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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入學許可3 夏油傑敏銳地發現,五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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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入學許可3 夏油傑敏銳地發現,五條……

夏油傑敏銳地發現, 五條悟這幾天變得詭異地安靜。

不僅完全不和他鬥嘴,不管走到哪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連游戲都不打了,敲開門的時候,經常看見他坐在陽臺上念念有詞。

“悟?”他終於忍不住發問,“你這幾天怎麽了?”

五條悟回過頭,表情異常嚴肅。夏油傑以為他要說什麽不得了的大事,也跟著收斂了表情,沒想到對方的下一句話是:“想不起來。”

那天原本想問的“你是不是暗戀老子”、因為想起了前車之鑒不願意丟臉話到嘴邊臨時改口結果沒想到真詐出來點東西的五條悟心情很凝重。

“…?”夏油傑追問道, “什麽想不起來?”

“凪肯定早就認識老子。”五條悟振振有詞, “但是老子完全想不起來什麽時候見過他。”

夏油傑理性和他討論:“一般來說不可能。夜一從小在茨城長大, 五條家在京都, 隔著快小半個日本了。你小時候去茨城玩過嗎?”

“沒有。”五條悟在這種事情上很誠實,“老橘子不讓老子跑太遠, 最多到東京。”

“那就對了。見過的可能性很小吧。”

五條悟有自己的見解, 非常篤定地道:“他那個反應絕對有問題!”

夏油傑忽然有一種自己被耍了的感覺。

合著這兩個人早就自己交流過了!

他把帶過來的卡帶放到桌子上,不願放棄這個損五條悟一把的好機會, 開始翻他之前的黑歷史, “你的憑據是什麽?又是‘眼神’嗎?”

五條悟的背影一下僵住了。

夏油傑半天沒等到回應, 瞅了一眼陽臺上的五條悟,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餵……我不會猜中了吧?”

五條悟猛地跳起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夏油傑發動攻擊:“根本就沒中啊!!你這個瞇瞇眼!!”

這個話題在五條悟的胡攪蠻纏中揭過, 周五下午課業結束以後,高專四人乘坐夏油傑的飛行咒靈前往目的地。

他們在花田裏消磨了一下午的時間,甚至在景區人員的攛掇下,湊在一起拍了一張合照。

家入硝子站在中間,凪夜一站在她的右後方。五條悟一個人霸占了左邊, 夏油傑站在三人背後,伸開寬闊的臂展,將兩個站得有點開的朋友往中間懟了懟——凪夜一差點失去平衡,臉上的表情直接破功,五條悟則適應良好,和夏油傑一起笑嘻嘻地沖著鏡頭比“耶”。

快門的聲音清脆迅速,很快將綿延如雲霞的花田和幾位高中生的身影定格其中。

五條悟第一個湊過去看,大聲嘲笑完凪夜一的表情,又很有興致地拿出手機,對著自己哢哢來了幾張自拍。

夏油傑嫻熟地湊過去擺poss,家入硝子完全沒有參與的打算,叼著棒棒糖,心情很好地在旁邊發信息。

洗出來的相片第一個到了凪夜一手裏,他垂下頭,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盯著照片上的自己瞧。

這是他長到這麽大,第一次拍照片。

照片上照的好像是另外一個人,頭發被夏油傑的胳膊擠得亂糟糟,表情也一點都不好看。總是白得不正常的臉色被下午的陽光渡上一層柔和的暖調,看起來氣色好了不少;最重要的是,一點都不死板,充斥著他從未在自己身上找到過的自然的生命力。

背景那片薰衣草花田,在他眼裏其實只是一片普通的花田。起碼在落地之前,他不覺得有什麽特殊的地方。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正盯著照片看得出神,肩膀上忽然一重,擡起頭時,在另一塊小小的屏幕裏找到了自己略有點慌亂的臉。

“拍一張。”五條悟說。

另一只手臂的重量壓在他肩頭,凪夜一幾乎不和人進行這樣的肢體接觸,有點僵硬地調轉身體面向鏡頭。五條悟把他按住,舉著手機找了找角度,隨後直接把墨鏡摘了下來。

“老子的眼睛比你的好看。”他對著鏡頭比來比去,一臉得意勁,視線滑過凪夜一的臉,又有點不滿,“老子難得想找人拍照片。快笑一笑。”

五條悟的聲音很近,幾乎就貼在他耳朵邊上,另一只手勾著他的肩膀,白皙修長的手指隨意夾了朵鵝黃色的小花,湊到他臉邊上撓了撓。

……他沒有開無下限。

意識到這一點,凪夜一的腦海有點空白。

他下意識按照五條悟的意願,輕輕的彎起唇角,做出一個類似“微笑”的舉動。實際上,他也不知道自己擺出了什麽樣的表情,但五條悟顯然是滿意的,飛快地按下快門鍵。

幾個小時後,這張照片出現在了五條悟的社交平臺。

寂靜的和室之內,一束燭火幽幽亮起,仆人躬身將手機遞了過去。

“家主大人。”

被喚作家主的年輕男性伸出一只手,將仆人呈上來的物件接過。手機屏幕亮著,上面是一張被放大過後的照片。

照片上是兩張賞心悅目的面孔,看角度,是從斜上方拍下來的。左邊的少年直視鏡頭,心情頗佳地勾起唇角,看上去有點得意;右邊的少年擡起頭,對著鏡頭生疏地比了個剪刀手,笑容要稍淺一些,但弧度靜謐安寧。

也許是命運使然,他們擁有一些十分相似的特征。

雪 一樣柔和的白色頭發,同色系、極具辨識度的纖長睫毛。同樣白皙的臉龐,唯一不同的只有眼睛。

五條家主註意到,五條悟把墨鏡摘下來了。

背景是一片花田,還有零星幾個游客的身影。想必是在開闊的景區,四面八方用來的信息量難以估算——五條悟在如此清凈的五條宅都恨不得二十四小時蒙著眼睛,卻在那樣覆雜的環境主動摘下了墨鏡。

是為了拍照更好看嗎?

不見得。右邊那位少年手裏還拿著一張合照,上面五條悟戴著墨鏡的身影依稀可見。

五條家主無法揣測神子的行事理由,他將視線移到了照片裏的凪夜一身上。

那雙冰綠色的眼睛,正前所未有地散發出柔和的光澤。

它同五條家主記憶裏近似玻璃珠似的死寂質感不同,開始變得更像人類的眼睛。

他盯著這張照片看了很久,將手機遞回了仆人手中。

“是一張很好的照片,悟大人拍照的技術無可挑剔。”五條家主用愉悅的語氣稱讚道,“想必今日和朋友們玩得很開心。”

“朋友們”這幾個字被加了重音。

仆人被他的語氣一驚,捧著手機惶恐地低下頭去。

*

第二學期走到中期的時候,凪夜一向夜蛾遞交了轉職輔助監督的申請書。

夜蛾正道對這個決定有點意外,沈思過後,還是選擇了支持。

“以你的情況,這確實是一條合適的路。”夜蛾正道拍了拍他的肩膀,“選好的路,就努力放手去做吧。”

凪夜一盯著那份申請書,沒有因為夜蛾的許可和鼓勵感到任何喜悅的情緒。

“謝謝老師。”他鞠了一躬,“我會好好努力的。”

夜蛾點了點頭,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忽然福至心靈,問出一個非常關鍵的問題:“傑那邊倒還好。這件事情,你告訴悟了嗎?”

凪夜一:“……”

一看他的表情,夜蛾就知道情況不妙。他肯定沒說,甚至一點風聲都沒漏出來。

他額頭爆起一根青筋:“去和你的朋友好好溝通!悟鬧起來沒完沒了,上次高專外面被他轟出來的坑現在還沒填上。”

“申請書我下周會替你交上去的,在這之前想辦法做點什麽,把悟那邊處理好。”

凪夜一愁容滿面地離開辦公室。

夜蛾讓他“想辦法做點什麽”,實際上他不僅沒有辦法,還不知道應該怎麽去做。

五條悟會生氣,這是絕對的。那家夥完全不理解弱者的處境,這種半途放棄的行為在他眼裏跟背叛毫無區別——如果申請書通過了,他即將轉去培養輔助監督的機構,以後不會再做咒術師,不出意外也不太能和他們見上面了。

凪夜一計劃的是以最快的速度畢業、刷滿資質,隨後申請去做五條悟或者夏油傑的輔助監督。

這個過程保守需要一年,如果成功了,他就還剩下三年的自由時間,能夠和朋友們一起度過。

五條君會同意嗎……?

——答案是完全不會。

第二天下午,教室裏爆發高專入學以來最大的一次爭吵。五條悟和凪夜一不歡而散,摔門就走,夏油傑一臉苦相地追上去勸架,聞聲而來的夜蛾臉色黑得像鍋底,凪夜一因為擾亂課堂秩序,被拎到走廊罰站。

課沒得上了,家入硝子準備回宿舍休息。路過走廊時感覺罰站的凪夜一君非常好玩,湊過來站在他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夜蛾離開了,初秋的陽光從走廊外蔓延進來,堪堪停在兩人的鞋尖,劃出一條明顯的分界線。

“搞不懂你。”她懶散地靠著墻,“不想當咒術師的話,為什麽要來這裏上學?”

“五條也是,像小孩子一樣。這所學校的畢業率是出了名的低哦,大部分非家系的學生,還沒畢業就死了。去當輔助監督明顯要更安全一些吧?”

凪夜一說:“只是想看看咒術師的生活方式。”

“現在你看到了。其實沒什麽特別的,除了有天賦的家夥,大部分每天都在生死線上徘徊。”家入硝子說,“你在撒謊,凪。”

凪夜一的表情微微一頓。

“理由太粗糙了——而且你完全不像是對這種事情感興趣的類型。”家入硝子拆穿他,“來高專是有別的原因吧。不能說嗎?”

被說中心事,凪夜一的反應竟然要比撒謊的時候自然一點。他直視著家入硝子的眼睛,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抱歉,不能說。”

“家入同學,帶煙了嗎?”

“真稀奇。”家入硝子驚訝地笑笑,從裙子口袋裏掏出煙盒和打火機遞給他,“你居然會這個。”

“不會。”凪夜一從煙盒裏抖出一支,用火機點燃,“只是想試一下。”

“幹嘛露出一副什麽都沒試過一樣的表情。”家入硝子吐槽道,“不要在這抽,被夜蛾老師逮到就完蛋了。”

於是兩個人的陣地轉移到了教室外的窗戶底下。

家入硝子盯著他,很有興致地問道:“感覺怎麽樣?”

裊裊升起的白煙模糊了少年清秀的眉眼,凪夜一感受了一下,實話實說:“不怎麽樣。”

和他接下來要面對的生活一樣,不怎麽樣。

“那是因為你還沒習慣吧……嘛,有些東西其實也不用習慣。”家入硝子給自己也點了一根,“真的要走嗎?你其實是想當咒術師的吧?”

“我算半個理性派。”凪夜一說,“不打算在沒有結果的事情上努力。”

“真冷淡啊。”家入硝子拉長聲音感嘆了一句。她瞥見少年微微下垂的領口裏若隱若現的紅色痕跡,將話題帶向了另一邊,“早就想問了。你身上纏的這個,是什麽?”

“這個?”

凪夜一伸手把校服的高領往下拉了一點,露出一片纏得密不透風的白色布條,上面畫滿了細密詭異的紅色符文。

他面不改色地開了個玩笑,“這個是封印力量的抑制器。等哪天遇到危險了,我就打開它,用隱藏的力量讓大家大吃一驚。”

“搞什麽啊。”家入硝子被他逗笑了,難得彎起眼睛,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那邊也要加油哦。”

“嗯,謝謝。”

凪夜一點了點頭,將衣領又拉了回去。

玩笑終究只是玩笑,他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把抑制器摘下來。先不論摘下以後他能不能活,排在最前面的一條規則,足以扼殺他接下來人生裏所有的可能性——

凪夜一沒有選擇死亡的權利。

因此,他無法長時間在咒術師這樣高壓高死亡風險的領域停留,轉職是必然的。他必須回到安穩的環境中去。

離開的時候,家入硝子沒有把煙盒和打火機帶走。這兩樣物品是她對朋友無聲的祝福,被凪夜一裝在盒子裏,擺在了書架的最頂層。

五條悟和凪夜一紮紮實實地冷戰了數天。直到夜蛾快要將申請書提交上去,他們互相之間,仍然沒有人主動找對方講話。

周日下午的時候,凪夜一接到了輔助監督的電話。

評定合格後,作為一名準三級咒術師,平常他也有獨立出任務的需要。

一般來說,三級或者準三級咒術師的任務目標通常為二級咒靈,但凪夜一的情況較為特殊——五條家會通過總監部暗中操作,將他的任務對象替換成威脅較低的三級、甚至是四級咒靈。

在五條家主眼裏,他的生命和五條悟劃上等號,是需要保護的珍貴物品。

輔助監督在校外等候,凪夜一做好任務準備,提著同樣來路不明的二級咒具離開了宿舍。

巧合的是,他碰上了剛從外面回來的夏油傑。

“要去出任務?”夏油傑有點驚訝,“在哪?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竹田鄉。”凪夜一微微一笑,“不用,只是普通的三級咒靈。”

夏油傑聞言放下了心,表情有些欲言又止。

他這幾天一直在為五條悟和凪夜一的關系發愁,原本想趁見面的機會勸一勸,又想起五條悟強硬的態度和凪夜一死不開口的性格,在心裏嘆了口氣。

“竹田鄉?我記得在茨城那邊……”最終,夏油傑未說出口的勸解變成了相對溫和的閑聊,“是夜一的老家吧。這次過去要在那邊待幾天嗎?”

凪夜一稍微楞了一下。

他對夏油傑口中的“老家”毫無實感,短暫的停頓後終於想起來,五條家為他捏造的身份,的確是茨城地區出身。

“不了。”他搖了搖頭,“其實也沒什麽熟人。”

凪夜一很快離開,夏油傑嘆了口氣,路過五條悟宿舍的時候想了想,還是打算敲門。

“悟,在做什麽?”他道,“我帶了點楓糖餅回來,要吃嗎?”

“哢噠”一聲,門開了。

五條悟背對著夏油傑坐在桌子前面,收回操縱咒力的手。夏油傑脫下鞋子進屋,佯裝自然似的隨口提道:“夜一剛剛出門了,去茨城出任務。”

“老子知道。”五條悟頭也不回地說。

一出門就看見了……感情這幾天一直在用六眼偷看人家嗎!

夏油傑無力吐槽,又因為發現五條悟也有嘴硬心軟的一面,不禁有點震驚。他走進室內,將楓糖餅放在桌子上,沒忍住還是開口勸道:“這麽在意的話,為什麽不幹脆點去找他說話?”

五條悟的態度冷冰冰的:“老子不跟半途而廢的叛徒講話。”

一聽語氣就知道,五條悟脾氣又上來了。

夏油傑完全勸不動,搖了搖頭打算隨他們去。他從廚房拿了兩只碟子將楓糖餅裝好,在桌前坐下來,隨手按開電視。

甜食輕柔的氣味舒緩神經,幾分鐘過去,五條悟的臭臉終於有所緩和,拿起叉子吃了一口。

電視屏幕上在播放新聞,記者正在記錄某個地方的祭典籌備工作,鏡頭對準了一片祭典專用的彩燈。色調很好,但房間裏的兩個人都沒有觀看的心情。

“老子不懂。”

最終,先開口的竟然是五條悟。他盯著盤子裏的楓糖餅,語氣中透出執拗:“隨便什麽級別都無所謂,老子又不會看不起自己的朋友。”

“我知道。”夏油傑經過這幾天的自我說服,差不多已經快接受這個事情了,“他也有自己的考慮吧?畢竟咒術師確實是一份危險的工作。去做輔助監督的話,明顯……”

“不是這個問題!”五條悟猛地提高聲音,“明明想做也不是不能做的事情,為什麽一定要放棄?”

夏油傑無言以對。

他是看見過的。在旁觀他們的戰鬥時,凪夜一臉上偶爾會流露出一點輕微的羨慕。

那是在不經意間逃出控制的、屬於凪夜一的真實情緒。平常他將這些情緒藏得滴水不漏,在真正用肉眼看見之前,夏油傑從來沒發現過。

並且,凪夜一是有天賦的。

他的頭腦很好用,理論知識和戰鬥技巧一學就會,只是因為自身條件太差,缺乏實踐的可能。他總是能理解悟口中那些晦澀難懂的覆雜名詞,對術式的解析也有相當獨特的認知,出身咒術師家庭,他本身就是當咒術師的極佳人選。

但他本身的消極態度……原因究竟出自哪裏?

夏油傑無法得出答案。和五條悟短暫的碰頭結束後,他轉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時間緩慢流逝。

天擦黑的時候,夏油傑的手機震動,收到了來自五條悟的信息:[凪說他去茨城出任務,具體是在哪?]

黑發少年合上手裏的書本,拿起手機回覆:[竹田鄉。你決定好要去找他了嗎?]

五條悟沒有回覆。夏油傑搖搖頭,將手機放回去,繼續回看剛才斷掉的部分。房間裏很安靜,但從收到信息開始,他的心裏就升起一股毫無緣由的焦躁。

……奇怪。

他皺起眉頭,耐著性子打算把書好好看完。

這份耐心勉強維持了一個小時,然後徹底告罄。他呼出一口氣,將手裏的書扔去一邊,給五條悟打了個電話,沒有接通。

夏油傑皺起眉頭,準備再打一次試試,按下撥號鍵之前,屏幕上彈出來一則新聞,吸引了他的註意力。他下意識點進去,頁面打開,瞳孔中映出一排標紅的大字:

【竹田鄉祭典事故】。

熟悉的地名如同一根尖刺,讓夏油傑松散的神經瞬間緊繃起來。他不可置信地再讀了一遍標題,背後爬上恐怖的涼意。

祭典……怎麽會有祭典?!祭典是大型集聚現場,誕生的咒靈保守都是一級!!

夏油傑猛地沖出房間,推開隔壁五條悟的門。

“悟!快起來,出——”

急切的呼喊戛然而止,他瞳孔一縮,發現房間裏已經空無一人。

【竹田鄉孩童失蹤-並林中廢棄別墅鬧鬼事件】,這是凪夜一接到的任務。

任務目標推算為三級,類型為【假想咒靈】,誕生於孩童之於別墅內存在之物的恐懼。這類咒靈具有低攻擊性、中高等隱匿度,祓除過程較為覆雜,但戰鬥難度相較於一般的任務顯著降低。

——幾個小時過去,顯示任務信息的屏幕已經被碾碎,躺在廢墟的角落。

凪夜一提著咒具的手在微微發抖,又強行握緊。

血液順著咒具向下滴淌,輕微的響動被凪夜一劇烈急促的呼吸聲掩蓋。

周圍的環境安靜到詭異,他數不清廢墟裏到底躺了多少人類的屍體、亦不知曉幸存者藏在廢墟深處的恐懼,能感受到的只有體內急劇到快要停擺的心跳。

那只咒靈又藏起來了。

是個長著三顆頭顱、頭發長到腳邊的女性咒靈,死灰色、全是眼白的眼睛,裸露在外一口形似鋸齒的尖牙。

它有玩弄獵物的喜好,以此為樂。凪夜一能堅持到現在全憑它這點喜好,但也已經快要到強撐的極限了。

自檢的結果,肋骨斷了三根。呼吸很艱難,肺部被斷裂的肋骨刺傷。

左手骨折,無法使用。腿部有多道撕裂傷,最嚴重的那道皮肉翻開,一刻不停地在流血。頭暈。耳鳴。因為劇烈疼痛產生的麻木遲鈍,以及仍然殘存的、緊繃的理智。

這些堅強的理智為他判斷咒靈攻擊襲來的位置,調動身體躲避攻擊,以此爭取微小的生機。

……又要來了。

這次是哪?左邊?不對,右後方!

意識到的瞬間,凪夜一咬牙向左規避。但攻擊存在的範圍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大,咒力的沖擊將他的身體掀翻,重重砸進廢墟裏。

凪夜一眼前一黑,立刻用手捂住嘴,將即將脫口而出的慘叫強壓回去,指縫裏滲出鮮紅的血液。

短暫地暈眩過後,他猛然察覺到,最壞的結果出現了。

……抑制器壞了。

經歷了這麽久的戰鬥,身體上纏著的布條已經不堪重負。雖然他一直在有意識地保護軀幹,但剛剛那一下,攤位斷掉的木條劃破他的後背,連帶著布條一塊劃破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玩、好玩好玩好好玩——!!!!”

在幾十米開外的地方,咒靈陶醉地搖擺身體,發出瘆人的尖笑。

強烈到陌生的咒力沖刷他的身體,純粹的力量展開肉眼不可見的力場,成功讓咒靈扭曲上揚的嘴角慢慢回落,也讓廢墟上方、五條悟即將結成的手印硬生生頓住了。

在這個冰冷無光的夜晚,【六眼】之中倒映著比群星更為粲目、比銀河更為綺麗的色彩。

凪夜一低垂著頭跪坐在廢墟之中,數道狀似水波的銀白咒力從他體內蔓延出來。

咒力源自人類的負面情緒,一般呈現臟汙、或刺目的外表,【六眼】從未見過這樣柔和的顏色。

柔和,純粹,且強大。鋪天蓋地,如同置身月河之中。

咒靈意識到了異常之處,毫不猶豫做出判斷,瞬間閃至凪夜一面前,高舉雙手,即將斬下。

在六眼的世界裏,咒靈的行動被拆分成零點幾秒一幀的慢速動畫。五條悟睜大眼睛,死死地咬緊牙關,一點一點地將結印的手收了回去。

如果是這樣的咒力總量……

如果持有這樣的咒力總量,足以彌補任何生得術式的缺陷。毫無疑問,凪夜一會在未來成為一名一級、乃至特級咒術師。

還有機會。

反抗吧。沒有效果也沒關系,只要六眼捕捉到反抗的意圖,五條悟的術式會在瞬間將咒靈轟成飛灰。

而地面上,凪夜一似乎已經僵住了。

周圍的時間被感官無限拉長,主觀意識裏,他甚至出現了度秒如年的錯覺。

在即將到來的死亡面前,他的大腦以快過平常百倍的速度轉動。

【抑制器壞了。但大部分還有殘留,如果及時補救的話還有機會。】

【不能使用這份咒力。它超出了身體的承受限度,在出手的瞬間,自己的身體就會像氣球一樣爆掉。】

【沒有保持好和五條君的距離,五條家主將他設為“不穩定因素”,出手了。但他仍然擁有價值,五條家不會舍棄他,他也不會死在這裏,一定會有人在中途來回收他。】

【不能死。】

【契約剝奪了他選擇死亡的權利,至少他還有堅持使命的自由。如果連這份堅持都不存在了,十幾年苦苦支撐他的信念將徹底崩塌。】

【活下去。作為保險裝置活下去。必須要活下去——】

凪夜一聽見自己顫抖的呼吸聲,身體做好了躲避的準備。他眼前已經開始出現輕微的幻覺,在行動之前,鬼使神差地擡起頭,朝天空中看了一眼。

“……”

他熒綠的眼瞳慢慢睜大了。下一秒,咒靈布滿黑色裂紋的手掌撐滿了他的視野。

在咒靈的攻擊真正命中之前,五條悟腦子裏繃到極限的弦先一步斷了。

【蒼】墨藍色的咒力以肉眼難以辨識的速度脫手而出,擊碎咒靈本體後仍未完全消解,沿著凪夜一的側方席卷而去,伴隨著震耳欲聾的巨響,在地面犁出一道深深的溝壑。

這發狂怒的攻擊差點波及到廢墟深處的幸存者,五條悟耳邊傳來慌亂的尖叫。他成功被點炸了,不耐地吼道:“閉嘴!!”

現場瞬間死寂一片。

五條悟慢慢落地,情緒在身體裏翻江倒海。他緊繃的神色在靠近凪夜一時一步一步瓦解,露出藏在深處的一點緊張與無措。

是他錯了。凪夜一有直面死亡仍然堅持的理由和覺悟,而他絲毫沒有要去了解他的想法,只是一味地賭氣。

他不應該和凪夜一吵架,也不應該在一邊袖手旁觀。凪夜一發現自己在旁觀了。他當時是什麽心情?

五條悟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走到凪夜一面前,蹲下來,小心翼翼地扶住他的肩膀。凪夜一低垂著頭,平日裏打整得整整齊齊的白發沾滿狼狽的血汙,呼吸聲微弱得快要聽不見了。

“……對不起。”他這輩子第一次向人低頭道歉,“老子、我不是那個意思,以後不會再跟你吵架了……”

真的不會了。

凪夜一要是想當咒術師,他就將自己的經驗傾囊相授。如果他不想當,想去做點別的什麽,他仍然會是自己的朋友,永遠不會變。

遇到危險,自己會第一時間出現。

絕對不會再對朋友的困境袖手旁觀,絕對、絕對不要再讓他露出剛剛那種眼神——

懷裏忽然一重,打斷了五條悟亂麻一樣的思緒。

他將凪夜一接住,感受到對方冰冷的臉頰貼在頸側——凪夜一努力仰起臉,在他耳朵邊上說了一句話。

聲音太輕了,五條悟沒能聽見。

“……什麽?”他立刻追問道,“夜一,你再說一遍——”

凪夜一垂下頭,額頭抵著五條悟的肩膀,借助他的支撐艱難地調轉身體,用僅剩下能動的那只手把五條悟的手拉過來,將布條上刻著的符文一筆一劃寫在他手心。一邊寫,一邊在咳血,鮮血幾乎將胸前一片校服浸透了,臉色白得觸目驚心。

五條悟和他靠在一起,能感受到凪夜一微弱的呼吸和心跳。

眼睛為他勾勒出手指劃過的每一道痕跡,大腦完成默記,他一心二用地觀察凪夜一的傷勢,但看著看著,他忽然僵住了。

銀白的咒力流中,浮現一絲異常的痕跡。

是【束縛】。

一頭源頭在凪夜一身上,另一頭連著自己。

這條束縛已經存在了很多年,痕跡極淡,平常和術式一起被符文封印。符文破損之後,它才慢慢顯露出原型。

束縛……?

什麽時候的束縛?為什麽他的記憶裏毫無印象?

“悟!夜一!沒事吧?!”

“五條!讓開——!!”

高中之中傳來的呼喊打斷五條悟的思緒。夏油傑的虹龍以極快的速度撕開氣流,出現在了戰場上方。

剛才的呼喊來自家入硝子,她在咒靈消失的同時抓緊夏油傑的手臂,從高空平穩落地,踩著廢墟沖到凪夜一面前。飛速檢查完情況,她松了一口氣:“還好,趕上了……”

夏油傑站在她旁邊,聽見這句話,緊繃的肩膀一松。

“幸好……”夏油傑將視線轉向五條悟,發現他的狀態有點不對勁,“悟?你還好嗎?”

五條悟沒有吭聲,眉頭緊鎖。

負責善後的人還在路上,家入硝子在對凪夜一進行緊急治療,夏油傑臨時接管了安撫幸存者的工作。所幸祭典開設在山頂,小鎮在山腳,鎮民的住所沒有受到波及。

夏油傑安撫好他們的情緒,引導他們下山。越過廢墟時,一位中年男性忽然猶豫地停下腳步。

“怎麽了嗎?”夏油傑回頭問道。

那位中年男性試探性地看了一眼五條悟的方向,心裏有點畏懼,但還是鼓起勇氣問道:“剛剛我聽見你們喊那位少年的名字……‘凪夜一’,對嗎?”

五條悟的耳朵微微一動。他仍然面朝凪夜一的方向,冰藍色的眼球卻悄無聲息地移向另一邊。

“很多年前,我們這也有一戶凪姓的人,那一家人的兒子也叫這個名字……”中年男人不安地絞緊雙手,“祭典開始之前我見過他,和那個孩子長得真像……”

他臉上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我在說什麽呢。那家的孩子十幾年前就死了……抱歉,剛剛是我的胡言亂語。我是說,謝謝你們的救命之恩……”

夏油傑露出有點費解的表情。但現在不是多問的時候,他不打算在這過多地浪費時間,溫和地笑笑:“事件已經解決了,先下山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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