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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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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第 42 章

◎不要怕我◎

明心惴惴不安, 正糾結該如何回答,卻見他扔下手中紙鳶,徑直坐到她的身側。

他周身的沈水香濃重又寒冷, 明心望見他右側耳垂上戴著的白玉耳珰渡出淺淺的亮,另一只耳垂卻是空的。

他只戴了一個耳珰。

“皇表兄......”

沈玉玹太怪異, 要明心只想下意識逃離, 他卻越發靠近她, 直到將她釘固到避無可避。

他攥住了她的雙手,低下頭仔細的瞧著她的十指。

“哪裏傷了?”昏暗之間,他越發柔和的話語也顯出某種神經質,恍似將要崩斷的弦,他攥住她的手微顫, 反反覆覆的捏著她的指尖,盯著她的十指,“為何不給我寫信?為何總是害怕我?為何總是要一次又一次的從我的身邊離開?”

“究竟是哪裏傷了?為何總是不給我寫信呢?”

他攥著她的手就要帶她下床去, “這裏太暗了,乘月,聽表兄的話, 下來, 我看不清楚。”

“皇表兄!”

明心已被他半拽下了床榻, 她一只腳赤足踩到地上沾了雨水的紙鳶上頭,出口的聲音都是顫的, 五指被他攥的劇痛, “你到底是怎麽了?”

沈玉玹渾身定住。

他回過頭,對上明心蒼白的面龐, 她緊緊蹙著眉, 神情懼怕亦擔憂, 柔弱纖瘦到好似易碎的瓷器。

從幼時開始,她便是這樣的。

沈玉玹定定望著她,他攥著她的指尖微微放松,卻將她的手完全包裹,另一只手恍似在追尋什麽一般,碰上她的臉頰,細細的撫摸。

冰涼的指尖,要她下意識打寒顫。

“下來,乘月,過來。”

他牽拽著她的手,明心本就身在病中甚是無力,本該喚家奴快些進來,卻見他那張如面具般的笑顏在黯淡光火之間也殘存幾分幼年時的溫和模樣,明心沒有說話,垂下眼正要穿鞋下榻。

卻被他直接抱了下來。

“啊——”

她的聲音短促,沈玉玹不止抱著她,還拿了地上的那兩只紙鳶,坐到了炭盆的對面。

這張椅子本就小,是專給家奴坐著撥弄炭火的,沈玉玹將炭盆的盆蓋取下,抱著她坐下來,近乎將明心整個人都圈攏在了懷裏。

他像抱著自己的珍寶一般,抱的死緊,不敢放手,下顎貼在她的額頭處。

“皇表兄?”

太近了,明心不禁吶吶出聲。

沈玉玹沒有再盯著她的手看了,明心擡頭,見沈玉玹在盯著前頭的火光,他濃黑的眸子也染上了顏色,似是看的有些出了神,覺察到明心的視線了,他才低下頭來。

面上依舊帶著淺淺的笑意。

卻半分也沒有幼年時候的影子了。

有的只是恍似紋刻在面上的笑容。

“乘月,”他應她的話,“我要同你一起燒些東西。”

“......什麽東西?”

她明知故問。

沈玉玹自方才開始,便一直拿著那兩只紙鳶,她微微抿起唇,“為何要燒了它們?”

沈玉玹沒有說話,只是將兩只紙鳶都交給了她。

這兩只紙鳶太大,被明心拿著都垂落到了地上,明心瞧見沈玉玹幼時最喜歡的金魚樣式的紙鳶下擺已缺了一大塊,似是已被燒過。

他始終未言。

明心不解,她拿著這兩只極為精致美麗的紙鳶,這樣精美的紙鳶,工匠定是下了這樣一番苦功夫,就連蝴蝶的身上都繡了金絲線,若在晴天放飛定會璀璨發光,她觸摸著這兩只紙鳶許久,才在沈玉玹的註視之下,不解的將紙鳶放進了炭火盆中。

沈玉玹戴著白玉戒的手適時過來,用細柱撥弄了幾下炭火,火光霎時更旺,同樣的顏色映上他們周身,沈玉玹的雙手圈攏著她,像是懷抱著他的珍寶,看著她天生便含帶幾分病容的面龐朝向前頭的炭盆。

“乘月。”

明心回神,擡頭看他,一雙杏目經暖絨的火光映照,清澈又溫柔。

沈玉玹戴著玉戒的手捧上她的臉,細細的撫摸。

“不要怕我,也不要想著離我而去。”

兩人的影子交疊,沈玉玹並未更近一步,只是觸碰著她的眉眼,臉龐。

“對你,我絕無可能放手,你我註定生死與共,這是天註定的事情。”

她微楞,淺淺蹙眉,似是欲言,沈玉玹卻將她越發抱緊,他貼上她的墨發,微微闔上眼。

只是確定她在他的身邊,沒有離開,只是和她待在一處,便會要他心安。

從幼時開始,他便最喜走在她的身後,與他自幼定親的表妹體弱多病,常年纏綿病榻,在對世間一切尚未有更多了解的幼年,他最開始明確並履行的,便是要守護她。

想將她束之高閣。

想為她搭建一座金屋。

“這世間覆雜亦恐怖,乘月,你與我的歸宿只有對方的身邊。”

他癡癡的一字一句落入她心口,唇貼蹭著她的面頰,額頭,含瘋的話語要她面色蒼白,一個字都沒能說出口。

生死與共。

生同衾,死同穴。

她被他無形的手緊緊牽拽著,閨閣是她如今的囚籠,那座連鳥兒都快要飛不出去的皇宮,便是他親手送給她的,她與他未來的墓葬。

*

沈玉玹出來時,外頭雨越發大了。

他捏著沒有佩戴耳珰的右側耳垂,缺了常佩戴的物什,總會覺得右耳空空如也,雲山撐著傘侯在他旁側,見沈玉玹下意識的動作,忍不住道,“七殿下,今日奴去問了,工匠說明日下午那裂了紋的耳珰便填補好了。”

“填補......”雲山的話,不知何緣故似是討得了他的歡心,雲山只見沈玉玹鳳目微彎,笑意清淺。

“這世間沒有什麽東西是填補不好的。”

雲山雖不知沈玉玹此言何意,但順他心意道,“七殿下說的沒錯。”

本就如此。

只要有心修補,世間一切裂痕,皆能完好無損。

更不要提,他與他的乘月。

他自她出生開始,便與她緊緊相牽。

他們永無可能分開。

永無可能。

他反覆捏著右側的耳垂,多年佩戴耳珰的耳洞明顯硌在指尖,旋即,沈玉玹視線掠過廊下明家別府的一眾下人,不知想到什麽,沈玉玹唇畔微彎,“你們府上那個叫沈清葉的家奴呢?”

*

沈清葉是被宣隆急匆匆帶著過來的。

貴人忽然傳喚,宣隆幾乎一路拉扯著沈清葉過來,沒來得及披蓑衣戴鬥笠,過來的時候,早淋成了落湯雞。

他深灰色的奴仆衣裳貼在身上,墨發盡數濕透,宣隆一過來便急忙忙的先到廊下跪地。

沈清葉卻停在院內,任憑雨滴砸落在他的身上,他擡起蒼白的臉,望向遠處臺階之上,身穿銀白色外袍的沈玉玹。

恍似與沈清葉此刻的狼狽不堪恰恰相反,沈玉玹只是站在那裏,便貴氣天成,似是等的閑乏,他把玩著胸前垂掛著的金玉翡翠朝珠,聞聽見宣隆發出的動靜,那雙端方之下暗含幾分陰翳的鳳目才淡淡望過來。

相距甚遠。

那雙蛇一般滿腹思忖的眼睛偏偏一下子便與沈清葉對上了視線。

繼而,沈玉玹微微勾唇,慢條斯理的開了口,“怎的這樣狼狽?淋的這滿身雨水。”

“奴想著殿下喚他,便急了些喊他過來。”宣隆接話道。

沈玉玹拿了方純白的軟帕疊在鼻尖,淺笑了聲,“如此倒像是我有心磋磨,我與明家親同一家,你們都是勤勤懇懇伺候在乘月身邊的,乘月待你們親近,我亦不忍你們著涼受凍。”

話落,他微微彎下腰身,將手中那方純白的帕子遞到宣隆面前,“擦擦吧,勿要著了涼。”

“多、多謝七殿下。”雖沈玉玹從前便性子頗好,卻從沒有這般禮待過下人,宣隆嗅見這方帕子上頭他聞都不敢多聞一下的貴重香味,整個人都恍似夢游。

“嬤嬤,我這便回去了,聽聞這名喚沈清葉的男奴伺候認真,此次便要他相送罷。”

每次沈玉玹過來,都會多加賞賜明府的下人。

尤其是送他出門或迎他進來的,不知要領多少金銀。

這是天大的好事砸到了沈清葉的頭上,眾人都羨慕,宋嬤嬤正要應聲,想起什麽來,卻又皺了下眉。

“殿下,清葉年歲小,又被二娘子買來不久,二娘子對他多是關心,若他伺候不周得罪了七殿下可不好,宣隆是個老人兒,不若要宣隆也跟著一塊兒,如此便齊全了。”

宋嬤嬤說完一番話,遲遲沒聽見沈玉玹應聲,她納悶擡頭,只見沈玉玹一下一下撥弄著胸前垂掛的翡翠朝珠,低垂著眼,臉上一丁點表情都沒有。

好似往常常帶笑的觀音一下子被擦去了五官。

要人心驀的一沈。

“乘月疼他,我知道了。”

他牽起唇道,雲山在旁撐傘,沈玉玹帶著奴仆們出了明家別府。

沒了屋院遮掩,外頭寒風卷著雨絲,冷得出奇。

除沈清葉之外的奴仆們都穿了蓑衣鬥笠,宣隆一貫是個鈍的,都覺察出哪裏不對勁兒來,沒敢離沈清葉太近,只在後頭跟著人堆走。

奴仆們圍著一輛不打眼,卻處處精細的華貴馬車,馬車垂掛著火浣布,兩側奴仆提著的琉璃燈在這昏黑的瓢潑大雨夜裏亮的搖搖晃晃,沈清葉沒提燈,跟在馬車旁側。

沈玉玹方才的吩咐,獨獨要他跟近些。

馬車裏頭渡出暗淡的光來,沒過一會兒,馬車簾子掀開了,沈玉玹坐在裏頭,探出張笑意清淺的臉來。

明家別府的奴仆,都極為喜愛這位七殿下。

說他簡直像觀音。

當下,他捏著右側的耳垂,瞧著外頭的沈清葉,他本就太瘦,又淋了滿身雨水,加之當下心境失魂落魄,乍然看過去,形容甚至可堪悲慘。

“你在乘月身邊伺候有一陣子了吧?”

“是,將滿五個月了。”

他回答的聲音落在雨裏,甚至都有些聽不大清了。

與那次,他喊出‘乘月’二字時的聲音,一丁點都不一樣。

沈玉玹驀的笑了。

蒼白的光影照在他那張‘觀音’面上,顯出一股怨鬼般的死氣,笑意也越發顯得怨毒得意,“怎的了?回去想了想知道害怕了?”

“乘月心善仁慈,但怎麽也不會一直都護著你,你這樣的,我又並非沒見過,”他捏著耳垂,聲音淺淡,慢慢悠悠的晃蕩進人耳朵裏,“乘月太心善,才染上了你們這些不怕死的腌臟東西。”

“拿命肖想,你說,這有意思沒有呢?”

馬車行的緩慢。

那纖瘦少年走在馬車一側,他垂著纖長的眼睫,淋濕的一張臉,越發顯出其清艷姿容。

他生性聰慧,性情敏感,怎會聽不出沈玉玹話中敲打。

當下,他卻在發怔,好片晌,才擡眸回望。

少年那雙桃花目,在雨夜裏黑白分明。

“肖想......”他怔然喃喃,“我確實是在肖想。”

貴女於他,宛若天上的明月,亦好似雲中的仙靈。

天底下怎會有這麽好的人?

遇到她,是他這一生唯一的幸事。

不想放手,更不能放手。

他付出一切,不要名聲,不要身份,他什麽都不要,只想換得一個留在她身邊的位置。

“我付出我的命,付出我的一切,只肖想留在貴女身邊的位置,我不可以肖想嗎?”

夜雨淅瀝,銀鈴炸響,是馬車內的沈玉玹一下子將銀鈴的墜子拉到了最底。

馬車陡然因此聲而停,沈玉玹的手裏緊攥著銀鈴的墜子,雲山楞住,忙候到車簾處,卻被沈玉玹一把奪過了油紙傘。

他沒用任何人,獨自撐傘行至上前,依舊端莊肅穆衣著整潔的矜貴模樣,一張觀音面卻笑得僵硬,陷在油紙傘下的陰影裏,越發顯得古怪。

“你說什麽?”

少年過瘦,身量亦尚不及沈玉玹。

可他直直對上沈玉玹探來的視線,不躲不避。

回回都是如此。

他的眼神,是明確知曉自己會死的,可他根本就不怕死。

雨淋了沈清葉滿身,他形容狼狽不堪,卻也笑了。

那只戴著玉戒的手一下子攥緊沈清葉的領口,將人拖到近前。

“肖想?你要遭天譴,便是死你也永不得安生,你要五馬分屍,淪為人牲......”他壓抑到手不受控制的發抖,“雲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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