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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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再定睛看時,便曉得自己來到了西土的地府,這裏與現實並不完全相同,卻一樣有城堡、郊野、山川河流。

然而天地中間,卻突兀地長出了一棵參天大樹,遮天蔽日。讓這裏的時間明明是白日,卻黯得如同黑夜。郊野中竟仍有獅子和豹子的嚎叫,繚繞不絕。他聽了,不禁打了個寒噤:“上次來時,我因有人同行,並不覺得十分寒冷,如今為什麽不一樣了?”

神明細細端詳他一眼,低頭思量一番,在地上拾起一塊石頭,道:“化!”

那塊渾圓的大石頭,便在祂手中滾了一圈,慢慢長出黃金的羽翅和玉石做的喙,披著五彩的錦繡文衣,頭上的幾簇彩羽變為官帽,化作了一只發光的雛鳥。

那鳥兒便在神明掌心,人立而起,用喙理了理自己的冠服,發出清亮的叫聲:“嚶,小子,見過殿下。”又四處探頭看看:“誒,這是哪裏?竟不是在神霄殿。殿下您的侍從呢?”說完,又露出點躍躍欲試的了然表情:“莫不是,殿下您貪圖人間滾紅塵,私自下凡來啦?”

鐘離忍俊不禁,祂方才用了塵世中有關祂的一段傳說點化了這塊石頭,卻沒想到這裏的人竟給祂在天宮安上了名頭:看這鳥的設定,祂在他們的傳說中是偷偷下凡的神子,還是貪慕紅塵的小仙?總之,鐘離還是用手指理理石鳥喙旁邊的絨毛,把鳥摸舒服了,就把它往詩人那裏一放。鳥以為祂不要它了,圓滾滾的身子竟在詩人掌心翻滾,活像小孩耍賴:“殿下,我也想和您一起去人世,不是去告密的,您不能不要我!”

詩人卻感覺自己忽然接到一個極溫暖的東西,一下子,什麽寒冷的感覺都沒有了,再定睛看時,眼前忽然清明一片,就像被當頭一劈,霎時跳了起來。

“天怎麽、怎麽又亮了?!”他叫道:“那樹,為什麽又在冒黑氣?!還有您……”他細細端詳著眼前神明的樣子,竟被驚艷得說不出話來。

地府之中,原來竟也是白天,卻並無方才所看那般黑暗。現世的太陽倒映在這裏的天穹之上,慘白光芒照徹。而最中間,那棵他從前看來遮蔽了所有光線的大樹,卻依然龐大。根系紮入每一座城堡,麥田裏黃金的養分源源不斷地輸送到根莖中,比山峰更粗壯,比天空更高大。

而與他同行的金烏和吸血鬼,一個不曾改變,沈默不語;另一個的嘴巴被牢牢地縫上,頭顱以下的身軀化為白骨,一柄斷劍插入其中。而他們,竟不像之前的他,雖然外表有變,神志卻仍完全,正關切地看著他。

而最引人註目的,便是神明的模樣。詩人在幽世看到的諸多異象,在祂面前,都黯然失色了。

神明在幽世之中,竟顯龍像。臉爬金鱗,頭生琉璃角,豎瞳宛若熔化的黃金。

更奇異的是,即使在幽世的環境中,祂的周身肌膚仍呈現淡淡的澄澈透明質感,珠光寶氣蘊藉其中。

神明上前一步,見他如此,微微松了口氣:“你是第二次進入幽世,故而即使在我身邊,也被地府的陰氣影響了。故我點化一個傀儡放在你身邊以保神智清醒,放心,你既隨我進了地府,我定會護你平安。”

詩人聽了便問:“什麽是陰氣?為什麽會影響我?傀儡又是怎麽回事?為什麽一到幽世,你們的模樣便與現世有大不同?”

那一個個的,都是問題,鐘離想了想,卻是按自己的節奏回答他:“這裏是有別於現實但反映現實的另一重世界。凡現實中一草一木,一思一緒,在這裏都有反映。但不同的是,他們在這裏的形象,卻是在此處宇宙中,他們所顯露出的本質。跨越時間,仍不改變。”

鐘離恐話語抽象,略加思忖,指向遠離樹木的麥地中的耕牛當作例子:“就像這麥田和這耕牛,在現實中都有對應的存在。這頭牛,在現在可能是個以耕田為生的農人,他種地極辛苦,又因是農莊裏的租客,溫飽並不能保證;在未來,它也可能是和農夫一樣,辛苦做活,勉強掙得溫飽的普通人。於是,他們在幽世中的倒影,便始終是一頭瘦骨嶙峋的耕牛。”

“而這麥田,卻別有意義;”鐘離想了想,刪減道:“它過去是人,未來是虛無,所以在‘現在’,才表現出麥田的形狀,卻是被耕牛所踐踏的,另一部分生靈。”

見詩人了然,祂又看著金烏說:“金烏和宛雛都是我點化出的鳥,用於維系人的心神。我的話,卻是為了與它們交涉方便,從此世擇了一個與我相關的傳說,以此化形罷了。”祂是世外之神,自然知道此世規則何如,無所謂時遵從,有需要時違背,不過隨心而已。

目光轉到吸血鬼時,祂卻搖搖頭,詩人也隨之意會,不願挑明他沒有講出自我意志之自由,於是岔開話題道:“那麽,黑氣又是什麽?為什麽我最開始看到的東西,會同真的不一樣?”

神明便道:“地府雖能反映現實本質,但本質亦會被扭曲。有時是現實之扭曲影響了幽世,有時又是幽世的異變影響了現實。”祂講了東方土地岳帥和奸相的故事:“將軍在現實中,自然是忠義之人,在幽世中本應如此,但因為被羅織了莫須有之罪名,眾口礫金,善惡顛倒,底下所展現的景象出現了偏差,進而影響到常駐彼地的‘現象’土地公。土地公周身纏繞的黑氣,便是由此而來。你的也是。”說到這裏,祂忽然補充了一句:“所謂界阻,便是由眾生黑氣所化,故承載生靈之恨。”

“而這裏的黑氣,其產生緣由,卻與東方相反。是幽世異變,影響到了現實,使現實混亂顛倒,又加重了幽世的異象。”

詩人起初疑惑不解,但想到神明方才打開地府大門時他看到的景象,又念及平素所見的小鎮美好,竟如當頭棒喝,一下沈默了起來。鐘離見他意會,便嘆了口氣。

“致使幽世異變的罪魁禍首,就是它嗎?”良久,詩人指著那棵不斷從城堡處汲取營養、泛著濃濃黑氣的大樹,問道。

神明點了點頭。

“您想解決它,所以請我們見證。”詩人喟嘆著說,他這時才明白了神明的一些意思,卻仍然有些不解:“但我還是不太明白,單獨解決這個問題,對您來說,輕而易舉——為什麽一定要請見證者?”

“見證者不好嗎?”鐘離反問道:“見證才有記錄,記錄才成歷史——你們這裏,原本和我們一樣,是有‘歷史’的啊;”祂想到在幽世與現實的交界處裝作守門老翁的太史公,他的進城之資,是一段故事,一段親眼見證的故事;而這裏,只有幹涸的河流和獨木舟,盲詩人無處尋覓:“只是,它已經被扭曲,被埋在泥土裏,長久地沈默了。”

神明看著面前的詩人,看到他完好的雙手和不知世事的懵懂,忽然嘆道:“我曾和一個人做了個交易,用延續的歷史交換千年萬年的史詩。此後縱日月變換,此諾不曾更改。”

詩人果然不解其意。祂悄悄嘆道:“無妨,前方就是那棵樹了。”

那棵樹散著黑氣,根系裸露在地上,紮根在無數城堡之中。它的心竟已被蛀空了,只有樹皮上的根莖源源不斷地向上輸送著從城堡中榨出的養料。神明徑自往空心的根系中走去,詩人震驚地叫出聲來:被困在中央支撐著根系的,竟儼然是他記憶中吸血鬼的女兒!

她被卡在根系中間,無數脈絡伸入她的四肢和胸腹頭顱,攫取體內的養分,隨著時間的推移,飽滿的成分被一一削弱,簡直是一具皮包骨頭的幹屍了。

聽到下方傳來的人聲,她竟動了動,似想說話。鐘離嘆息,又從身上取下一根頭發,如開辟幽世大門時一般,以發作弦,把琴弦送到她身邊。

女孩張嘴欲說,琴弦發出一種淒厲的裂帛之聲,尖叫道:

“好心人啊,我被偽神所縛,在此地充當通往天府的守門人;

神許諾我,只要我的血液流盡,就給我自由;

但這又有什麽用呢?

我在塵世的軀體,已無神智;

我在幽世的精神,更無自由。

但我,我的靈魂還有兩個疑問未竟。

誰解除我的疑惑,我就為誰開門,放他通往樹梢之上。”

那聲音開始時尖刻刺耳,到中間聲嘶力竭,到最後竟顯出一種心灰意冷的平靜。

神明輕輕地問:“你的疑問,是什麽?”

那聲音平靜地問:“犧牲自己,救死扶傷,錯了嗎?”

……

——與此同時,在現世。虎在火光中和修士一起沖開了地下室的門,奔向女孩身邊,只看到一片寂靜。

女孩仍活著,卻已呆傻。這似乎是過去,或是過去的過去的事了。這幾年來,大家都閉著眼睛取血,不敢查探她的現狀,更不敢問她問題。所以,也只有在這一刻,他們看到了這個女孩,看到了她所處的狀態。

——她的大腦在幾年前就被術法破壞,早已沒有神智,如今只是活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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