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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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話語也能成為甘美的地獄。

太宰治這樣想。

在心裏敲定這個計劃的時候,無賴派重聚了一次,還是在熟悉的地點,天南地北地說一些不知所謂的話。話題不知不覺轉到了月亮身上。太宰治故意說,就算是月亮,就算祂照耀著所有人,拯救了無數人,祂偉大而慈悲,可正因如此,祂無法了解具體到個人的悲歡,不會記著祂幫助過的每個人的故事。這是沒有辦法的,因為神和人類終究不同。

織田作和安吾都讚同了這個說法。但織田作說,這又和他有什麽關系。月亮幫助了他,他便感激月亮,至於月亮記不記得他這個被幫助過的人,才是另一個問題。

很難說織田作是遲鈍還是敏感到麻木的地步,但這的確給了太宰額外的勇氣,讓他能夠超越內心的羞恥直接去面對神明。然而,神明還是出乎了他的預料。

太宰治擅長解讀人心。所以,他知道神明說“我記得你”沒有任何功利的目的,祂沒有期待太宰的回報,也不尋求太宰的反應——祂只是自然地陳述事實而已。

——原來真的有這樣的神啊。祂仁慈地凝視著宇宙,予所有生靈以溫柔的企盼和嚴肅的衡量。祂拯救世界也維護世界,明白何為最高的真相與真正的永恒。

但這並不是神明的全部。神明除了超脫的神性之外還有著身為人的慈悲。即使能夠進入無窮無盡的永恒,即使能夠直面浩瀚的宇宙,祂也慈愛地將目光投註於每一個具體的人。“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這是更高遠的境界,因為這意味著祂予永恒以極限,祂明白全能也是無能。

能被這樣註視著、被記住,真是……

太宰很難形容自己的想法,他努力想把話題引到“正事”上。

“您來這裏,究竟是為了什麽呢?”

神明笑了笑,祂說了和之前對柯南說的一模一樣的話:“孩子,我知道你是這百年間生人,知道這世界的很多真相。那麽,你對這以‘異能力’為基底的社會,有什麽看法?”

太宰慧心靈意:“您要像從前一樣,斬滅‘界阻’?”說完,又裝作反應過來恍然道:“不對,您說過‘界阻’已經被斬滅過一次了,接下來是人自身的事情……”說完,他又像猛然意識到自己說漏了一樣捂住了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鐘離,要多無辜有多無辜。

鐘離才不接他的試探,只是笑得無奈。魔人能知道的,太宰自然能知道。這孩子夤夜來訪,肯定已經是對祂、界阻還有百鬼夜行這些事有充分的了解了。這點鐘離心知肚明,甚至看著太宰“試探”、耍寶,還覺得十分有趣。

況且,這並不是需要對太宰隱瞞的事。

祂輕巧地說:“這裏的‘界阻’,確實已經不在仙神的權責之內。但我將要做的事,或許能夠喚醒此地的眾生願望,讓你消除‘界阻’的行動更順利一些。”

太宰睜大了眼睛,最深的心思被說中的驚訝過後,便索性擺爛式的躺平了:神明已經知道他想做什麽,但這不是很正常?畢竟是……畢竟是註視他還記得他的神明嘛!只要……只要全交給鐘離先生就好了嘛!

——他想除去“界阻”,從小就想。他的家庭,他離開家的閱歷,他所有經歷過的東西,都讓他選擇了這條道路。神明註視著他,所以明白。

“我希望完結這段千年的公案。讓‘書’……和被‘書’吸引而來的生靈,有一個更好的結局。”

神明說。

“‘書’,嗎?”太宰問:“我知道敦君的坐騎‘月下獸’是tiger  beetle,是引導到‘書’的坐標,那與您,也有關系?”

“是的。”鐘離點點頭,很平靜,卻喟嘆道:“千年前,‘虎’,和‘鈴鐺’——也就是未來的‘書’,都曾和我簽下眷屬的契約。沿著契約,便可以與我產生聯系。往事越千年,現世傳言中,便成了‘虎’是通往‘書’的道路。……時間給人磨損,對事也是。”

太宰被神明的語氣帶得有些沈默,他察覺到一些人力神力都無從更改的悲劇,過了好一會才說:“您和‘書’,不是什麽好的故事吧。”

“事若求全何所樂。”反而是神明在寬慰他,畢竟,祂並不是一個沈溺於過去的人:“只要經歷其中,就沒有什麽‘故事’,逞論好與壞,盡心誠意,便足以心安。”

太宰誠懇地垂首道:“受教了。”

鐘離瞇眼笑了起來。他和人談話有些天馬行空,上一句還在感慨往昔下一句就轉到正事:“你應該已經知道了,現在的‘書’是一個被汙染的許願機,它實現身上故事的能量,其實來源於對異世生靈的欺騙和剝削……在這裏尤甚。許多異世的靈魂,被它以‘穿越’之名禁錮在此地,卻懵懵然不知危險已經來臨。”

“原來是這樣……”太宰想到了東京警署的那個叫井上的職員,還有曾經天真爛漫地對魔人和盤托出他世界現狀的那個倒黴蛋。他們的共同點,都在於本身是個庸才,卻被卷入了他們完全應付不了的事情,未來好像也只有被各種事件絞碎這一條路走。他曾想過為什麽是他們承受了這一切,卻在當下得到了答案。

——然後,他也大概明白了魔人的想法。

“費奧多爾君……會去找他吧?”太宰治勾起嘴角,大大咧咧地把自己的黑泥完全展示給鐘離看:“這就是獨屬於‘人’的悲喜劇,是他最喜歡看的東西啊。”

鐘離沒有否認,只是斂了眉眼:“我曾與他立下契約,不能牽扯無辜生靈。”

祂這樣說著,但太宰看得清楚,神明神色中,早就篤定了。

——魔人敬重神明。所以,他註定會使用“契約之外的小手段”。

“因此,”

神明開口,祂竟游刃有餘地、好像只是和他說說怎麽打理盆栽似的,溫和笑道。祂摘下自己金色的發扣,棕色青絲傾瀉而下:

“你願意陪我演個戲,在這裏待一陣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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