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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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如水池上跑馬,一種可笑的荒謬感瞬間侵襲了魔人。

他楞了一下才明白,神明在此時此刻對他說“我等你好久了”,不僅宣告了他計劃的失敗,也意味著——神明,或許從很早很早的時候,就已經看著他了。

“呵呵……”他笑了一聲,不知是笑神明,還是在笑他自己:“您是從什麽時候布下這個局的?……不,您畢竟是神明,知曉一切,也擁有常人難以想象的力量。”在人類無從察覺處橫插一筆,對祂來說並不困難。

但神明卻被他這句話逗笑了,甚至有些大人面對小孩撒嬌時的無奈,祂嘆道:“為什麽一個兩個,稍微遇上些難以理解的事,就說是神仙顯靈?我來見你,並不是憑著你想象的那些場外的招數——我只是知道你會這樣做罷了。”

祂這句話讓魔人又楞了起來。他一直覺得人類在他眼中宛如透明,從來都是他明白人,沒有別人明白他。可神明看他,莫非也像看那些庸庸碌碌的凡人?理智告訴他這大概就是現實,但他不是很想接受。

“這就是神明嗎?”他針鋒相對道:“明明做著神才能做的事,卻說自己無意把神跡留在人間。我做的許多事,都只有天知地知,不依靠非人手段,您如何知道?”

神明卻只向他微微一笑。仿佛覺得這個問題不配被回答,又仿佛只答以神秘的微笑。神明對他從來如此,無論他如何詢問如何作為,所得好像永遠只是一個微笑而已。

但是,祂還願意向他透露些許面容,還願意向他展露那輝煌世界的冰山一角:“你說我是‘非人’,可是,關於‘我’的諸多想象,不也是‘人’來定義的嗎?既然是‘人’,對世事就會有定見,行事就有規律——你也如此,誰都如此。哪裏有做了事卻不許別人看出來的道理?”

魔人笑了一聲:“‘人’不會這麽說話,也說不出這樣的話。”

鐘離也笑,看起來並不在意,卻說:“你既如此說,可見也知神與人之間本有分野,為何一意要讓‘神’來規劃人世?人有人的領域,神也有神的權責,兩者不能相侵。”

“哈,您怎麽能這麽說?”費奧多爾只當神明拒絕了他:“月神的遺澤,東方國的舊事,泰西的大變,這樁樁件件,不都是您的手筆?您對人世,哪裏沒有自己的規劃?”

神明卻依然看著他,聲色一如既往,嘆道:“無論你如何想,這些都不是人間事。神能改變一個人的命軌,能清除超凡世界的扭曲,甚至能創造又終結一個時代,但無論如何,都無法幹預人族的選擇。”

祂撇開他去,看向旁邊從對話開始起就一直聽著的游靈:“如何?你應當明白了,超凡世界的扭曲已經不再,人心中的界阻,只能由人來除去——我只能加快這進程,而不是‘決定’。”

那游靈——百鬼夜行在精神世界顯化出的神智,被這拒絕弄得嗚咽一聲,撲過來,縹緲的身影拜服在祂腳下,它說:“可是,殿下,我求求您——您知道他們做不到的!我求求您,哪怕只是暫時,除掉他們心中的界阻吧!”

費奧多爾反應過來,驚訝地啊了一聲。鐘離卻只是站起身來,不受它的哀求,平靜說:“所以,這就是你所期待的。”

百鬼卻掙紮起來繼續夠祂的腳趾,哀哀號泣:“對不起,對不起,但是……求求您!求求您幫幫他們吧!再這樣下去、再這樣下去的話……”

——再這樣下去的話,這片土地還能怎麽樣呢?

它是百鬼夜行理智最後的孑遺。這個鬼神總被人看作起源於人對自然的恐懼,但在漫長的歷史中,它本身早已有了新的意義。

無數無數個過去,無數無數個歷史,在那個氛圍壓抑森嚴、武士持刀砍死平民甚至不用負責的時代裏,在千年的月亮下,無數冤魂憤而化鬼,在幽世而尋公道。

——游廊陰影裏,因為長了爛瘡、明明活著卻被鴇母釘死在衣櫃擡到亂葬崗的妓女,魂魄飄游,成了人認識中的毛娼妓。

——幽暗沿海地,被幾家公卿爭奪、漂泊無依的盲藝人,終於忍受不了所受的欺辱與蹂躪,撲通一聲,海面無痕,而海坊主誕生了。

——被衣食無繼的家庭丟棄在寺院的孩子,日日承受苦役,因為多吃了一個饅頭,就被看不慣他的人推到河底溺死,渾渾噩噩而為紅豆洗。

千百年的幽世,無數怨憤而懵懂的幽魂,向太陽向月亮詢問——為什麽?

誰導致了他們的悲劇?誰該為此負責?

他們或許疑惑,或許明白,但他們不敢。

高天原的貴人們,生時踐踏他們如塵礫,死後也要誣他們為惡鬼。

——那麽便憤恨著吧!就算是被人引導著的,就算看起來根本沒有判斷的能力,就算對象並不明晰,但還是怨恨吧!就算愚蠢,也要向一切事物覆仇!

但是,源於他們本性的良知,還是讓他們不得不睜開眼睛,看向現實的苦難。

——原來悲劇依然存在,只是換了一個形式。依然有淒慘死去的妓女,不過穿著現代的衣服;依然有被權貴蹂躪的藝人,不過背景換成了華池霓虹;依然有被拋棄而境遇悲慘的孩童,不過更加隱晦而無聲息。千百年來,輪回又輪回,而結果不過如此而已。

那麽,就一直這樣視而不見、渾渾噩噩下去?直到苦難一代代傳遞,一直到他們血脈斷絕?

——百鬼對人間,一向有傻傻的同情。看到東方斬斷了悲劇的循環,終於想到了求助神明。

“唉,所以你從頭到尾,只是想著要賭一把?”費奧多爾插話道,甚至被它刻在DNA上的賭性給逗笑了。

百鬼的計劃,大概是假裝被汙染,逃出去,然後遇上神明。從頭到尾的想法,不過是“我賭我一定會遇到祂”“我賭見到祂後祂一定會幫我們”,就這些,完了。

百鬼不理他,依然殷切地看著神明。神明默然一陣,雖有觸動,但只是平靜。仿佛祂從很久以前就預料到這個畫面,又仿佛類似的情況,祂已經經歷過很多次了。

神明說:“但是,就算我現在除去了‘界阻’,只要人心中的塊壘依然存在,‘界阻’就無法消失。我終究無法幹預人族的選擇。百年前的那次,不過是東方土地的人族,自己選擇了自己的命運。”

——百年前,九州風雷動。

神明跨越星海,撕開空間,趕回來時,在空中看到皚皚雪地上一條緩慢移動著的、紅色的線。

祂聽到他們唱歌。在雪山上,在草地裏,並不嘹亮,也不甚清晰,甚至斷斷續續。

那條線也並不延綿。總有一些小點慢了下來,或是停下,可那條線卻永不終結。

然後歌聲傳過來了,其實或許不是歌聲,那樣的條件,說話都是很費力的,但祂就是能聽到源源不斷的心聲。

他們唱:

“假如我還能生存,那我生存一天就要為中國呼喊一天;

假如我不能生存——死了,我流血的地方,或者我瘞骨的地方;

或許會長出一朵花來,這朵花你們就看作是我精神的寄托吧!

在微風的吹拂中,如果那朵花是上下點頭,

那就可視為我對中國民族解放奮鬥的愛國志士們寄以熱誠的敬禮;

如果那朵花是左右搖擺,那就可視為我在提勁兒唱著革命之歌。”*

——那時,這片土地上確實也有無數的門派,無數的主義,無數朽爛的東西,確實按照規則的判定,仍存在著異能力者,他們也確乎被分在不同的門派,高天上的眼睛,想看著他們困在自怨自傷的囚籠之中,內耗不停。

但他們沒有。

神明曾在千年前降臨此地,用定土玉圭引導過萬民心意,除去了當時人心的界阻。但這一次,祂已經不需要問了。

——祂拿著槍,和地上的生靈一樣,刺破了這業障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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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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