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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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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落

床帳邊,燭臺上燭火搖曳,在昏暗的房內暈開暖光。

江暮生倚在床邊,伸手拉著帷帳,雙眼定定地瞧著起身吹滅燭火的林月初。

在“呼”一聲後,房間內的事物重新陷入幽暗。

褪去白日的喧囂與浮華,冬日的黑夜,世間萬物如同回歸最原始的沈寂,叫人忍不住在這無邊無際的虛幻中感傷。

而此刻的緊挨著林月初的江暮生,心裏也同樣覆雜糾結。

林月初似乎已經入睡,如同往常般安然地躺在江暮生身旁。

即便二人已同榻多時,江暮生依舊會為枕邊人輕穩的呼吸聲感到滿足與羞怯。

可今夜,江暮生卻輾轉反側,遲遲無法入睡。

側著身子,江暮生右手試探著小心翼翼地攀上林月初肩頭。

在一片漆黑中,林月初回握住江暮生的手,將其埋入溫暖的被窩。

江暮生睜著一雙大眼,卻看不清對方的臉,不知原來林月初也未曾入眠。

藏在被中的手不安分地掙開,尋至林月初腰際,江暮生環住對方腰肢,與林月初靜靜貼在一處。自從確認關系後,二人已經不需要任何理由就能肆無忌憚地觸碰對方。

要親自打破這恰到好處的旖旎氛圍嗎,江暮生不知道,可他心裏著實藏著事——林月初似乎忘了他答應之事。

可隨之而來的聲音卻推翻了江暮生的猜測。

林月初貼著江暮生,用一種極輕極緩的語氣:

“不是我不說,實在是太久太長,我不知如何開口。”

“你問我答,好麽?”

江暮生聽見林月初說,而後,他將腦袋埋在林月初肩頭,聲音沈悶道:

“你和他真的有過一段?”

如此直白的問題,一下子啞了林月初,許久,江暮生才聽見一聲幾乎就要隱於黑暗的“嗯”。

一個意料之內的回答,江暮生手掌不自覺地收緊了力,恨不得將自己融進林月初身體裏。

此刻,他還不明白何為嫉妒,只知明明心裏火燒火燎的,卻還是忍不住去窺探林月初與洛彥的往事。

接下來要從何處問起?江暮生閉上了眼,隱忍著:

“你和他怎麽在一起的?”

他與林月初是日久生情,那洛彥呢?曾經也同他一般日日夜夜陪著林月初寸步不離?

林月初感知到腰上的手逐漸加重了力氣,也知道接下來的話怕是只會惹二人不悅。可既然話已脫口,他只能再三斟酌:

“他曾是我師兄,我們也曾一同練功。”

“然後呢?”江暮生毫不猶豫接話。

林月初一赧,“當時年幼,這種事情也是自然而然,說不明白的。”

為什麽說不明白?江暮生簡直就要抓心撓肝,可卻也明白自己不應毫無緣由地發怒。

“那為什麽,你們會……”

林月初知道他說的是什麽,為什麽他和洛彥會落入今天如此局面,為什麽洛彥會成為玄幽閣之人。

少年懵懂的愛戀如同破土的嫩芽,孱弱卻堅韌,還帶著與生俱來的朝氣,那麽耀眼奪目。當時,在方青和眼皮底下,林洛二人間暧昧濃稠的氛圍很快引起了他的註意。

林月初永遠也不會忘了那一天——他站在屏風後,聽方青和意有所指地提起石橫幼女。

洛彥懂了,於是,他將自己摘得幹幹凈凈。一言一語中,仿佛林月初從未出現在他的世界。

方青和在屏風笑了,笑屏風後落淚之人。

自那一天過後,洛彥便不再出現於尊月樓。有傳言道,他是肖想了不該肖想之人。可事實究竟如何,對著厚厚巖壁思過的林月初已無力探究。

“你曾說過,你在尊月樓飲過酒,被罰面壁思過一月,可是在那時?”

林月初沒有回應,是默認了。

江暮生渾身顫抖起來,如同林月初回憶往事時那顫抖的聲音,不知是氣憤還是心疼。

他明白了,他全都明白了。

原來那洛彥竟是如此厚顏無恥的負心人,自始至終,都未曾真心待過林月初。正因如此,他才會在方青和的誘導下,走下一步錯棋,最終導致滿盤皆輸,被趕出尊月樓。

可錯的他,無情的是他,為何要林月初也一同承擔這份痛楚。

“我嘴笨,我不知道該怎麽安撫你,也不想你因為這種人難過,離了他才是最好。”江暮生聲音聽起來更悶了,悲痛化入語氣裏。

“但是你放心,我絕對是一心一意待你,你永遠在我的世界裏。”

良久,江暮生才聽見對面人輕笑出聲,而後便是有感的靠近。

林月初貼了貼江暮生的唇,在分離時打趣道:“這不是挺會說嘛。”

江暮生抵著林月初額頭,恨不得將心刨開來,“這不是花言巧語,你明白的。”

林月初嘴上雖不答覆,行動上卻有更熱烈的回應。

————

再次回到尊月樓會是如何場景,洛彥不清楚也從未想過。自從他十九歲被方青和設計趕出尊月樓後,此地便是他恨之入骨之處。

十九歲,本應是大展身手的恣意少年,卻因為方青和的心狠手辣一夜淪為喪家之犬。在眾人的嘲弄下,他夾著尾巴,灰溜溜地逃離了尊月樓。

可怪不得都說世事弄人,在陰差陽錯下,他竟還與尊月樓有緣。

洛彥隱在角落,手腳被捆,動彈不得。雖說下巴已被接回,卻也被死死堵住,連一絲嗚咽聲也不得洩露。

地牢陰暗卻又不壓迫,潮濕卻不汙穢,提著眼皮環視一圈,洛彥心裏泛起嘲意:

比起玄幽閣,簡直差得遠。

自從得到玄幽閣那人賞識,洛彥一路便如同扶搖直上,事事如水到渠成。他也曾下過玄幽閣地牢,那裏是布滿荊棘的荒叢,是血肉混合的屠宰場,是充滿鬼煞的煉獄。

而洛彥,是掌握生殺大權,高高在上的掌控者。向來只有他見人哭喊求饒的份,從未有人能擡頭直視他。

而現在,他又跌回方青和腳下,成為一只隨時喪生的螻蟻。

方青和給他灌了毒藥,解藥自然也只在其手中。

而此刻的方青和正低著頭,用一種極其輕蔑的眼神上下打量著洛彥。

“你倒是令我意外。”

嘴裏的布沒有撤去,洛彥依舊發不出聲,可此時他卻恨不得連雙耳都一同堵上。

“怎麽?想開口?”方青和俯身,直視那雙充滿怒氣的眼,嘴角卻勾起笑,“我給你這個機會。”

“方青和,你別得意,總有一天你會死無葬身之地。”

失去禁錮,洛彥也笑,卻笑得陰森恐怖。

方青和還捏著手裏的深紅小瓷瓶,那裏曾裝著一種發作起來令人疼得撕心裂肺卻又不致命的劇毒。現在瓶裏的毒液已然入了洛彥的口。

“還行吧。”方青和像是在回應洛彥,卻又牛頭不對馬嘴。

而後,他話鋒一轉,“不過,你死後,我會派你師父去替你收屍,免得你們師徒情深一場卻連最後一面都見不到。”

洛彥變了臉色,不是因為對方提起石橫,而是因為他是真的有可能死在方青和手裏。

“我死了又如何?”洛彥目光狡黠一轉,“想殺你的人多的是,你還是逃不掉。”

方青和聽懂了洛彥的弦外之音,“你倒是比之前聰明。”

“那你倒是說說,玄幽閣,想殺我的人,是誰。”

“是誰?”洛彥眉毛一豎,語氣竟有些不可一世,“當然是我,這輩子我做夢都想將你碎屍萬段。”

話題又繞回了原點,方青和也不急,可捏著小瓷瓶的手也還一直未松。

“你好好想想看,這毒,可快要發作了,到時候,越疼只會越清醒。”

洛彥向來是吃軟不吃硬之人,方青和越是威脅,他便越要掙紮反抗。

“連石橫都想殺你,你還用想有誰?”

“這麽說,你倒是想和石橫一起交流一下心得?需不需要我安排讓你們見上一面。”

洛彥自然不會忘記是誰將他引入尊月樓的圈套,但他對石橫,也僅僅是厭惡蠢人的恨,對方青和可不同。

洛彥掀開眼簾,一雙連眼白都泛著紅的眼眸藏在濃密的眼睫毛下,叫人不寒而栗。

“比起見石橫,我倒是想見見你的愛徒林月初。”

方青和瞇起眼,在對方的挑釁下直起身子,一腳踢翻洛彥。

一雙素色靴殘忍地碾在洛彥被刀劃破的傷口,鮮血不知方寸地染紅了素靴。洛彥疼得眼角都沁出眼淚,嘴上卻依舊不肯罷休:

“他又喜歡上一個男人,哈,真是——”

“你覺得,當年一事,他就沒有怪,過,你嗎?”

洛彥疼得面目猙獰,連話都不成句,方青和早就收回腳,可身體上疼痛卻毫未減輕。不僅如此,除了右手,洛彥竟惶恐地發現自己的身體——幾乎是每一處,都隱隱約約似針紮,似刀攪。

難道是毒發作了?洛彥疼得齜牙咧嘴,冷汗從額間密密麻麻泌出、滾落。

這會方青和倒是不再動怒,只在一旁瞧著洛彥疼得扭曲狼狽的模樣。

越來越疼了。那針還在紮,刀還在攪,全身上下的骨頭也像是被人一點一點劈開,連頭發絲都感覺得到疼。雙手雙腳被束,他連蜷縮都無法做到。

洛彥還不知道,在方青和眼裏,他的身體不自覺往後弓著,連眼神也變得渙散。

若是洛彥能仔仔細細看看自己此時此刻的模樣,怕是恨不得咬牙自盡。但他已經被疼痛折磨得失了理智,就像狂風中搖曳的細枝,橫豎由不得自己。

“你將幕後之人告訴我,我便將解藥給你,我說到做到。”

方青和對眼前的冷眼相對,可這話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量,撕開了洛彥的心。

汗水糊了洛彥的眼,叫他在這陰暗之地迷失。

不能說,不能說!他不斷在腦海裏呼喊著那幾乎就要崩斷的意志,可這一切被極大的痛苦摧毀。

“是隱主——”喉嚨裏艱難嘔出一句,洛彥怨恨地緊閉雙目,癱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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