吊牌晃了下眼。再想想現下的情況,少年最終只是幹巴巴地抿了下唇,安慰自己:好人不與狗鬥。

沈商恩往旁邊挪了幾步,重新找了塊幹凈的地方坐下。現在地下通道裏被那幫人占著,他可不敢這個點回去換褲子。

他撿起雜志繼續翻看,不一會兒,垂著的視野裏突然多出一盒煙。在海豚街,香煙與酒比鈔票更受歡迎,這人顯然知道這裏的規矩,但他不知道沈商恩是個特例。

沈商恩沒動,只盯著對方的皮靴小聲說:“可以給錢嗎?”

一聲輕嘖從頭頂落下,一張五十鎊的紙鈔飄到腳邊。沈商恩伸手去撿的同時擡頭道謝,剛發出一個音節,其餘的話全哽在喉嚨裏。

他迎著光,世界被夕陽鍍上了一層瑰麗色彩。視線裏,年輕人穿著黑色長款皮衣,銀色短發利落地垂著。霎時間,周遭的一切都變得虛幻,唯有眼前人如此真實。他帶著一種不屬於這裏的冷冽和鋒芒,看著沈商恩。

楞神的片刻,沈商恩看到他嘴唇微啟。

“夠嗎?”他問。

沒等沈商恩回神,那人沖旁邊擡了擡下巴:“夠賠嗎?那泡尿。”

沈商恩順著他的動作看去,杜賓安靜地端坐在一邊,眼神肅穆,格外乖巧,完全沒了剛才挑釁的架勢。此刻,它脖子上系著一根長繩,繩的另一頭被一名穿著灰色大衣的男子牽著。

沈商恩即刻明白過來,趕緊搖頭。年輕人眉頭微皺,表情有些不耐。他情急之下伸了手,抓住皮衣的下擺,直視對方:“我不要錢,可不可以帶我走?”

少年的眼神真摯清澈,說出的話卻大膽得出奇。

年輕人先是一楞,接著笑起來。那笑容掛在嘴角,帶著恰到好處的弧度,落在沈商恩眼裏是極好看的,雖然有那麽一絲戲謔。

他看了眼旁邊的男子,回頭看向沈商恩時,臉上的笑還沒淡去:“跟我走?你知道我是誰?”

沈商恩被這樣的目光灼到,心頭發緊,錯開視線,而後想了想,盯著對方的皮手套,用中文說:“你是好人。”說完也不敢擡頭,自知這句話毫無說服力。

頭頂上方安靜了幾秒,年輕人與旁邊的男子耳語了一會兒,接著是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他眼皮垂得更低,關註點又落回到那雙靴子上。

等待“發落”的時間不算太長,隨著一片陰影落下,兩張薄紙遞到面前。沈商恩擡手去接,稍不留神碰到了對方的手套,觸感比想象中冰冷。

年輕人的聲音再次響起,他脫著手套不緊不慢道:“首先,我不是好人。其次,贏得比賽才能跟我回去。至於比什麽......”

他扔下手套,彎腰看著沈商恩:“跟我的狗比,在它之前趕到我那兒就算你贏。這裏一張寫著我的地址,一張是一萬鎊的支票,你輸了或者棄權都可以去旁邊那家銀行提取。”

隨後,他直起身丟下一句:“別想著搭乘交通工具,選擇權在你。”便大步走向路邊停著的跑車,發動機一聲轟鳴,揚起一圈落葉,消失在街頭拐角。

沈商恩腦子裏沒有一絲掙紮,直白地看了眼旁邊的杜賓,暗嘆:我也算不得好人,還是得跟你鬥上一鬥。他拇指情不自禁地在支票落款處摩挲,黑色的墨跡寫著年輕人的名字:Qin Fe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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