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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間俗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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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間俗夢

方青和講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比十五年前還要遙遠,是紀聞書從未觸及之事。

窗外已蒙上漆黑,桌上的燭火不安分地跳躍著,不願拂照角落的黑暗,也不願溫暖方青和那張蒼白的臉。

方青和確實老了,不到不惑之年的他頭發已然灰白,眼角也隱約有了些許紋路,比起十五年前那個單槍匹馬闖奉天派、意氣風發的青年,此刻的方青和更像是深秋枯葉,隨風而逝。

紀聞書沒有告訴方青和,早在其第一次闖進奉天派時,她便隱匿在人群中,看著比劍還鋒利的方青和掀起風波。

但這也並不是紀聞書第一次聽說“方青和”此名。

紀聞書擡眸,眼底的陰影即刻隱去,她又向方青和講述了一個故事,一個與他有關、與林靜歌有關、甚至與林月初有關的故事。

紀聞書第一次聽說“方青和”此名,是在林靜歌下山游歷歸來之時。

林靜歌跪在師父面前,在其怒不可遏的痛斥下,她咬著牙低著頭,卻不願彎下腰。

那時,紀聞書還充當著調和者的角色,見師父大發雷霆而師姐卻執拗地不肯服軟,她是心急如焚——師姐下山一趟,竟說有了意中人,還要與其一同來見師父。

而林靜歌口中的這位意中人,便是大名鼎鼎的尊月樓尊主——方青和。

奉天派與尊月樓的恩怨,早在許多年前就已埋下種子,即便是在十六年前,在奉天派的眼裏,尊月樓也依舊是那唯利是圖,為了蠅頭小利甘辱風骨之徒。

眼看著自己含辛茹苦栽培的徒兒落入尊月樓之手,奉天派掌門怎能不氣?偏偏那林靜歌又固執得厲害,一當認定之事便是一條路走到頭,無論撞多少次墻,無論拐多少次彎。

師父大手一揮,以懲戒為由罰林靜歌閉門思過,他要林靜歌好好冷靜冷靜,一月不行就兩月,兩月不行就三月,直到想通為止。

聽到此結果的林靜歌並沒有多掙紮,仿佛是早有預料。只不過在進入黑屋前,林靜歌躊躇著拉起紀聞書的手,懇切地拜托紀聞書——她要紀聞書幫忙傳信。而這信,自然出自奉天派林靜歌與尊月樓方青和之手。

看著師姐難得低垂的眉眼,鬼使神差的,紀聞書答應了。

方青和傳信的次數很頻繁,幾乎是兩天一封。一開始,林靜歌每每收到信時還會回覆,可時間一長,林靜歌竟慢慢地減少了回信的次數。

紀聞書知道,林靜歌此舉或許是怕此事太過引人註目,又或許是體諒她頻頻送信的辛苦,總之不是因為師父口中的“想通了”,因為林靜歌那雙原本清澈的眼,越來越灰蒙。

但好景不長,紀聞書幫忙送信之事還是傳到師父耳裏,這下師父連紀聞書都不放過。紀聞書不僅罰抄門規到雙手酸痛,更是被勒令不許見林靜歌。

等到紀聞書再次與林靜歌見面,已是一月有餘。

林靜歌還是沒想通,還是不願低頭。但相比於此,師父又發現了一件更加難以忍受之事——林靜歌有孕了。

無媒茍合,道德敗壞。林靜歌此行簡直是奉天派的奇恥大辱,加上其死不悔改,口口聲聲為了什麽摯愛,奉天派掌門是氣得食不下咽、夜不安寢。他的徒弟自輕自賤,也讓他,讓奉天派蒙羞。

難道堂堂奉天派掌門還治不了自己手下的徒弟了嗎?當然不能。

當師父命令林靜歌除去肚子裏的孽種時,向來沈穩自持的林靜歌少見的慌了神,見狀,師父又給了她第二條路——滾出奉天派,永不承認自己是奉天派弟子。

兩條路擺在林靜歌面前,看似是要林靜歌做出選擇,實則是要她無路可走。這回,無論林靜歌如何苦苦哀求,師父都無動於衷。一旦事關奉天派聲譽,奉天派掌門便不甘退一絲一寸。

林靜歌痛苦糾結了很久很久,眼淚也遲遲不止,紀聞書不清楚方青和在她心裏究竟有何地位。

她心裏沒有這麽個人,她不明白為何師姐會在奉天派何方青和中猶豫不決。但在林靜歌的哀傷中,紀聞書也仿佛心裏空了一塊那處灌滿了林靜歌的眼淚。

與紀聞書有同感的還有師兄蘇舷行。在林靜歌虛脫之時,他難得強硬地替林靜歌作出選擇——他要林靜歌留在奉天派,至於其腹中之子,生下來,他養。

在蘇舷行豪言之時,師父只是沈默著凝視著倒地不起的林靜歌。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林靜歌,終歸是他的徒兒。

在這之後,蘇舷行同林靜歌說了很多很多,但皆不沾男女之情,有的只是兄長對妹妹的愛護,這令林靜歌也不禁動容。

她既舍不得腹中之子,也不想與方青和就此分道揚鑣,可這一切若要她以離開奉天派為代價的話,林靜歌也無法不猶豫。她心裏有一桿秤,平平穩穩,一頭是方青和,另一頭是奉天派。

既然如此,不然按蘇舷行所說——先在奉天派安定下來,待腹中之子出生,再另作打算。那時林靜歌想得天真,總是幻想著這十月足夠讓師父軟下心腸。但,當方青和以一己之力闖入奉天派時,林靜歌的幻想也隨之破滅。

方青和的膽大妄為踏破了封蓋在林靜歌心裏的薄冰,與心愛之人近在咫尺,林靜歌幾乎是急不可耐地就要奔向山門。

她忘了,忘記自己背後的那雙大手。當欣喜若狂的林靜歌撞上怒氣沖沖的奉天派掌門時,一盆冷水忽然從頭頂直直傾落,林靜歌倏地臉色慘白,啞口無言。

奉天派掌門告訴林靜歌,他等這一天已經很久了,他早就想見識見識方青和到底有何能耐。如若林靜歌真同他而去,這無疑給了奉天派一個出手的極好理由。

林靜歌癱坐在地,如同一副散了三魂七魄的軀殼般茫然空洞。師父將話攤開,幾近殘忍地逼林靜歌面對現狀,而後又將她推向深淵。

方青和被趕下山,聽其他弟子所說,是蘇舷行師兄出面,要方青和與林靜歌斷了這段孽緣。

眼淚倏然而落,也就是在那時,林靜歌才意識到或許她與方青和真的再也沒有了未來。

自此事後,林靜歌又渾渾噩噩的過了幾月,她被限制了行動,眼裏的風景也只有院外的紛紛落葉。

但好在她還有腹中的孩子。這是她與方青和曾經相愛一場的證明,也是方青和留給她的唯一。林靜歌已然將全部希望寄托在她與方青和的孩子上。

蘇舷行與紀聞書也時常前來探望林靜歌,也就在此時,林靜歌才會恍惚想起先前三人一齊曉看天色暮看雲的日子。

就在眾人皆以為此事就如此翻篇之時,方青和再一次闖進奉天派。

方青和猶如一條失了智的瘋狗,對著奉天派弟子大打出手。這次,他揚言不見到林靜歌勢不罷休。直到他恍惚間見林靜歌出現,方青和才猛然收了劍,像是一個做錯事害怕責罰的孩子。

林靜歌與方青和分別已有半年之久,她也已經半年沒有好好看過這張令她朝思暮想的臉。可比起與心愛之人見面的驚喜,林靜歌心裏更多的是恐懼。

師父的一番話又在腦海裏回蕩,在方青和熾熱糾纏的目光中,林靜歌闔了眼,回避著對方的期望。

周圍陸陸續續聚集了不少弟子,一人只是一句,也嘈雜不已。一人一個眼神,也能將林靜歌架在火上煎熬。此刻的林靜歌就如茫茫江海中的一條孤舟,在濃霧中瞧見遠處的高山,卻無法靠近。

最後,是蘇舷行攬過林靜歌,讓她掩耳盜鈴躲在自己身後。蘇舷行說了什麽林靜歌已然聽不清,但方青和痛徹心扉的質問卻如刀割般刺痛著她的心。

方青和走了,在奉天派弟子覆雜的眼神中,像是拖著殘破不堪的身軀,隨同夕陽西下一同隱於山下。

自此,林靜歌與方青和才真正分道揚鑣。

時間一晃而過,三年,九百多天。春夏秋冬依舊亙古不變地輪流交替,林靜歌也數不清自己看過多少春花秋月。

這一年,奉天派出了大事,先是師父逝世,而後血影宮趁機攻打奉天派,在抵禦外敵時,蘇舷行也丟了性命。

林靜歌將小師妹帶回自己的住所,將近日來發生的一切拼拼湊湊。她已經許久未出過小院,仿佛只要不去融入周圍的變化便能留住時間。

但無情的現實總是推著她,要她不得不走出眾人的庇護,在師父逝世之際,蘇舷行曾無意對她提過此事。林靜歌清楚,那時,師兄心裏便對此事有疑,但還未等他采取行動,便喪生於戰場。

為了師恩,也是為了與蘇舷行的手足之情。林靜歌沒有任何猶豫挑起了擔子,她必須走完師兄未走完之路。

林靜歌先是將離兒——也就是她與方青和之子送於尊月樓。

三年未見,方青和還是如初見般英俊瀟灑,林靜歌不知道,這只是她的錯覺,因為在她眼裏,無論何時,方青和都是最好的模樣。

林靜歌抱著孤註一擲的決心,終於向昔日情人開了口。原以為,要讓方青和接受離兒絕不是一件簡單之事,方青和心裏對她有多少怨恨,她清清楚楚。令林靜歌詫異的是,方青和還是同三年前那般心軟,親手接過了離兒。

也就是在那一剎那林靜歌眼底一片濕潤,或許在方青和心中,隱藏在恨下的,便是愛。

短短幾日,林靜歌經歷了太多生離死別,這也讓她產生了那麽點私欲——若生死天定,那為何不在尚存一口氣時做自己想做之事呢?

她看著方青和離去的背影,暗下決心——如若此次她能平安歸來,她便將離兒的身世告知於他,到時,無論是天崩地裂還是刀山火海,她都要隨著方青和永不分開,哪怕是僅僅只是為了贖罪,她都不願再次離開。

林靜歌緩緩起身,在抹去眼角的淚痕後,堅定地朝著方青和的反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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