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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 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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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第 80 章

◎少年◎

一時間, 殿內無人言語。

沈玉玹握著天子的手,“什麽?”

“父皇,您又在說些什麽呢?”

他說這話, 只像是將天子當做又犯了癡癥。

但明心可以看出來,此時天子視線清醒。

“此女不可......你心愛她, 她卻心中無你——”

想來, 近日是有官僚在天子耳邊說了什麽。

“你本就心性聰慧執拗, 又性冷,若一心為國,能成大器,絕不可,用錯了地方......”天子眼珠亮的燒灼, “將明家女,趕出宮去,太子, 你只能娶崔家的女兒。”

沈玉玹沒有說話。

天子明顯是知曉自己能清醒的時候不多。

又牽著沈玉玹的手,說起國事來,只說到疲困, 才要人出去。

明心楞楞, 剛出了天子寢宮, 只聞藥苦味淺淡許多,她大吸進一口氣, 察覺到視線, 她擡頭,只見沈玉玹正冷冷盯著她。

他許久沒有這樣看過她了。

“怎......怎的了?”

“你以為能逃脫了, 很高興吧?”

明心沒想到他會忽然這樣說。

他已經許久沒有與她這般針鋒相對了, 一時甚至要明心沒能回過神來。

她明顯怔楞, 似是要沈玉玹醒神,他面上彎起淺笑,想要牽住明心的手,卻被明心下意識避開。

一時,無人說話,沈玉玹見門口的宮奴,道:“今日父皇之言,不可洩露分毫,若有洩露皇命者,唯爾等是問。”

“奴等知曉。”

宮奴們本就唯沈玉玹馬首是瞻,沈玉玹往前走,明心也跟在他身後,本以為沈玉玹又要似從前一般桎梏她脅迫她,卻沒想,一整日下來,他如往常一樣。

甚至回來時,還給明心帶了新的禮物。

是顆淺紫色的夜明珠。

“很美吧?”

深夜,殿內少見的沒有點燈,沈玉玹依偎著她,望她腿上的夜明珠,正散著淺淡輝光。

“嗯。”

這件禮物,真的很美。

哪怕是明心,也不禁看得出了神。

隔著這樣淺淡的輝光,沈玉玹卻只是望著她。

望她白皙的面龐,纖長的眼睫,生來便柔和似蜜糖般的杏目。

這張臉,他從幼時,看到如今。

怎麽看,也看不膩。

他視線略有怔然,指尖撫摸上她的臉上,明心似是微怔,下意識略微皺眉看向他。

情愫哪怕偽裝,也裝不出來。

她看向他時,眼中早已沒有了半分情意,不論沈玉玹如何尋找,也尋找不到。

他忽的,只感覺渾身冰冷。

抓不住的感覺,要他下意識抱住身側的明心,他抱的死緊,明心本覺得難受,看向他略有發顫的眼睫,又覺得古怪。

就好像在祈求她一般。

“松一些,我喘不上氣了。”

沈玉玹微頓,繼而,一點點松了些力度。

“抱歉。”

偶爾,他會開始與她說抱歉了,可哪怕如此,他抱著她的手也沒有松開。

“乘月,我想要聽一聽你的心跳聲,可以嗎?”

明心只是越發蹙起了眉。

她眼中明顯的厭惡,抵抗,他都清楚,可他只是看著她。

好片晌,明心才將夜明珠放到一側躺下來。

沈玉玹則是側臉壓在她的身上,聽她的心跳聲。

不知為何,他十分喜歡這樣,從幼時開始便有這個習慣,但明心並不喜歡,每次都是沈玉玹有明顯的請求,明心沒了辦法才會準許。

他的指尖繞著她寢衣的邊角,唇上淺淺的哼著哄孩童入睡的童謠,另一只手輕輕拍撫著明心的肩膀。

唱著唱著,明心聽他笑了一聲,只見他擡起頭來,夜明珠昏暗的光影下,他面龐美若謫仙。

“乘月,若有下一世,我期盼我是明燁,”他撫摸上她的臉龐,“要你與我從娘胎裏便待在一起——”

明心對沈玉玹這些癡言早已厭煩,不禁打斷。

“我的兄長只會是明燁,”明心推開他的手,“你躺到一側去。”

他只是笑了笑,並沒有說什麽,反而含住明心推開他的指尖。

他就連舌頭都泛著寒。

要明心霎時驚愕,忙要扯回自己的手,卻被他攥著。

“乘月,”他邊含著她的手指邊道,“那男奴是如何服侍你的?”

“他要你歡不歡喜?你愛不愛他?”

“你告訴我,好嗎?”他探出舌尖,“我也會學的。”

明心再也無法忍受。

只是用力扯回自己的手,又扇了他一巴掌,她從不習慣打人,性子太好,為數不多的怒氣竟全在他的身上,雙手發顫,將他用力推開。

*

“琴顏。”

天子枯瘦的手自黃幔中探出,想要撫摸他的臉。

“琴顏,你來看朕了......”

“父皇,是兒臣,知瑾。”

他牽住天子的手,將天子的手心貼到他的臉頰上。

“琴顏......”

沈玉玹許久未言。

“父皇,”

寢殿內無人的午時,沈玉玹一點點壓低了身子,湊近到天子的耳側,他聞到了天子身上的味道,那是將死之人的氣味,他比誰都知曉,“為何,您總是對我喚母妃的名字呢?”

“明明母妃生病的時候,您一次也沒有去看過她。”

“她生了病,沒了好容顏,您便再也不去看她了。”

沈玉玹微微直起身。

他垂眼盯著躺在床上一無所知的天子,端起湯藥碗,將盛著湯藥的湯勺遞到天子唇邊,忽的無聲吶吶。

“擅長變心的人,可真是要人憎恨。”

“該遭天譴才對。”

天子的身體每況愈下,不知為何,竟還啞了喉嚨,耳與眼也皆出了問題,臨走時並非喜喪,而是受盡了□□病痛折磨。

沈玉玹每日都留守於天子身側,給天子餵藥。

可到底,天子也沒有熬過這場冬日。

天子臨終當日,明心與沈玉玹一同跪在天子宮殿之外,她聽著眾妃嬪崩潰的哭泣,待有太監前來宣告時,有些妃嬪甚至哭暈了過去。

並非是因她們難過。

而是本朝正三品以上的妃嬪若是天子殯天,皆要殉葬,當今天子更是因深信佛道兩門緣故,將陪葬的妃嬪等階調整到正四品以上。

明心跪在一片哭聲之中,她只覺自己渾身發冷,因她內心知曉,她們的恐懼,她們的未來,便有可能是她的將來。

這便是宮中女子的將來。

“......天子殉葬之地非皇陵,乃皇家佛道聖地凈緣山因可得道飛升,欽此!”

太監念完,明心身側的沈玉玹卻是明顯一頓,明心餘光,只見沈玉玹放在一側的手緊緊攥著,她微微側過臉,只望見沈玉玹直勾勾盯著前方那個太監。

甚至目露陰郁之色。

“得道飛升......?”他唇角發顫,竟小聲吶吶。

明心望他許久,到底,隨眾人一同低下了頭,朝前跪拜。

*

接下來的數日,越發天寒地凍起來。

明心已能在雲山的陪同下每月出入明家幾次,回來時,明心忙喝了碗湯藥。

這個冬日,她絕不能再病了。

喝完湯藥,明心便握著湯婆子坐在茶桌前暖手喝熱茶,她手袖裏還有空信紙,是自明家寫完信後帶回來的,她正掌著燭火,小心將信紙燒了,正燒了一半,只聽外頭,冷不丁傳來一陣悶響。

明心被嚇了一跳,指尖都被火燎,她忙攥緊了指尖,一聲不吭將灰燼吹散,才揚聲詢問:“雲山,怎麽了?”

這陣子,都是雲山守在明心的殿外。

雲山的聲音夾在風雪裏,有些悶悶,“回太子妃的話,並無事情。”

他後半句話,明心沒有聽清,她心本就有不安,當即穿了鞋襪出去。

檐廊下掛著的琉璃燈明亮。

雲山擡起頭,一張臉早已凍得發白了,不知何緣故,他頭還磕紅了一塊。

“你這是怎麽了?”

“回太子妃的話......”他徑直朝明心跪下來,跪的姿勢也格外暈乎發沈,“不知奴這賤身子骨是怎的了,許是今年冷的太快,給宮奴的冬衣又還沒發下來,才中了招,驚擾到太子妃,還望太子妃恕罪。”

明心一點點皺起眉來。

雲山會生病這時,明心卻是知曉緣由。

聽聞自崔皇後死後,同住在宮中,距離明心頗近的崔璋茹性情越發暴怒,尤其喜愛折騰宮人,許是見雲山總跟在明心身後出入,有了懷恨,前些日子竟揚言丟了塊玉佩,要雲山在水池裏找了一個下午,這事情沈玉玹不理,還是一直被隔絕在外的明心得知,要雲山回來的。

“你跟我進來。”

“什麽?”雲山似是楞住了,反應過來,忙道,“太子妃,萬萬不可,奴怎能踏入您殿內......”

“先進來吧,雲山,無人知道的,你只站在殿門口便是。”

明心說完,轉身便離去,她聽見身後有猶豫的腳步聲跟上,明心只將炭盆踢到離他近一些,又端了杯茶給他。

雲山害怕的又要跪下。

“喝了吧,這是生姜茶,喝完緩上一緩,你再回去便是,明日我自會與知瑾說明情況,不會要你受連累。”

她不喜沈玉玹。

連帶著,也不喜為沈玉玹馬首是瞻的雲山。

所以她並沒有再說什麽,只是回去繼續看話本了。

留雲山,捧著她遞來的含帶她手上香膏氣味的姜茶,在這溫暖的屋內,只覺原本凍到冰涼的臉經過這炭火的暖,變得越發燙的不行,眼睛卻不敢亂看,只盯著炭火。

*

宮內在這幾日的功夫裏,少了太多人。

天子還未下葬,妃嬪們便已然有幾位上了吊,據聞因天子盼望得道飛升的緣故,就連陪葬的妃嬪數量都有定格,只能多,不能少,所以日前,陪葬的妃嬪們便盡數下葬了,沒有再拖延。

這座本就在冬日之中寂靜陰郁的皇城,變得越發靜。

太靜了,靜到要人喘不上氣來。

明心百般防備,可到底每年冬日都要病上一場,哪怕如今她有沈清葉留下的藥方,可卻沒有沈清葉陪她度過這場冬日,她每日喝太多藥與溫補的補品也無甚大用。

可她絕不能病。

她每每,只要是回明家,便是寫信,天子殯天之事她也已然告知,所有一切的目的,都是為了逃跑。

留給明心的機會所剩無幾,唯獨一次機會,她能出去。

那便是天子殉葬。

可她冒著這天大的危險寫過幾封信,始終石沈大海。

明心也心裏清楚,哪怕能回信給她,想必也不會有人回她,可她只是擔心。

萬一,那信沒有到他手中該怎麽辦?

萬一,誰也沒有看過她寫的信該怎麽辦?

萬一。

萬一......

少年骨骼略有怪異的指尖扶掠過信紙之上娟秀的字跡。

他端坐於廊下,身姿勁瘦如雨夜冷竹,身側只一盞孤燈,這座不起眼的破舊宅子在京城內崇明坊後街,本就是人多眼雜的花柳之地,此地又偏僻狹小,便是有心者在這京城之中尋個數十年也難尋到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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