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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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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光

林月初是在離開尊月樓的第二日醒來的。

馬背顛簸,江暮生還將手緊緊箍在林月初腹部。在天旋地轉中,林月初迷迷糊糊睜開眼。

難受,實在是太難受了。

無力地掙紮著,林月初想擺脫這搖晃感,更是想掙脫這只箍著他的手。

感受到懷裏不安的騷動,江暮生先是一怔,而後立刻放緩速度——林月初醒了!

“林月初,你……”

江暮生下意識脫口而出,他原是想詢問林月初感覺如何,可話還未出,一路上各種令人恐懼的想法又鉆入腦海。

此刻林月初初醒,必定接受不了離開尊月樓的事實,若是林月初質問他,怒斥他,那該怎麽辦。

一時之間,江暮生也不知如何開口。

被橫腹部的手硌得難受,加上昏迷初醒時的疲憊,林月初空空如也的胃裏簡直翻江倒海。好在江暮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這才強撐起身子。

將手覆上江暮生手背,林月初想,掙脫不開也就作罷了。

午日暖陽,清風拂面。寂靜四周,只有馬蹄飛躍之聲。

此刻,世界獨剩二人一馬。

如此悠閑的時刻實在難得,林月初調整著姿勢,不自覺倚靠著江暮生。

先前回到尊月樓時,他與江暮生乘坐的是馬車,再加上他因中毒而控制不住的昏迷,這一路的風景也未細細觀賞。

等等,風景?

這是在哪?

看著面前高山黃土,林月初後知後覺,這是在哪?

難不成還在夢裏?

一開始,身體的不適使他忽略了周圍環境,可現在,四周不斷後退的稀疏樹木卻讓林月初猛然驚醒。

難道他還在夢中?

一覺醒來,竟到了荒山野嶺,林月初有意詢問江暮生目前狀況,可一回頭,卻見江暮生緊繃著臉,躲閃著他的目光。

不對勁。

林月初心下一凜。他原是在尊月樓,怎會無緣無故出現在郊外,況且眼前的江暮生行為與表情都十分異常。

林月初心裏有疑,雙眼更是毫不避諱地凝視著眼神躲閃的江暮生。

而江暮生卻不知林月初心裏是何種想法,只是,如此熾熱的視線實在是燙人。

躲避不得,他竟悄悄紅了耳郭。

江暮生是心中有愧的羞赧,可臉上的緋落在林月初的眼裏卻變了模樣。

恍惚間,林月初又想起那夜夢裏媚眼如絲的江暮生,明明都是同一張臉,卻又如此不同。

“這是帶著我私奔嗎?江暮生,你夠離經叛道啊。”

不知是懷著某種隱密的小心思,林月初帶著幾分玩味調侃了江暮生一番。

不料話畢,他倏地感受到身後人的僵硬。

“不是的,我不是……我只是……”

江暮生被林月初的話驚得慌了神,急忙松開摟在林月初腰間的手,臉紅得幾乎能滴出血來——他原是擔心林月初摔下馬才抱住他的。

眼看著江暮生攥著韁繩的手卻越來越緊,林月初差點咬掉舌頭。被困在夢中的時日太多,以至於一不小心模糊了現實和虛幻。

將腦子裏那些旖旎的想法通通甩出,林月初略帶尷尬地輕咳一聲後急忙轉移話題:

“方才我和你開玩笑呢,不過,為何我們會在此處?”

最擔心的還是來了,江暮生已經無暇顧及自己的窘境,他不敢不搭林月初的話,只能躊躇著開口:

“我說了你可要答應我,千萬別動怒,畢竟身體更重要。”

在江暮生討好的語氣中,林月初眉毛一挑,心裏隱隱約約有些不安。

“你說吧。”林月初把嘴一抿。

江暮生忐忑地看了林月初一眼,見對方無甚表示後又只能回答:“我把你從尊月樓帶出來了。”

他故意用了“帶”一字,私自希望這個小小的字眼可以替他分擔林月初的怒火。

“帶?”林月初一楞。

如何帶之?

“江暮生,我不是在做夢吧?”

林月初不確定的語氣讓江暮生心裏更加七上八下。目視四周,江暮生心一橫,將馬兒停在一棵歪歪斜斜的枯樹下,隨即翻身下馬。

林月初沒有問江暮生到底要做什麽,對方的話和行為都使他摸不著頭腦。有那麽一瞬間,林月初以為自己還在夢裏。

“沒有做夢。”江暮生站立在林月初腳邊,仰視著高高坐在馬上的林月初,“你沒有做夢,我真的把你從尊月樓裏帶……搶……虜了出來!”

一句話一波三折,江暮生咬著牙終於向林月初坦白。

可林月初卻沈默了,看著面前一臉嚴肅又真摯的江暮生,他的心劇烈地顫動著。

“為什麽要把我從尊月樓帶出來?”林月初聽見自己啞聲問。

江暮生下意識想低頭,可看著面無表情的林月初,他知道他不能。

“我要帶你回尊月樓治病。”江暮生說。

“那尊月樓的人呢?如何能放過你?”

江暮生老實回答:“他們在追我們。”

林月初一時失語,眼前如此荒唐的一切竟然不是夢,看來夢境的來源是現實這句話真沒錯。

在林月初走神之際,江暮生的聲音突然從下方傳來:“你莫要氣……”

帶著壯士斷腕的決心,江暮生像林月初伸出手:

“你打我吧!”

林月初歪了歪頭,看著江暮生攤開的微紅的掌心一臉不解。

“我如此自作主張,膽大妄為,我知道你心裏定有痛苦與不滿,你有氣有怨就發洩在我身上吧。”

痛苦嗎?林月初又將視線轉移到江暮生緋紅的臉,他想,江暮生緊繃著的臉看起來也不似輕松。

同樣翻身下馬,林月初正欲開口,不料腳下卻突然失力踉蹌一步。

好在江暮生眼疾手快地將他扶住。

林月初順勢伸出手欲搭上身邊人肩膀,卻無意引得對方身體一抖。

這是真當要打他呢,林月初憋著笑收回手。

江暮生同樣面上一臊,“你打就是了,這下我不躲了。”

林月初收著手,心想:他哪裏舍得下手。

江暮生生得一副好面孔,如此“壯舉”在林月初眼裏也有一種不違和的天真。若不刻意提起年齡,誰知江暮生今年二十有一了呢。

不過,江暮生未和他商量便自作主張將他帶出尊月樓,即便內心不舍,林月初還是有意要質問江暮生:

“我不打你,可我好好問問你,既知道我傷心,又為何要如此?”

江暮生不怕林月初打他,卻是真怕林月初動怒,眼看林月初就要發起火來,江暮生連忙解釋:

“所有人都能等,所有人都叫我等,可我實在是等不及了。我想帶你回奉天派,想讓你的毒早日能解。”

江暮生一番掏心掏肺的話瞬間就讓林月初軟了心,他清楚江暮生話中的憂心忡忡不假,也明白江暮生心裏的煎熬。也正因如此,林月初的心才又酸又漲的。

說不出是難受還是感動,又或者都有。在江暮生忐忑不安的等待下,他張了張嘴,最終只吐出兩字:“上馬。”

這趟路比江暮生想得好走多了。與想象中的不同,林月初並沒有責怪他擅自做主,反而願意與他一同前往奉天派。

江暮生想,這已經是對他的恩賜了。

只是林月初最後還是提了一個要求:以後再有什麽事,一定要二人一起商量再行動。

江暮生愉快地答應了。

疾痛慘怛,未嘗不呼父母也。

在林月初得知自己中毒時,他第一反應是回到自己最熟悉的尊月樓。即便他與師父方青和略有隔閡,可十幾年的相伴,林月初還是如幼時般依賴方青和,依賴尊月樓。

可過了這麽多天,林月初也漸漸明了,此毒的棘手程度遠遠超過他的想象。江暮生總說尊月樓無動於衷,可他明白,那不是無動於衷,而是束手無策。

既然如此,那就一切隨天吧。

剩下的日子,交給江暮生也未嘗不可。林月初如此想著,又緩緩閉上雙眼。

林月初的毒越來越深,清醒的時日也越來越少。江暮生才同林月初講完話,下一秒,林月初又毫無知覺地昏睡過去,繼續去與他的夢境搏鬥。

這些江暮生看在眼裏,同時,他也是心急如焚。

手中的韁繩越揚越急,江暮生日夜兼程,不敢闔眼。硬生生將原本前往奉天派的時間縮短至一半。

等趕回奉天派,江暮生更是毫無規矩地徑直奔向程科。

看著遠在臨水鎮的徒弟突然如此狼狽地趕回,縱使是平日裏不動如山的奉天派掌門,在此時也難得恍惚。

“暮生,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何月呢?”

沈穩有力的聲音自前方傳來,剛結束長途跋涉的江暮生一時半會竟有了落淚之感。

“求師父救救弟子的朋友吧!”江暮生俯下身,朝程科重重磕了個響頭。

江暮生本不應未稟明緣由便闖入掌門書房,也不應二話不說便下跪磕頭。這與程科的教誨簡直背道而馳,但看著江暮生如此焦急絕望的模樣,程科也將不滿按下不表。

“你先起身,”程科蹙眉道,“這其中緣由你可講於我。”

於是江暮生去繁從簡,粗略將林月初在奉天派眼下中毒一事描述了一遍。

當然,江暮生早與林月初達成共識——對雙方的身份做模糊處理。

原來如此!程科心下一沈,這人命關天的大事,難怪江暮生如此火急火燎趕來。

徑直起身,程科催促道:“快帶我去見林小友。”

林月初暫時被江暮生安置在他的臥房,一是為了方便照顧林月初,二來兩人也習慣了同榻而眠。

在那日半日的清醒後,林月初竟足足昏迷了三日,並且此刻還未有醒來的跡象,也難怪江暮生心急如焚,恨不得馬上將林月初帶到程科所在之處。

江暮生想得不錯,程科原就是嫉惡如仇,純善慈愛之人。一聽林月初還是在奉天派弟子身旁不幸中毒,這位德高望重的奉天派掌門也生出幾分愧疚之心。

“倒是我們連累林小友了。”在見到昏迷不醒的林月初時,程科哀聲道。

江暮生也有所感,與上次在尊月樓時相比,林月初的臉色更差了,就連眼底也生出幾分烏青來。

程科就這樣盯著林月初眉角的痣看了許久,看到江暮生甚至覺得那顆痣顏色似乎更淡了些,程科這才開口:

“去將醫師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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