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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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上是穿越者,太宰知道。穿越者被書引誘到了這個世界,渾然沒發現自己已經淪為了世界的祭品,甚至即將被魔人盯上,成為滑稽的一次性玩具。他的命運本該如此的。可神明不樂見穿越者的這種際遇,祂這樣縝密,告誡了魔人不要把火燒到無辜之人身上還嫌不夠,居然在一切開始之前就把穿越者接到安全的地方,只留下與他相同的傀儡,觀測魔人的行動。

祂眼中的生命始終是不容玩笑也不容玷辱的東西,無論這生命所承載的是怎樣的靈魂。也無論那些被救的人,是否對祂抱有善意。

“這是您的玩笑嗎?”穿越者井上已經被最近接二連三的怪事逼得癲狂,被紅薯龍叼著來到洞天,他最先幹的不是感謝,而是質疑:“故意告訴我不要和異類交易,又讓我一次次經歷這些,好徹底收服我?好騙我獻出我的靈魂?”

鐘離正在布茶。他把第二泡分給了太宰和敦,自己捧了一杯,晾著剩下的空杯尷尬地立在桌上。他沒有說什麽,井上卻因為羞慚而漸漸惱羞成怒。

“從見到你開始,我就一直遇上怪事;”他自顧自地說,好像要證明他沒有遷怒錯:“寄給我的包裹裏夾了炸彈,狗喝了我的飲料以後抽搐而亡,走在路上都會碰到掉下的燈牌。沒有人告訴我為什麽,可我想是因為你。現在我要被失控的貨車撞到了,你就讓你的分靈把我擄走。這是不是你做的?你把我帶到這裏來有什麽目的?如果是的話,為什麽要讓我經歷這些?”

鐘離無奈地搖搖頭,卻並沒有說什麽,只是劃開了一面空間,讓他看看外面他的傀儡頂替了他的存在以後發生了什麽事。傀儡正被早早躲在這裏的俄羅斯人救下,驚魂未定的表情叫人根本看不出破綻,於是那俄羅斯人笑著對傀儡說:

“正如你所想的那樣——你經歷的這一切,都是神明所賜。”

在傀儡代替他參與的現實中,費奧多爾的眼睛愉悅地彎起來,像在欣賞這一出簡陋的塵世悲喜劇。

“不!”井上睜大了眼睛,尖叫了起來:“這是你!這是你偽造的圖像對不對?!你為了騙取我的信任,故意給我看這些,是也不是?!”

“哎呀哎呀,說到現在,我都有些聽累了;”太宰在一旁幽幽地說:“承認自己不是世界的主角,很困難嗎?你又不是真的在玩rpg游戲。”

井上猛地梗住了。有一瞬間他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他曾經在現實世界中生活,也曾以局外人的身份點評過這些漫畫,夢想著哪一天能逃離腳下的土地。所以當系統找上他時,他毫不猶豫就放棄了現世的一切,來到了新的世界。

最開始時他確實度過了一段很美妙的時光,系統搞定了他的身份和經歷,又讓他根據做任務的經驗換取“能力”,那段時間他腦海響起的都是“完成警校上課任務,智力+10”“完成與宮本由美對話任務,體力+5”這樣的句子,對那個他而言,世界確實是一個大型攻略游戲,仿佛只要他攢下了足夠的點數,他就能踩著原住民,成為世界的主宰。至於異能力甚至神明,當然不在話下。

但系統還是有缺陷的,它不許井上與“核心主角與配角”互動。

“是…使我等級不足、權限不夠!請宿主理解!”系統的機械音細聲細氣地說,後來井上想想,那時它的語氣其實有很明顯的心虛,可他根本懶得關註:“如果我們過早地與主線角色接觸,被發現的話,就會產生嚴重的後果,您將會被剝離這個世界!”

“也就是說,只要我等級夠高,就可以插手主線的進展,書寫我自己的劇情了嗎?”他當時,完全沈浸在升級加點的快樂中,把身邊的瑣碎事務全忽略了。

系統含糊地說了一句是的,這被他視作肯定的鐵證。於是他更努力地做任務,積攢經驗,尋找機緣。為的就是能早日成為高級玩家,介入“主線”的發展,成為世界的主宰。

那時,他真的以為世界就是一場大型游戲。

——直到他以第一名的成績進入東京警署的那天,系統不告而別。

之後的事情,都是井上連回憶都不敢回憶的噩夢:他通過系統兌換而增加的能力被一鍵清零了,從前輕易就能解決的問題現在連理解都是奢望,更別提職業上對體力和身體素質的需求。也拜此所賜,曾經交到的朋友,欣賞他的領導老師,都以為他像變了一個人一樣,那時他仿佛又回到了最開始孑然一身的時候,更可怕的是他如今連系統都失去了。

——如果沒有系統,我還能回去嗎?

——只要系統回來的話,一切就都能恢覆原狀了!

難以判斷在他心裏到底哪種想法占據主導。井上只知道,在失去了系統帶給他的種種便利之後,他就只能在工作裏做小伏低,被分配到最邊緣的位置,承受著隨處可見的白眼。怨恨是當然的。可在怨恨同時,他一定會控制不住地想:如果系統還在的話——

如果系統還在的話,什麽都不會成為問題!

他在痛苦中想到了這種緩解之法,他悶頭地想念系統、讚頌系統,怨恨著一切看穿他的過去否定他作為的人。所以他恨上了鐘離,這種怨恨讓他無論如何都要去證明,對方是錯的,對方是別有用心的,對方是不懷好意的。

鐘離沒有說什麽。他招呼壺靈把空杯撤走了。

“系統消失之後的一年,我在暗海深處收到了意圖把我拉進世界的觸手。按這裏的時間推斷,你的系統消失,大概是‘書’已經被人利用、其存在浮出水面的時候了。”鐘離說著,忽然嘆了口氣:“它想要逃避,想要就這樣把它制定的秩序維持下去,所以不得不放棄從你們身上汲取氣運,從你們身邊消失,躲到暗處積攢能量。然後,引導著它唯一能接觸到的‘百鬼’和天人五衰,讓符合條件的人把我拉回這個世界……”

以神明所在的位置,能夠呈上給祂看的東西本就包含著各種各樣的意圖,祂慣於看明白這些意圖,卻會在極少極少的時候,感到一種時運作用下的無奈。

可井上仍然不信,他咋咋呼呼:“我聽不懂!我不想聽!求求你了,別說了,別說下去了,讓我把夢做下去吧!”

“做下去?想得美!”太宰忽然開口,仿如毒蛇吐信:“你應當知道‘書’的設定吧?只要寫上符合邏輯的情節,‘書’就能把它們變成真實。那麽,使‘書’夢想成真的能量從哪裏來?編出的情節和故事,一定要以被捏造的情節和故事作為養料,這個道理你不會不懂吧!”

“別說了!別說了!!!”井上抱著頭,痛哭流涕。

“也就是說……‘書’的能力來源,正是異世之人用虛假的能力所經歷的故事?”敦跟上了節奏,喃喃地說。

——“別說了!!!”

異世之人哭了起來,神明又嘆了口氣。

“它以為,只要不做得過火,只是竊取異世生靈的氣運,給他們希望又讓他們絕望,讓他們不至於死去,不至於凍餓,看似只是受到了欺騙、但仍然經歷了正常的一生,就可以在我不在時的月之洞天維持它的秩序。就可以在不傷害任何人的前提下,讓這個世界的人過得更好。”

“但這其中,依然誕生了痛苦。”

“殿下,”虎忽然說:“其實鈴鐺……它最後,是後悔了的。”

“……我知道。”

“那個‘鈴鐺’,就是‘書’的本原?”中島敦小心翼翼地問。

“是啊。”鐘離點頭,再說話時,已經少了喟嘆的語氣:“這大概是個比較長的故事了。”

“等等,等等;”太宰忽然舉手道:“這應該是涉及世界本源的事吧?跟我們說,真的好嗎?”

鐘離忽然極神秘、又極慈懷地對他一笑——太宰確定,這笑是只對著他的,仿佛蘊含了一個世界的故事,但神明只是說:“探尋知識、理解過去世界本來面目的代價,已經有人替你們支付過了啊。”

“誒誒誒——?”

中島敦咋咋呼呼,井上仍在哀嚎,似乎都對未來的故事毫無準備。但太宰不是。

——他並不是遲鈍到神明這樣暗示仍一頭霧水的人,太宰想到最初見到鐘離時的情狀,想到來到神明發扣洞天時壺靈關於本質與表象的說辭。他瞪大了眼睛。

“難道說…您……竟然?”

神明依然回他以微笑。祂的故事從來易懂,庸俗者從中品出狗血,智慧者獲得時間宇宙的真相,高尚者聽到了理想的感召。所有人都能從故事中找出自身的回響,而神明只是說了一個故事而已。

——“後來,鈴鐺開始尋找自己的本原,而我第一次離開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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