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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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離時常會想,人類是最有趣的,石頭一開始就能分出金與玉,而人類,同樣是嬰兒,同樣在成長,有些人能長成聖賢,有些人卻會長成畜生——有趣!

譬如他正坐在那裏,煞有介事的常盤臺大會,金碧輝煌恍若人類想象的神宮,沒有一處不奢侈,沒有一處不講究,圍在祂身邊的卻都是禽獸,披著人皮的禽獸或者連人皮都不屑於披的禽獸。油光滿面的高官說著恭敬的話卻根本掩飾不了自己垂涎的目光,一百四十歲的蛻皮人類看著祂只會嘿嘿傻笑。

實在是烏煙瘴氣,簡直是到了有趣的程度!雖然鐘離這樣說,可祂全無停下來欣賞這種“有趣”的閑心,只是——

噔噔走出人群,走到臺上,解下自己耳邊的鈴鐺。為這一切事情做個收尾。懶得和在座的大部分人說話,就這樣拂袖離去。

安吾一行和降谷零一行都是被安排在這裏潛入做安保的邊緣人士,兩撥人互不熟悉,卻不約而同地看著神明翩然離去,還是從頭到尾徹底無視“他們”布置的諸多阻攔神明離開裝置的翩然離去,然後不約而同地感到一種覆雜無奈以及揪心。

然後,就看到那個被神明放在臺上的鈴鐺忽然猛烈地顫抖起來——

鈴鐺靜靜立在金案上。無風自動著,似哭非哭。

方才,它徹底的死了一次。這是咎由自取的、無人在意的死亡。它花了百年時間走一條死路,到臨頭才發現曾經的盲信與背叛是多麽可笑。

存在真正無所犧牲無所傷害的實踐嗎?存在真正在道德上無所指摘的行為嗎?世上怎會存在不用承擔任何事物的善事!它曾經是何等愚昧、何等幼稚,竟真的相信了那些人描繪的做事無善事無需擔責的抽象世界啊!

——如今它竟然又有了身體,它醒來,知道是誰賜予了它形體,卻沒有聽到來自祂的任何一句聲音,或是評價。契約之神為何這樣做?祂有什麽深意,又為何一言不發?

鈴鐺在新生的疑惑中,聽到了那些呼號,看到了周身湧動的汙濁之氣。圍在它周圍的那群公卿說:“不過是一只鈴鐺……”“護衛怎麽還沒到?!”“這是我的東西!”

忽然明白了自己該做的事。它說:“是,我只是一只鈴鐺。”

“但足夠了。”

“足夠動搖汝等,賴以生存的根基。”

話音落下,鈴聲驟然擴散。

猛然,大廳中的人齊齊僵住。有人閉眼,卻看見自己親手踐踏的屍骨;有人堵耳,卻聽見受害人撕心裂肺的嗓音;有人欲呼頌聖,卻哽在喉中,只能顫抖。

然後,是不知從何處而來的、由輕而響,越來越大聲的呼聲。

先是壓在耳側,低沈似雷,又漸漸匯為巨濤。

不知從何時開始,曾經被禁錮住的、經歷無數實驗被當做武器的百鬼,忽然隨著呼聲掙脫了鎖鏈,變成一幅幅慘白幽怨的妖鬼之形。

或者,那不是妖鬼,而是一個個在過去、在現在,蒙冤受苦的人的形體。

或是街頭巷口的流落者,或是佝僂求生的死魂靈,或是雪夜喊冤的善女子。

都忽然掙脫了鎖鏈,隨著那呼喊,一字一句地喊道:

“父耶,世有公道!”

“母耶,人有正義!”

“天耶,殺人者死!”

“地耶,傷人者刑!”

這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高昂,但奇怪的,竟沒有樓外的人聽到。

——但樓內的那些公卿們,都在冥冥中感受到了。

那種無形的、卻支撐著他們的一切的根基,雖然仍然通天達地,為世代的馴化而加固。卻在此時搖搖欲墜,竟出現了一道又一道的裂縫。

仿佛四面八方,都傳來了哢哢的碎裂聲。

鈴鐺靜靜懸浮,沒有絲線牽引,卻穩如泰山。空氣仿佛凝固了,奢靡的氣息被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取代。水晶燈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幾分。

那些窺伺的、貪婪的、狂熱的目光,在這種恐怖的靜默之中,紛紛狼狽地潰散、躲閃,最終竟只剩下——倉皇。

宴會的主人們還消化著這一切的一切,有一些人卻先一步來到了屋頂之上,看到了神明。

鐘離獨立於常盤臺頂層空曠的天臺之上。夜風獵獵,吹拂著他的衣襟與發梢。腳下是東京璀璨卻冰冷的萬家燈火,頭頂是浩瀚無垠的星河。

祂背對著他們站著,仿佛在等待,也仿佛只是在遠離身後的汙濁。月光灑落在他身上,為祂鍍上一層清冷的銀邊,仿佛下一刻就會乘風離去。

柯南正走過來。他以為還能和祂說上幾句話。神明卻搖了搖頭。祂只是微微地,向遠方招手。

——自極遠的地方,傳來了什麽聲音。

天地間響起的那個震動,似乎是有什麽在鳴叫振翅。風,從那個方向大力撲來。

大樓底下和周圍,忽然傳出無數人的驚叫聲,驚喜的,害怕的,更多的,更是一種被巨物震懾,歇斯底裏的叫喊。

天臺的門又被大力撞開:“鐘離先生!!!”降谷、安吾還有各種各樣的護衛人員堆在一起,上氣不接下氣地叫道:“這、這是什麽東西?!!”

碩大無朋的遮天羽翼橫過。水擊三千裏,在公海濺起的浪甚至還沒止息。那巨物越飛越小,停到鐘離身前的時候,卻還有一棟樓那麽高。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裏也。

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裏也。

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

驚呆的眾人裏,終於有讀過古典的人喃喃出聲:“鯤鵬……”

楚狂在鵬背上招手:“鐘離卿,何不快來?”

鐘離便輕輕笑著,踏著鯤鵬,升天而去。

地下的游人,見他們往回飛,傻傻地跟著它飛的地方跑,柯南、安吾還有許許多多的護衛公卿,從大樓上急急忙忙地下來,也跟著祂跑;更多湊熱鬧的人,也在其中。

由一個鎮,到一個城,看到這神跡的區域,都隨著祂的移動,喃喃著要跟隨。

到最後,幾乎半個霓虹都跟著祂跑了起來。

有些人一邊追一邊喊:“鐘離先生,請留步,請留步!”

有些人跑得涕泗橫流,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您怎麽看我們?!您怎麽想我們?!留句話,留句話!!!”

更多的人一邊追,一邊拿著手機:“這是什麽?!請問名字!請問名字!家人們誰懂啊……”

祂卻只是回以一笑,不去看虎,也不去看鈴鐺,更不回顧身後的那片人間,任憑半個國的人在下方歇斯底裏,無數挽留——

——祂卻只飛天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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