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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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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潭

同樣半開半合的深青床幔,同樣搖曳的燭光,同樣在圓桌旁守候的江暮生。

猛然睜開雙眼,林月初由夢境被拽進現實。

“江暮生……”初醒的林月初下意識脫口而出。

聞言,不知在一旁搗鼓什麽的江暮生手一頓,回過頭來。

“月初,你醒了!”

匆匆忙忙放下手裏的東西,江暮生走近林月初,一把拉開另一半垂下的床帳。

光亮瞬間躥入床內,恍惚間,林月初對上江暮生那雙清澈的眼。

“感覺怎麽樣?很疲倦嗎?”

靠近林月初,看著對方微微發紅的臉,江暮生毫不避諱地將手背貼在林月初額上,“你臉好紅,是太熱了嗎?”

額上傳來微涼的觸感,林月初看著江暮生,心裏有種不出來的踏實與虛浮

——這才是江暮生,他所認識的江暮生。可在夢裏,他也見識到了另一個不同的江暮生……

林月初目光不自覺地從對方伸出的手滑到他的臉,再由他的臉滑到他的腰,再向下,向下……

腦海裏浮現著的某個清晰身影,正悄悄與眼前的江暮生重合。

與此同時,林月初呼吸一滯,“暮生,麻煩你……出去一下?”

“究竟怎麽了?”很茫然的,江暮生並沒有馬上回應林月初的話,反而欲上前仔細檢查。

明明都是同一張臉,可就是不同的神態與想法,讓眼前的江暮生與夢境中的江暮生判若二人。

林月初就這麽直勾勾盯著江暮生,他發現,對方眼裏除了擔憂與心疼外毫無波瀾。

江暮生越坦蕩,林月初越窘迫、羞愧。

“我沒事,”緊緊拽著被子,林月初再次開口,“你先出去一下。”

“真沒事嗎?”看著林月初越來越紅的臉,江暮生十分懷疑。但林月初既出此言,他也不好一而再再而三地試探。

輕輕退出房間,江暮生暗自提醒自己,有機會一定問問林月初又見到了什麽幻境。

此刻的林月初還不知自己已經昏迷了一天一夜。

而就在這一天一夜中,風也趕回了血影宮。

“宮主。”看見滿身血汙的風回宮,眼尖的下屬立刻埋頭問好。

風略過眾人,無意回應。

就在昨日,他親手殺死了自己的一眾手下,直到現在,他的手上還染著他們的鮮血。

不,那不是他的手下,他們早歸別人所有了。

風握緊拳頭,眼裏閃著狠厲,他們是不聽話的狗,僅為了一點骨頭反撲向日日夜夜投餵他們的主人。

血是溫熱的,可灑在風身上時,卻是徹骨的冰涼。

為什麽看著他們怨恨又痛苦的倒在地上,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報仇後的快感呢?

緩緩松開手,看著指尖因過於用力而在掌心掐出的痕跡,風一陣恍惚。

但很快,這點不應該的傷感便煙消雲散。風咬碎後槽牙,和著血往肚裏吞——等著吧,敢策反我的手下,等著我將你揪出後碎屍萬段。

深吸一口氣,風重新邁步走向遠處,卻不知何時,他的身後多了個亦步亦趨的影子。

“你要跟我到什麽時候?”風開口,卻不回頭。

雨沈默了半響,“我是你的劍。”

我是你的劍,理所應當跟著你。

風終於回頭,卻對上一雙如寒月冰封般的眼——一雙毫無情緒也毫無波瀾的眼。

“我好像有點累了,雨。”

雨聽見風說,可他該怎麽回應?他不明白。

眼裏閃過一瞬的空白,比平靜時更空洞。

“滾。”這短暫地空白卻被風敏銳地捕捉,“滾,不要讓我再見到你。”

風聽見自己說。

————

等林月初恢覆狀態整理好一切後已經過去好些時候了。在這期間江暮生便一直靜靜在門外等候。

推開門,在看到江暮生的那刻,林月初眼裏閃過一絲異樣。

“你搗鼓這些藥材做什麽?”林月初回過頭,下巴朝桌子的方向一揚,他不敢再看江暮生了。

江暮生同樣轉頭看向七零八落擺放在桌子上的藥材,滿腹委屈與無措瞬間湧上心頭。

在林月初剛陷入昏迷時,江暮生立刻拜托尊月樓的弟子找到了雲離。

可當雲離趕來後,明明一臉凝重的他卻選擇不采取任何措施。

“那張藥方呢?它可以緩解月初的癥狀!”

江暮生似提醒又似催促般開口,可此刻的雲離竟如與世隔絕般,對江暮生的話充耳不聞。

“前輩,林月初的癥狀越來越嚴重了,他耗不起了。就按那張藥方為月初開次藥吧,先緩解……”

“別吵!”在江暮生的喋喋不休中,雲離怒氣沖沖地瞪了江暮生一眼,“我自有我的打算,你只負責照顧好月初。”

話畢,雲離便不管不顧地匆匆離去,留下一臉不可置信的江暮生與深陷昏迷的林月初。

自此,江暮生再未見雲離的身影。

“石橫前輩倒是來過一次,只不過他在怒罵完雲離前輩後也同樣離去。”

江暮生扯了扯嘴角,直白地將不滿掛在臉上。

林月初回頭看向面露不悅的江暮生,一種真實的滿足感油然而生。

這才是江暮生,純粹又真實的江暮生。

“不必擔心,雲離左使看上去雖不太靠譜,但他答應的事情絕對會盡心盡力地完成。石橫右使脾氣雖暴躁了些,但為人規矩又熱心。”

林月初已數不清這是第幾次安慰著江暮生,明明他才是病患,可江暮生情緒起伏得比他還要明顯。

“我不是這個意思……”江暮生弱弱地辯解著。

“那你現在可以告知我這些藥材是從何而來的嗎?”

林月初看向桌子上琳瑯滿目的藥材,裏頭只有一小部分他不認識,但大部分都與那張薄紙上的藥材名對得上。

“我拜托了你的師兄,就是上次來看你那位,”江暮生解釋著,“一聽說你昏迷,他便立刻趕過來了。”

“我說,這些都是你病情的需要,他便立刻將這些藥材準備齊全。”

“那我可要好好感謝他。”林月初插話道。

“我也是,”江暮生不假思索回應著,短暫停頓後,他接著說,“你昏迷了一天一夜,實在把我嚇壞了。我在想,今天晚上你再不醒,我就把這些藥熬了餵你。”

林月初擡眼看了看江暮生,沒有回應。

先不說江暮生初來尊月樓,連廚房在何處都不知。就算江暮生摸清楚尊月樓,其他弟子見一個陌生人不管不顧要在廚房熬藥能不阻攔嗎?

“等明天,我帶你到其他地方逛逛吧。”

“不,你身體不適,還是在房間裏多休息吧。”江暮生一口回絕。

林月初搖了搖頭,“躺了一天一夜,我也躺累了,就當陪我走走吧。”

見江暮生不置可否,林月初也不惱,“先休息吧,你應該也許久未睡了。”

林月初說得不錯,他昏迷了一天一夜,江暮生便一天一夜未入眠。

江暮生守著林月初,幾乎寸步不離房。因此,疲憊也明晃晃地掛在眼下。

“可是你……”

“我陪你。”林月初淺笑輕言。

於是,江暮生翻身上床,林月初也主動為其吹滅燭火。

就這樣,哪怕就片刻溫馨,江暮生與林月初都甘之如飴。

失去意識前,江暮生還朦朦朧朧地想著明日林月初會帶他去何種稀奇景色。

可惜,他未能等到,因為在天將破曉時,林月初又倏地陷入昏迷。

————

月升月落,日落日升。

自江暮生離開後,村莊也接連發生種種怪事。

先是血影宮的足跡再次出現,接著便是風又光明正大的上門挑釁。

就在三派忍無可忍準備主動出擊時,又傳來了一則令人詫異又驚恐的消息

——血影宮宮主親手解決了自己的一眾手下。

就在風手起鉞落之際,何月目睹了這一切。

血影宮宮主如此操作,親手將這起事件徹底推向迷霧深處。

看著亮光一點一點將黑夜吞沒時,窗邊的何月闔上了眼。如今所有的一切,都不在她的意料之中。

事實上,自從踏入這片土地,何月就已經迷失了方向。最初的疑問還未解決,一個新的難題又重新覆蓋上來。

可何月沒忘,最初他們想解決的問題只是為何血影宮會盯上此地。

破碎的、拼湊不起的畫面在何月腦海裏浮現,從初來時到同門離去,到那場大火,再到血影宮宮主來襲……

風——

感受著窗外的撲面而來的涼意,何月呢喃著。

血影宮宮主,一個名喚風的少年。

在第一次見面時,他們二人便大打出手。那時的何月毫不掩飾對風的厭惡。

她看不起此人話裏的顛三倒四,明明主動前來挑釁,卻大言不慚還說著什麽“三派將屎盆子往血影宮頭上扣”。

血影宮犯下的罪孽已是板上釘釘的事實,任由血影宮宮主如何胡攪蠻纏,也不會有人信他們半分。

可在得知風將三番兩次前來挑事的手下了結時,事情似乎有了轉機。

是什麽驅使風作出如此殘忍之事?還是說他竟連內部手下的性命都如視草芥。

是風的手下聯合擺了宮主一道,還是血影宮在自導自演?可他們究竟為何要與此處,與三派扯上關系呢?

何月也茫然不解,自始至終,她都被對方牽著鼻子走,就連反抗,也似一拳落在棉花上。

望著窗外搖曳竹影,何月伸出手朝著虛空一握。是不是抓住風,就能知曉一切?

攤開掌心,一無所有。

何月輕笑出聲,像在笑話自己的愚笨,又像是在笑話風的狂妄自大。

血影宮不似奉天派,在奉天派,掌門擁有絕對的權利且十分受人尊敬。

而在血影宮這種弱肉強食的地方,無人不覬覦權利。在那裏袒露柔軟,只會迎來最沈重的一擊。

他名風,便真的能同風般來去無影、瀟灑自如嗎?

若真瀟灑,又為何會坐上這血影宮宮主之位呢……

意識到自己的思緒越拉越遠,回過神的何月垂眸欲合上窗。

又是新的一日,還有許多事情等著她去處理。如此多愁善感,只會讓更多事情陷入泥沼。

在窗戶即將合上之際,與此同時,何月眼尖的瞥到雜草叢裏一朵開得破碎的,艷紅的小花。

它在迎著風,盡情綻放。

不知為何,一瞬間,何月似乎又看到那個渾身血汙在寒風中挺立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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