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揭露

關燈
揭露

“……逃?”感受著手心的觸感,葉鹿靈擡眼看著氣息微弱的蔔言含,心裏有些不明所以。

為何蔔言含要叫她逃?難道用刑之人同樣會對她造成威脅?可又有何人竟能膽大包天到在奉天派裏對奉天派弟子動手?

何月不明白蔔言含心中究竟有何糾結,但眼前,安置好受傷的二人才是最要緊的:

“不管如何,你們不能在奉天派出事,我去找醫生……”

話還未完,原本虛弱到只吊著一口氣的蔔言含忽然劇烈地掙紮起來。何月見他面露急迫之色,搖晃著腦袋像極了在抗拒什麽,不得不蹲下身子安撫:

“你放心,我們會揪出幕後之人,而你也要等清澤派之人到來……”

已經沒機會了,蔔言含絕望地想。那雙眼睛就在黑暗之處盯著他,而何月卻毫無所知。無法言語的他只能焦急地伸手指向門外,奈何何月匆匆一眼後又會錯了他的意。

再次將手覆上何月的掌心,這次,蔔言含顯得更加急迫。

何月見他強忍著割舌之痛與難言之苦,還苦苦支撐著欲告知於她何事,心裏難免泛起一陣酸澀。

那雙本應緊握懲惡揚善之劍的手,如今卻沾染著汙穢。那把應斬向宵小的劍,如今卻沾著無辜之人的血?何月自幼與蔔言含相識,可也正是因為過於熟識,她才更不明白蔔言含為何會淪落到如此?

人心,真是道不清說不明。

何月想著,蔔言含已經在她手心再次匆匆落字,這次,對方加重了力道,仿佛在用一種極其嚴肅認真地語氣告知何月

——快逃,程……

程?程什麽?可是程科?

猝不及防的,蔔言含不再動作,何月心急去探對方的神色,卻見對方一雙原本無神的、半闔著的眼此時正已一種極其誇張的方式瞪向門外,仿佛見到了何種驚恐之物。

蔔言含如此模樣讓何月心裏一頓,她下意識想回頭,卻在剎那間被同時奮起的蔔言含推倒在地。

破風之聲伴隨著一道尖銳細長的銀光直刺而來,只見何月眨眼間,一柄長劍已然明晃晃地穿過蔔言含心口。

被刺傷的蔔言含同樣是一臉不可置信,撐著最後一口氣,他緩緩扭過臉,將留在世間的最後一眼投向何月。

在奉天派牢獄中,在何月眼前,蔔言含為救何月死在了玄幽閣之人手中,這是何等的挑釁,也是何等的可悲。

何月眼睜睜看著那柄劍穿過蔔言含身體,看著蔔言含徹底低垂下腦袋,她渾身血液瞬間凝固,臉色倏地慘白。

手裏早已消散的觸感仿佛重新浮現,那是蔔言含心急如焚落下的“逃”字,可直到面對慘狀,何月才恍然大悟。

太遲了,已經太遲了。蔔言含之死只是個意外,玄幽閣殺手真正想取的,是她的性命!

何月雖還未徹底從蔔言含之死中脫身,但當殺手並不會給她喘息的機會。一劍朝何月攻來,他有十足的把握讓眼前失魂落魄的何月一擊斃命。

可十多年的訓練絕不是毫無用處,憑著本能的求生,何月反應靈敏,閃過一擊。

見何月完好無損躍過劍鋒,黑衣人不死心地連攻數招,意圖將她了結在此處。

側翻掃腿勾拳,一套動作劃破沈悶壓抑的昏暗。

何月原是大腦一片空白,可對方招招致命的刺激下,渾身的血液也沸騰。帶著對蔔言含之死的悔與對玄幽閣的恨,即便手中空無一物,何月依舊以赤手空拳將對方逼得節節敗退。

在何月的反擊下,殺手額上青筋已經暴起。

如果方才偷襲成功,何月此刻已成劍下之魂,可偏偏出現個該死的蔔言含壞了他的計劃!連偷襲都無勝算,以單打獨鬥,他更不是何月對手!

趁著對方分神之際,何月一拳直擊對方腹部,而後起腳猛踢。在對方右手失力一剎,何月伸手將那柄沾染著屬於蔔言含的劍奪下,牢牢握在手中。

“說,是誰命你前來,又是誰助你前來?”將劍橫在殺手脖間,何月怒目而視。

在蔔言含與她遇刺之前,蔔言含曾在她手心再次落字——程。如今面對光明正大出現在奉天派的殺手與蔔言含依舊溫熱的屍體,何月也不得不信。

鋒利的劍刃就架在脖子上,在何月的威逼下,殺手不僅沒有懼意,反而用挑釁的眼神毫不避諱地直視何月。

這種無所畏懼毫不悔改的態度實在讓何月怒火中燒,加之劍上的鮮紅著實刺痛了她的雙目,在這一瞬間,何月幾乎就要提劍砍下。

可正當她堪堪揚劍之際,身後忽然傳來一股巨大的沖擊

——何月抵擋不住這蘊含著極深內力的一掌,猝不及防跌出,不僅手中的劍脫落,連嘴角也因這一掌溢出血來。

好疼,似乎五臟六腑都被震碎。

何月撞倒在墻邊,前胸後背仿佛被一掌貫穿,好一會,她才緩過神來掙紮著起身。

對她出手的,是她無比熟悉又無比信任之人。

“師……父……”

何月咬著牙從墻角爬起,因為身體碎裂般地疼痛,她看起來幾乎搖搖欲墜。

可比身體疼的,是心。何月無比絕望地想,這是她最後一次叫程科師父了。

“為什麽?為什麽要殺我?為什麽要殺江暮生?”何月捂著胸口,像是忍受不了疼痛,可她還是開了口,哪怕死,她也要死個明白。

煤油燈依舊在角落裏消耗生命,周圍的一切也都與它無關。何月就著這點昏黃質問著眼前朝夕相處二十幾載如師如父的程科。

“為什麽?”程科勾起嘴角一抹笑意,像是聽到什麽荒謬之事,燈光為他一半面龐渡上暖光,也任由他一半面龐隱於黑暗,“你將紀聞書領進奉天派時,你在想什麽?”

“正是因為我信任你,我才將她帶回奉天派,我想為你正名!”

何月所說的確不假,可奈何眼前此人是程科,是十五年前殺害師父,殘害同門的程科。何月不僅為其正不了名,反而為自己引來殺身之禍。

“你是師父的好徒兒,可惜,奉天派已經容不得你。”

程科說著,再次向何月舉起掌心。方才那一掌威力有多大何月是深有體會,若是這一掌再次落在何月身上,她絕對是難逃一死。

可如今,在程科面前,她又有什麽辦法呢?何月已經閉上了眼,她終究要為自己的愚昧付出代價。

但,讓何月意外的是,比想象中痛感先傳來的是耳邊鐵鏈碰撞之聲。

震驚睜眼,只見羅回用雙手間的鐵鏈緊緊套著程科。原來不知何時,羅回借著黑暗挪動至幾人腳邊,趁著程科不備攀上對方。

雙手被死死箍住,也不知死到臨頭的羅回哪裏來的力氣,竟讓程科一時半會掙脫不開。

羅回面目猙獰著死死用鐵鏈鎖著程科,嗚嗚聲從喉嚨擠破而出,仿佛在控訴程科卸磨殺驢的無情無義。可何月卻從那雙充滿蒼涼哀傷的眼看到了祈求

——他在用自己的性命換何月的一線生機,在場之人無一不知。

無論過往如何,只論此刻,何月都不能見死不救。匆匆往地面掃過一眼,她急著想拾回方才掉落的長劍。可終究還是晚了一步,那柄劍已然出現在殺手手中,而殺手正提劍朝羅回而去。

“不——”

在程科掙脫束縛的那一刻,殺手手疾眼快一劍刺入羅回心口。

又是一抹鮮紅。

兩條人命就這樣死在劍下,因為程科,因為她。何月渾身顫抖,發軟的雙腳幾乎支撐不住這副身體。絕望地看向程科那張籠罩著陰翳的臉,何月發現程科也在看著她。

何月平生第一次感受到被恐懼吞噬的感覺,面對眼前殺人如麻的程科,她下意識摸索著往後退。

程科自然不會放過何月,自她帶著紀聞書踏進奉天派那刻,便註定了有今日。他看著何月,看著這個自己一手栽培出來的弟子:

“真是可惜,如果你不那麽多管閑事,我們還是最好的師徒。”

最好的師徒。這幾個字落在何月耳裏是要她承受著掏心還疼的痛苦,她茫然地搖晃著腦袋,無聲地抗拒著。

程科自然不會理會一個將死之人的想法,只要一巴掌,就能了結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徒弟。

正當程科想邁步靠近何月時,腳下卻不知被什麽東西一絆,程科怒火中燒往下一探——強撐著一口氣的羅回正死死抱著他的腳踝,鮮血蹭在素凈衣擺上成了一朵朵糜爛的花。

羅回被割了舌頭無法言語,只能一聲聲嗚咽代替心裏的怨恨與苦楚,他死死拉扯著程科,如同一條瀕死的魚在石板地上徒勞地耗盡自己最後力氣,只是那淒淒的眼神卻還是落在何月身上。

他又一次為了何月而掙紮反抗。

沒人知道為什麽羅回寧願搭上自己的性命也要為何月爭取一線生機,也沒人知道支撐著他吊著最後一口氣的究竟是何種強大的力量。只有那一聲聲淒厲的嗚咽喚醒了何月。

一瞬間,何月奪門而出。她狠心撇開羅回,撇開那雙充滿悲戚的眼眸,撇開聲聲泣血的哀鳴,她知道羅回用生命為代價只要她逃,她也知死在程科手裏沒有任何價值。

於是在黑暗中,何月撒腿狂奔,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逃!

深夜寒風中,模糊的雙眼在此情此景已發揮不了任何作用,何月憑借著僅存的意識跑過幽長小徑,跑過漆黑亭臺……該去何處,要去何處,何月統統未曾想過。

前路茫茫伸手不見五指,有的只是何月那顆深陷混沌的心。此刻,她多想能一瞬間墮入陰曹地府,然後腦海裏再無紛擾。

可她還不能死!何月心裏清楚,即便下了地獄,她也無顏面對為她犧牲之人——蔔言含為她能活著而死,羅回為了她能逃出程科魔爪而死。

何況,江暮生與葉鹿靈還在等著她,背負著深仇大恨的紀聞書還有滿腔苦楚未能傾倒……她必須活著為他們報仇,為自己的愚昧贖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