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天後宮摸米龜 這是兵荒馬亂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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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天後宮摸米龜 這是兵荒馬亂的一天
寧靜的夜裏燈火通明, 待子時一過，所有巷道裏火光跳躍、鞭炮齊鳴。
家家戶戶聚在一起敬天公、燒天金，筵桌上三牲五谷齊全, 燭光晃動，祈願新歲一切順遂。
爆竹聲中一歲除, 大地萬物貌更新。
……
兩人一狗之家也沒太多親戚, 初一自己待在家裏吃吃喝喝睡睡, 初二招待兩個來拜年的徒弟, 初三和親近的幾家拜年，初四兩口子拜過了神明後便無所事事了。
蘇月娘來此生活也有一年半了, 這一年半忙著立業、成家, 腳步一直在鳳池周遭打轉。
在生之前, 她打算趁著年兜有空，走得遠一些。
聽聞年兜時，順濟廟有乞龜的活動, 蘇月娘便打算去那兒看看順便祈福。（此處順濟廟即現在的天後宮, 考慮到是古代背景，故用古稱）
與許東山說了這事兒後，許東山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順濟廟太遠了，而且香客很多，你明年再去。”
蘇月娘一聽不樂意了，她難得撒潑打滾無理取鬧了一回。
和許東山鬧了好半天，許東山總算松口說明日去借騾車帶她去順濟廟走走。
——
初五是個日頭燦爛的大晴天，街上不再似前幾日那樣冷清, 在家團圓酬親友的眾人陸續走出家門踩街。
吃過了早飯後，許東山騎著騾子，帶著興致勃勃的蘇月娘出門了。
新年伊始, 萬象更新。
家家戶戶門前春聯紅艷，有講究一些的人家還在家門口的樹上掛上紅燈籠。
看著滿街熱鬧，蘇月娘只覺得心情暢快，一路上跟百靈鳥似的，哼著輕快柔美的小曲。
縱使一路搖晃，寒風吹得鬢邊的碎發亂飄，也沒能毀壞她的好心情。
巳時出頭，騾車停在順濟廟附近的巷道外。
許東山挑了一戶大門敞開的人家，給了主人幾文錢，拜托他幫忙照看騾車。
安置好騾車後，許東山扶著站在車邊東張西望的蘇月娘走在擁擠的人流中，慢慢往順濟廟的方向走。
順濟廟主要供奉的是莆田走出的海神媽祖，媽祖護佑海路平安亦能言世間禍福、保佑蒼生。
所以無論是靠海生活的還是不靠海生活的百姓都趁著年兜有空，過來瞻仰媽祖神容，祈求新一年順遂平安。
許東山看著一眼望不到頭的人群，還是很擔心，“要不然一會兒你在外面待著摸米龜，我進去拜就好了。”
蘇月娘撅嘴，“不要。”
晃了一路來到此處，她不太甘心待在外面等著。
“大殿裏面肯定很多人，你現在肚子這麽大，小心被撞到了。”
“你不會保護我嗎？”蘇月娘反問。
“我肯定會保護你，但是我不想賭，好嗎？”
許東山都說得如此誠懇了，蘇月娘也只好松口，“那一會兒上香的時候你跪得久一點，連我那份一起跪了！一定要讓媽祖感受到我的虔誠！”
“好，我一定多跪一會兒！”
好不容易擠出巷道，側邊是順濟廟，而正前方是一處殘破的兩矮墻。
蘇月娘指著前方，問道：“那是什麽？”
“那是前朝蓋的德濟門，德濟門是以前的南城門，但現在已經不用了。”
夫妻二人隨著人潮轉過了身，蘇月娘擡頭張望，只見廟門上有一左一右栩栩如生的大青龍，大青龍中間夾著兩條小青龍環繞小塔。
四柱三道，廟門居中下有石階，拾級而上，跨門檻，朝裏走。
再次走到露天之處，便可見大殿對面搭著的黃布、紅布大棚裏用數萬斤百姓捐贈的“平安米”堆疊成的巨型大米龜。
“一會兒我得好好摸一摸米龜！初一那天我還和阿蓮問了這米龜要怎麽摸呢！”蘇月娘躍躍欲試地從兜裏掏出一塊小帕子擦了擦手。
“原來你初一就做打算了！”
蘇月娘也給許東山擦了擦手，“你也得虔誠一點，不然白來這一趟！”
兩口子很守規矩地在大棚外面排隊。
排隊時，蘇月娘盯著大棚看個不停。
這座大棚由百姓自發幫忙搭建而成，四條支柱各有一條用旺梨、青香蕉等水果盤繞出的大龍。
蘇月娘一邊感嘆搭這棚子的人是個人才，一邊慢吞吞地挪動腳步往前靠攏。
總算走到了棚子上，蘇月娘伸出手，等著前一人的手從米龜的頭上挪開，她立即擡手貼了上去。
她嘴裏還念念有詞的。
摸龜./頭，起大樓；摸龜嘴，大富貴；摸龜身，大翻身；摸龜腳，吃不幹；摸龜尾，吃到有頭又有尾。
從頭到尾摸了一番後，許東山及時扶著腳步已經偷偷朝著大殿挪的蘇月娘轉了個彎，讓她坐在一處空位上等著。
“坐在這裏不許動，我拜完就出來找你。”
“哦……”蘇月娘捧著圓滾滾的肚子，看著許東山提著東西擠進人群裏。
此處香火旺盛，蘇月娘離正殿略遠，卻還是聞見了香火的味道，她一會兒眼巴巴地打量著精美的石刻柱子和屋檐上栩栩如生的彩色靈獸，一會兒好奇地看看行走的香客。
孩子大概也感受到了娘親的歡喜，還用小腳丫子輕輕頂著肚皮。
蘇月娘衣裳穿得厚，摸不到小腳，便只能隔著襖子撫摸肚子，與孩子玩耍一番。
不知過了多久，許東山總算擠出了人群，找到了蘇月娘。
“再去後面逛逛吧，難得出來一次，可不能這麽早就回去。”
看後面的幾座樓殿不如正殿人多，許東山也就同意讓蘇月娘再逛一逛。
怕她肚子餓，許東山打開紅色的木籃子讓蘇月娘挑吃的。
蘇月娘挑了一顆最大的蘆柑，剝了皮後將皮丟回籃子裏，跟著許東山往別處走。
順濟廟除正殿之外還有東西闕、戲臺、梳妝樓等去處。
這些地方前朝時候才花重金重新修繕過，雖然經年歲變遷已然添了幾分滄桑，但古樸之地自帶風致，猶可見得漆彩木新時的光景。
許東山這人也算是有點兒“見多識廣”，只要蘇月娘有詢問，他基本都能答出來，甚至還能說出點有趣的故事出來。
蘇月娘一路賞一路聽，還配上清甜多汁的蘆柑，也是愜意非常。
逛了順濟廟一整圈，兩人總算又擠著香客出來了。
來到沒那麽擁擠的廟外，許東山總算松了口氣，再也不必時時刻刻盯著蘇月娘的肚子看了。
順濟廟香火旺盛，周遭自是成了一處熱鬧的市集。
兩人也不急著回家，幹脆尋了一處賣吃食的小店點上兩碗鹵面、一碟醋肉和一碟菜粿飽餐一頓。
吃飽喝足，買了點兒稀奇的小玩意兒，兩人踏上歸途。
……
午後回到鳳池鎮，兩人一齊去還了騾車後步行回家，半途正好碰上紅姑領著阿生出去拜年回來。
“幹爹幹娘好！”又長大了一歲的阿生看起來穩重多了，走起路來四平八正，不似從前那樣總是蹦蹦跳跳的。
“誒！”蘇月娘笑著從籃子裏掏出一包從順濟廟買來的新鮮吃食遞給阿生，“晚上和你阿嬤來家裏吃飯好不好？”
自己家裏太冷清，阿生也喜歡熱鬧，“好啊好啊！一會兒我們帶點兒菜過去！”
“你們兩口子去哪玩了？看月娘一路笑過來，應該是玩得很開心吧？”紅姑問道。
蘇月娘，“阿山帶我去順濟廟拜拜了！我們不僅摸了米龜，還留在那兒吃了一頓味道很不錯的鹵面！”
紅姑聞言，皺眉看向許東山，“都跟你千叮嚀萬囑咐這段時間要千萬小心，你怎麽還膽子這麽大，帶月娘去那麽遠、那麽擠的地方！”
許東山剛想張口替自己辯解，可蘇月娘卻已經拉著阿生跑遠了。
他張了張口，又閉上了，只能任由紅姑絮絮叨叨地數落他不懂事。
——
去順濟廟玩了一圈的蘇月娘回來後又恢覆了平日裏的慵懶，每日除了跟許東山一起上街買菜外，其他時候要麽躺著，要麽坐著。
為不用幹活而愉快也因即將生產而焦慮。
初十，月娘小吃鋪開門。
和去年一樣，初十就開始了滾上元圓的生意。
蘇月娘見大家滾湯圓滾得胳膊快廢了，還有點兒過意不去。
雖然她從沒想過要去搭把手，但她很貼心地花錢請了林阿婆和阿蓮的娘過來一起幹活。
月娘小吃鋪的名聲尚在，有錢人們紛紛來買上元圓。
知道有錢人們都不愛隨便，蘇月娘還特意趕在年前找木匠訂做了一百個精致的木盒。
沒有木盒的上元圓按公道的價格賣，而用木盒包裝的上元圓價格直接翻十倍。
有錢人不差錢，紛紛為這貴重的上元圓捧場。
除此之外，許久沒露面的知府大人周伯益百忙之中囑咐手下人去月娘小吃鋪買點生的上元圓給在衙門共事的眾人分一分。
這事兒一傳出去，大家又是好一陣瘋狂。
甚至，客人之中還出現了倒賣上元圓的生意。
外面的客人搶上元圓搶得你死我活，蘇月娘待在屋裏給孩子數錢聽，數得手指都抽筋了。
……
正月十五，元宵佳節，許東山依舊是提早半個時辰起床滾上元圓。
房門合上之前，一陣涼風從許東山的腿腳中間鉆進屋裏，撞了床尾的哦屁一臉。
哦屁剛想睜開眼睛擡頭“罵人”，許東山便已經關上了房門，走了。
哦屁氣呼呼地“吭哧”了兩聲，繼續窩在暖和的被窩裏取暖。
冬日夜漫長，廚房裏的大家就著數盞蠟燭滾元宵，一顆顆白胖的元宵落在簸箕裏面，只待食客上門來買來吃。
許東山和阿壯一塊兒擡著糯米粉往桶裏面傾倒，最後一點兒糯米粉倒盡，許東山低頭揉了揉眼睛。
路過的阿全見了，貼心問道：“叔叔您怎麽了？沒睡飽嗎？”
“嗯，沒睡飽，眼皮一抽一抽的。”
許東山想著，等今天忙完了，他可得好好睡個覺，養一養精神。
廚房裏熱火朝天地忙活著，屋裏蘇月娘一陣一陣地發抖。
等她驚醒時，只覺腹部一抽一抽地疼，墊在身下的褥子一片濕潤。
她失神地抓著被褥喘了兩口氣。
意識到自己可能是要生了，蘇月娘一下子慌了神。
她伸手朝著身旁的位置摸去，身旁一邊冰涼。
身旁沒人……
“哦屁……哦屁……”
好不容易又睡著的哦屁被喊醒了，它對蘇月娘總是格外寬容。
它鉆出被窩，跑到床邊，搭著床沿等著蘇月娘發號施令。
“去找你爹……讓他過來……”
哦屁發現蘇月娘很不對勁，狗身一激靈，趕緊跑到房門那兒去。
可惜狗並不會開門，它用力地抓著房門板，大聲狂吠，急得都快要學會說人話了。
廚房裏，許東山端著大盆滾元宵，滾著滾著，一顆元宵從盆裏面飛了出來，砸在了他的身上。
這幾日睡眠不足，他的心煩躁無比，他深吸一口氣，隱隱聽見一陣犬吠。
這聲音不似厝邊家的狗叫的，反倒是像哦屁的。
許東山擔心哦屁吵醒蘇月娘，便撂下手頭的大盆，氣沖沖地離開廚房要去屋裏制裁哦屁。
走出房巷，哦屁的叫聲愈發清晰，叫得異常兇猛、急促，同時伴有撓門撞門的聲響。
許東山臉色一變，趕緊推門，門後的哦屁被撞翻在地，可它沒顧著摔疼的後背，“騰”一下翻起來，咬著許東山的褲腿扯著他去床邊。
蘇月娘疼得滿頭大汗，見漆黑中許東山的影子靠近，她哭著喊了聲：
“阿山，好痛……”
……
阿壯抽了個空到後面來解手，還沒走進茅房呢，餘光瞥見師父慌了慌張地從房裏沖出來。
師父急切地抓著他的胳膊，“要生了！去醫館找穩婆！趕緊去！”
阿壯眨巴眨巴眼睛，反應過來之後，嚇得趕緊掉頭沖出去。
平時看著不太聰明的阿壯難得聰明一回，一邊跑還一邊喊師娘要生了。
一時間，月娘小吃鋪的廚房裏兵荒馬亂。
長板上的蠟燭被慌亂的大家碰倒，匆忙扶起蠟燭後，很有經驗的紅姑最快穩住了。
“燒水燒水！多燒幾鍋！”
“阿蓮的娘還有老姐姐一起來幫忙，其他人該幹什麽幹什麽，除了送水，不然不要去後屋添麻煩！”
大家迅速響應。
阿蓮的娘、林阿婆跟著紅姑去後屋照顧蘇月娘，其他人放下手裏的上元圓，一股腦地去打水、燒水。
沒過多久，熱水備齊了，郎中的媳婦也被阿壯連拖帶拽地拉到了家裏面。
畢竟是生子大事，郎中的媳婦也不會同一個慌得快哭出來的半大小子計較。
用熱水洗了三次手後，郎中的媳婦腳步穩重地走進屋裏，把看起來什麽都不會幹的許東山、哦屁趕了出去，並讓其他三個女眷出一個去外面等著接水。
最後是阿蓮的娘出去了。
房門一關，許東山抱著嚇得一直叫個不停的哦屁杵在外面。
阿蓮的娘守著熱水盆，寬慰道：“許師傅你別怕，你聽月娘還能叫呢，就說明她身體好，很有力氣！”
這安慰並起不了任何效果，甚至都沒進許東山的耳朵裏。
他抱著哦屁，整個人都傻了。
阿蓮的娘笑著嘆了口氣，她看看還站在天井那兒一動不動地站著的阿壯，罵道：“還不快走！半大小夥杵在這兒幹什麽！”
阿壯一楞，反應過來自己還沒上茅房，便立即提著他的褲腰帶，一溜煙跑向了後面的茅房。
頭家要生了，大師傅缺席，今天的面線糊就做不起來了。
天蒙蒙亮，客人們陸陸續續地上門吃早飯了。
李善早就準備好和客人們解釋頭家要生了，許東山沒有功夫做面線糊的事情。
原以為客人們會離開或者吃點兒別的。
怎知客人們還激動了起來。
“正月十五碰上頭家生產，當真是太巧了！那我買點兒你家的上元圓沾點兒喜氣！”
旁人一聽，跟著沸騰了起來。
這下好了，這事兒一傳十十傳百，早先備好的那一千來顆上元圓一下子賣得售罄。
阿平李善等人也顧不上擔心了。
因為，他們滾元宵的胳膊已然快晃出了火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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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竹聲中一歲除, 大地萬物貌更新。
……
兩人一狗之家也沒太多親戚, 初一自己待在家裏吃吃喝喝睡睡, 初二招待兩個來拜年的徒弟, 初三和親近的幾家拜年，初四兩口子拜過了神明後便無所事事了。
蘇月娘來此生活也有一年半了, 這一年半忙著立業、成家, 腳步一直在鳳池周遭打轉。
在生之前, 她打算趁著年兜有空，走得遠一些。
聽聞年兜時，順濟廟有乞龜的活動, 蘇月娘便打算去那兒看看順便祈福。（此處順濟廟即現在的天後宮, 考慮到是古代背景，故用古稱）
與許東山說了這事兒後，許東山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順濟廟太遠了，而且香客很多，你明年再去。”
蘇月娘一聽不樂意了，她難得撒潑打滾無理取鬧了一回。
和許東山鬧了好半天，許東山總算松口說明日去借騾車帶她去順濟廟走走。
——
初五是個日頭燦爛的大晴天，街上不再似前幾日那樣冷清, 在家團圓酬親友的眾人陸續走出家門踩街。
吃過了早飯後，許東山騎著騾子，帶著興致勃勃的蘇月娘出門了。
新年伊始, 萬象更新。
家家戶戶門前春聯紅艷，有講究一些的人家還在家門口的樹上掛上紅燈籠。
看著滿街熱鬧，蘇月娘只覺得心情暢快，一路上跟百靈鳥似的，哼著輕快柔美的小曲。
縱使一路搖晃，寒風吹得鬢邊的碎發亂飄，也沒能毀壞她的好心情。
巳時出頭，騾車停在順濟廟附近的巷道外。
許東山挑了一戶大門敞開的人家，給了主人幾文錢，拜托他幫忙照看騾車。
安置好騾車後，許東山扶著站在車邊東張西望的蘇月娘走在擁擠的人流中，慢慢往順濟廟的方向走。
順濟廟主要供奉的是莆田走出的海神媽祖，媽祖護佑海路平安亦能言世間禍福、保佑蒼生。
所以無論是靠海生活的還是不靠海生活的百姓都趁著年兜有空，過來瞻仰媽祖神容，祈求新一年順遂平安。
許東山看著一眼望不到頭的人群，還是很擔心，“要不然一會兒你在外面待著摸米龜，我進去拜就好了。”
蘇月娘撅嘴，“不要。”
晃了一路來到此處，她不太甘心待在外面等著。
“大殿裏面肯定很多人，你現在肚子這麽大，小心被撞到了。”
“你不會保護我嗎？”蘇月娘反問。
“我肯定會保護你，但是我不想賭，好嗎？”
許東山都說得如此誠懇了，蘇月娘也只好松口，“那一會兒上香的時候你跪得久一點，連我那份一起跪了！一定要讓媽祖感受到我的虔誠！”
“好，我一定多跪一會兒！”
好不容易擠出巷道，側邊是順濟廟，而正前方是一處殘破的兩矮墻。
蘇月娘指著前方，問道：“那是什麽？”
“那是前朝蓋的德濟門，德濟門是以前的南城門，但現在已經不用了。”
夫妻二人隨著人潮轉過了身，蘇月娘擡頭張望，只見廟門上有一左一右栩栩如生的大青龍，大青龍中間夾著兩條小青龍環繞小塔。
四柱三道，廟門居中下有石階，拾級而上，跨門檻，朝裏走。
再次走到露天之處，便可見大殿對面搭著的黃布、紅布大棚裏用數萬斤百姓捐贈的“平安米”堆疊成的巨型大米龜。
“一會兒我得好好摸一摸米龜！初一那天我還和阿蓮問了這米龜要怎麽摸呢！”蘇月娘躍躍欲試地從兜裏掏出一塊小帕子擦了擦手。
“原來你初一就做打算了！”
蘇月娘也給許東山擦了擦手，“你也得虔誠一點，不然白來這一趟！”
兩口子很守規矩地在大棚外面排隊。
排隊時，蘇月娘盯著大棚看個不停。
這座大棚由百姓自發幫忙搭建而成，四條支柱各有一條用旺梨、青香蕉等水果盤繞出的大龍。
蘇月娘一邊感嘆搭這棚子的人是個人才，一邊慢吞吞地挪動腳步往前靠攏。
總算走到了棚子上，蘇月娘伸出手，等著前一人的手從米龜的頭上挪開，她立即擡手貼了上去。
她嘴裏還念念有詞的。
摸龜./頭，起大樓；摸龜嘴，大富貴；摸龜身，大翻身；摸龜腳，吃不幹；摸龜尾，吃到有頭又有尾。
從頭到尾摸了一番後，許東山及時扶著腳步已經偷偷朝著大殿挪的蘇月娘轉了個彎，讓她坐在一處空位上等著。
“坐在這裏不許動，我拜完就出來找你。”
“哦……”蘇月娘捧著圓滾滾的肚子，看著許東山提著東西擠進人群裏。
此處香火旺盛，蘇月娘離正殿略遠，卻還是聞見了香火的味道，她一會兒眼巴巴地打量著精美的石刻柱子和屋檐上栩栩如生的彩色靈獸，一會兒好奇地看看行走的香客。
孩子大概也感受到了娘親的歡喜，還用小腳丫子輕輕頂著肚皮。
蘇月娘衣裳穿得厚，摸不到小腳，便只能隔著襖子撫摸肚子，與孩子玩耍一番。
不知過了多久，許東山總算擠出了人群，找到了蘇月娘。
“再去後面逛逛吧，難得出來一次，可不能這麽早就回去。”
看後面的幾座樓殿不如正殿人多，許東山也就同意讓蘇月娘再逛一逛。
怕她肚子餓，許東山打開紅色的木籃子讓蘇月娘挑吃的。
蘇月娘挑了一顆最大的蘆柑，剝了皮後將皮丟回籃子裏，跟著許東山往別處走。
順濟廟除正殿之外還有東西闕、戲臺、梳妝樓等去處。
這些地方前朝時候才花重金重新修繕過，雖然經年歲變遷已然添了幾分滄桑，但古樸之地自帶風致，猶可見得漆彩木新時的光景。
許東山這人也算是有點兒“見多識廣”，只要蘇月娘有詢問，他基本都能答出來，甚至還能說出點有趣的故事出來。
蘇月娘一路賞一路聽，還配上清甜多汁的蘆柑，也是愜意非常。
逛了順濟廟一整圈，兩人總算又擠著香客出來了。
來到沒那麽擁擠的廟外，許東山總算松了口氣，再也不必時時刻刻盯著蘇月娘的肚子看了。
順濟廟香火旺盛，周遭自是成了一處熱鬧的市集。
兩人也不急著回家，幹脆尋了一處賣吃食的小店點上兩碗鹵面、一碟醋肉和一碟菜粿飽餐一頓。
吃飽喝足，買了點兒稀奇的小玩意兒，兩人踏上歸途。
……
午後回到鳳池鎮，兩人一齊去還了騾車後步行回家，半途正好碰上紅姑領著阿生出去拜年回來。
“幹爹幹娘好！”又長大了一歲的阿生看起來穩重多了，走起路來四平八正，不似從前那樣總是蹦蹦跳跳的。
“誒！”蘇月娘笑著從籃子裏掏出一包從順濟廟買來的新鮮吃食遞給阿生，“晚上和你阿嬤來家裏吃飯好不好？”
自己家裏太冷清，阿生也喜歡熱鬧，“好啊好啊！一會兒我們帶點兒菜過去！”
“你們兩口子去哪玩了？看月娘一路笑過來，應該是玩得很開心吧？”紅姑問道。
蘇月娘，“阿山帶我去順濟廟拜拜了！我們不僅摸了米龜，還留在那兒吃了一頓味道很不錯的鹵面！”
紅姑聞言，皺眉看向許東山，“都跟你千叮嚀萬囑咐這段時間要千萬小心，你怎麽還膽子這麽大，帶月娘去那麽遠、那麽擠的地方！”
許東山剛想張口替自己辯解，可蘇月娘卻已經拉著阿生跑遠了。
他張了張口，又閉上了，只能任由紅姑絮絮叨叨地數落他不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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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順濟廟玩了一圈的蘇月娘回來後又恢覆了平日裏的慵懶，每日除了跟許東山一起上街買菜外，其他時候要麽躺著，要麽坐著。
為不用幹活而愉快也因即將生產而焦慮。
初十，月娘小吃鋪開門。
和去年一樣，初十就開始了滾上元圓的生意。
蘇月娘見大家滾湯圓滾得胳膊快廢了，還有點兒過意不去。
雖然她從沒想過要去搭把手，但她很貼心地花錢請了林阿婆和阿蓮的娘過來一起幹活。
月娘小吃鋪的名聲尚在，有錢人們紛紛來買上元圓。
知道有錢人們都不愛隨便，蘇月娘還特意趕在年前找木匠訂做了一百個精致的木盒。
沒有木盒的上元圓按公道的價格賣，而用木盒包裝的上元圓價格直接翻十倍。
有錢人不差錢，紛紛為這貴重的上元圓捧場。
除此之外，許久沒露面的知府大人周伯益百忙之中囑咐手下人去月娘小吃鋪買點生的上元圓給在衙門共事的眾人分一分。
這事兒一傳出去，大家又是好一陣瘋狂。
甚至，客人之中還出現了倒賣上元圓的生意。
外面的客人搶上元圓搶得你死我活，蘇月娘待在屋裏給孩子數錢聽，數得手指都抽筋了。
……
正月十五，元宵佳節，許東山依舊是提早半個時辰起床滾上元圓。
房門合上之前，一陣涼風從許東山的腿腳中間鉆進屋裏，撞了床尾的哦屁一臉。
哦屁剛想睜開眼睛擡頭“罵人”，許東山便已經關上了房門，走了。
哦屁氣呼呼地“吭哧”了兩聲，繼續窩在暖和的被窩裏取暖。
冬日夜漫長，廚房裏的大家就著數盞蠟燭滾元宵，一顆顆白胖的元宵落在簸箕裏面，只待食客上門來買來吃。
許東山和阿壯一塊兒擡著糯米粉往桶裏面傾倒，最後一點兒糯米粉倒盡，許東山低頭揉了揉眼睛。
路過的阿全見了，貼心問道：“叔叔您怎麽了？沒睡飽嗎？”
“嗯，沒睡飽，眼皮一抽一抽的。”
許東山想著，等今天忙完了，他可得好好睡個覺，養一養精神。
廚房裏熱火朝天地忙活著，屋裏蘇月娘一陣一陣地發抖。
等她驚醒時，只覺腹部一抽一抽地疼，墊在身下的褥子一片濕潤。
她失神地抓著被褥喘了兩口氣。
意識到自己可能是要生了，蘇月娘一下子慌了神。
她伸手朝著身旁的位置摸去，身旁一邊冰涼。
身旁沒人……
“哦屁……哦屁……”
好不容易又睡著的哦屁被喊醒了，它對蘇月娘總是格外寬容。
它鉆出被窩，跑到床邊，搭著床沿等著蘇月娘發號施令。
“去找你爹……讓他過來……”
哦屁發現蘇月娘很不對勁，狗身一激靈，趕緊跑到房門那兒去。
可惜狗並不會開門，它用力地抓著房門板，大聲狂吠，急得都快要學會說人話了。
廚房裏，許東山端著大盆滾元宵，滾著滾著，一顆元宵從盆裏面飛了出來，砸在了他的身上。
這幾日睡眠不足，他的心煩躁無比，他深吸一口氣，隱隱聽見一陣犬吠。
這聲音不似厝邊家的狗叫的，反倒是像哦屁的。
許東山擔心哦屁吵醒蘇月娘，便撂下手頭的大盆，氣沖沖地離開廚房要去屋裏制裁哦屁。
走出房巷，哦屁的叫聲愈發清晰，叫得異常兇猛、急促，同時伴有撓門撞門的聲響。
許東山臉色一變，趕緊推門，門後的哦屁被撞翻在地，可它沒顧著摔疼的後背，“騰”一下翻起來，咬著許東山的褲腿扯著他去床邊。
蘇月娘疼得滿頭大汗，見漆黑中許東山的影子靠近，她哭著喊了聲：
“阿山，好痛……”
……
阿壯抽了個空到後面來解手，還沒走進茅房呢，餘光瞥見師父慌了慌張地從房裏沖出來。
師父急切地抓著他的胳膊，“要生了！去醫館找穩婆！趕緊去！”
阿壯眨巴眨巴眼睛，反應過來之後，嚇得趕緊掉頭沖出去。
平時看著不太聰明的阿壯難得聰明一回，一邊跑還一邊喊師娘要生了。
一時間，月娘小吃鋪的廚房裏兵荒馬亂。
長板上的蠟燭被慌亂的大家碰倒，匆忙扶起蠟燭後，很有經驗的紅姑最快穩住了。
“燒水燒水！多燒幾鍋！”
“阿蓮的娘還有老姐姐一起來幫忙，其他人該幹什麽幹什麽，除了送水，不然不要去後屋添麻煩！”
大家迅速響應。
阿蓮的娘、林阿婆跟著紅姑去後屋照顧蘇月娘，其他人放下手裏的上元圓，一股腦地去打水、燒水。
沒過多久，熱水備齊了，郎中的媳婦也被阿壯連拖帶拽地拉到了家裏面。
畢竟是生子大事，郎中的媳婦也不會同一個慌得快哭出來的半大小子計較。
用熱水洗了三次手後，郎中的媳婦腳步穩重地走進屋裏，把看起來什麽都不會幹的許東山、哦屁趕了出去，並讓其他三個女眷出一個去外面等著接水。
最後是阿蓮的娘出去了。
房門一關，許東山抱著嚇得一直叫個不停的哦屁杵在外面。
阿蓮的娘守著熱水盆，寬慰道：“許師傅你別怕，你聽月娘還能叫呢，就說明她身體好，很有力氣！”
這安慰並起不了任何效果，甚至都沒進許東山的耳朵裏。
他抱著哦屁，整個人都傻了。
阿蓮的娘笑著嘆了口氣，她看看還站在天井那兒一動不動地站著的阿壯，罵道：“還不快走！半大小夥杵在這兒幹什麽！”
阿壯一楞，反應過來自己還沒上茅房，便立即提著他的褲腰帶，一溜煙跑向了後面的茅房。
頭家要生了，大師傅缺席，今天的面線糊就做不起來了。
天蒙蒙亮，客人們陸陸續續地上門吃早飯了。
李善早就準備好和客人們解釋頭家要生了，許東山沒有功夫做面線糊的事情。
原以為客人們會離開或者吃點兒別的。
怎知客人們還激動了起來。
“正月十五碰上頭家生產，當真是太巧了！那我買點兒你家的上元圓沾點兒喜氣！”
旁人一聽，跟著沸騰了起來。
這下好了，這事兒一傳十十傳百，早先備好的那一千來顆上元圓一下子賣得售罄。
阿平李善等人也顧不上擔心了。
因為，他們滾元宵的胳膊已然快晃出了火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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