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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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他沒當過小孩兒。

他生來好像就是哥哥。

從他記事起,他就會照顧和保護人。

他不知道怎麽當小孩兒。

程羽楞楞地看著林星,突然感覺臉上涼涼的,他抹了一把,一看手心,是淚。程羽看著手心,帶著些許慌亂地解釋:“我沒哭……”

林星一把將他摁在肩頭:“哥哥,別嘴硬了,想哭就哭吧。”

程羽伏在他肩頭,被他這句話搞笑了,他又哭又笑的,最後他擡起頭來,瞇著眼,看著遠處,他說:“相信哥,我真沒有哭……只是風太大,迷眼睛了。”

好蹩腳又俗氣的理由。

但是承認被“哥哥來當小孩兒”這句話感動哭了,是無論如何也不行的。

他可是個哥哥,哥哥有淚不輕彈啊!

太跌面了。

所以他的眼睛只能是被風沙迷了,他現在無比希望刮起一陣裹挾沙塵的妖風,好讓他那蹩腳的理由聽上去有那麽幾分可信度。可惜了,最近幾年北方的氣候變好了,再也不像前幾年,動不動就沙塵暴襲擊了。啊,刮點沙塵暴吧。把他埋了算了。

林星輕輕笑了,遞給他一張紙,程羽接過紙,在臉上胡亂摁了幾下,情緒總算恢覆正常,他也敢正眼瞧林星了,不瞧不要緊,一瞧他就覺出老臉丟盡了。

因為小孩兒在看著他笑。

滿臉促狹的笑意。

“哥哥,你好可愛。”

“笑什麽笑!可愛什麽可愛!我看你才可愛!”程羽惱羞成怒,一巴掌拍在林星後腦勺上,“卷子做完了嗎,上課認真聽講了嗎,不好好上課非要來送人!”

林星顧不得笑了,也顧不得感慨哥哥可愛了,他捂著腦袋一邊躲一邊叫:“沒課啊,這是中午沒課啊!”

“沒課就好好休息,非要跟來!”程羽終於找回了做哥哥的威信,他追著林星打,“不想休息就多做幾套卷子!”

林星抱頭鼠竄,跑出了汽車站,程羽追著也跑出了汽車站。

“哥哥,別打了,別打了,別打了!”汽車站外面橫七豎八地停了好多電動車三蹦子,林星躲在三蹦子後面,“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

程羽沖他招手:“過來。”

林星老老實實走過去,程羽微微揚了揚下巴問他:“錯哪了?”

林星擡眼,支支吾吾:“不該,非要跟過來。”

“還有呢?”

林星想了想:“不該笑。”

程羽站在上一級的臺階上,還沒下來,他居高林夕看著林星:“還有呢?”

“還——有?”林星小心翼翼地問,“還有嗎?”

“你說誰可愛呢!”

他威武雄壯孔武有力,跟可愛不搭邊!

最重要的是,他不能被弟弟說可愛!

程羽擡手還想打,林星卻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賊心不死,大膽開麥:“可是,哥哥就是很可愛啊。”

程羽一只手被固定到了林星手裏,他擡起另一只手指著他,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厲害了啊你,厲害了啊你……”

林星做狗狗眼看著程羽,聲音也變得糯糯的:“哥哥……”

程羽指著他的手不動了,他不得不承認他對像個可憐小狗的林星沒抵抗力,過了良久,他嘆了口氣:“算了,不打你了。”

-

林星終於高考了,高考結束當天,陵南一中高三的學子們在教學樓裏狂歡。

有扔書扔卷子的,漫天的卷子在天上飛,飛著飛著隨機挑個幸運路人,糊他一臉。

還有脫衣服要裸奔的,被值班的老師訓了一頓,拖走。被拖走的學生不服氣:“憑什麽不讓我裸奔!憑什麽不讓我裸奔!我又沒脫褲子!”

程羽站在高三樓下,他就是那個幸運路人,他揭開趴在臉上的卷子,目瞪口呆看著被拖走的學生,過了半晌,他轉頭看林星:“瘋了啊。”

林星看上去挺正常,他還穿著校服,衣領上面的扣子一絲不茍扣鍀好好的,絕對沒有要裸奔的意思,林星註意到程羽的目光,看了眼鬼哭狼嚎被拖走的某生,笑笑解釋說:“他應該是壓力太大,要釋放一下。”

程羽點點頭,表示明白。

兩人上了樓梯,樓梯上都是嬉笑打鬧的高三畢業生。

反正不管考得怎麽樣,總算是考完了,至於成績怎麽樣,那也是之後的事情。

今天,先狂歡!

他們到了林星的教室,教室亂哄哄的,有的同學像撒冥幣似的把白花花的試卷撒鍀到處都是,有的同學像對待仇人一樣把課本踩在腳下。

總是,大家的精神狀態都很奔放。

林星的課桌上,像山一樣高的習題冊練習本,密密麻麻砸砸實實摞在一起。程羽坐在林星的位置上,他一低頭,瞬間覺得被知識的海洋淹沒了。

除了被淹沒,還有種要窒息的感覺。

在S省,高考就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

林星從不和他說高考的累和苦,但是今天程羽坐在這裏,一下子身臨其境感受到了。

在這樣高壓的環境下,人瘋點兒怎麽了,程羽看著林星:“你要不要瘋一下?”

“嗯?”林星環視四周,看著平日內斂的同學抱著拖把桿兒鬼哭狼嚎唱死去的青春,他實在做不到,“還是算了吧。”

程羽說:“你沒什麽想釋放的嗎?”程羽轉頭看了看四周:“我覺得你的同學們,都找到了釋放的途徑。”

其實,高考之後,大家的精神狀態都或多或少跟平常不一樣。

正常一點的,三步一跳引吭高歌。

不正常一點的,就是哭嚎裸奔齊上陣了。

但是林星這個情緒,也太穩定了,在一片牛鬼蛇神裏,他這個正常就顯得很不正常。

程羽默默拿起墻角的掃帚,遞給他:“要不,你也唱一個,釋放一下?”

林星拒絕:“我不需要。”

“你不需要釋放啊?”程羽鼓掌 ,“別人都快憋死了,你跟沒事人一樣,你可真厲害。”

說起“釋放”來——

林星不需要這種方式釋放。

他需要別的方式釋放。

林星默默抱起一大摞書,往樓下走,程羽也抱起一大摞課本書冊趕緊跟上,高高的課本摞起來,都快把他眼睛遮住了,稱羽伸長脖子問他:“不需要釋放弟,走這麽快幹什麽?”

林星腳步一頓,停下,看了程羽一眼。

程羽:“……你看我幹嘛?”

林星眼神幽怨:“哥。”

程羽突然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怎麽?”

“別再說‘釋放’了,行嗎?”

“行。”

程羽福至心靈,忽然明白,林星同學大概有自己不為人知的釋放方式,雖然他不知道是什麽,雖然看起來難以啟齒,但是孩子大了,得尊重孩子自己的選擇和愛好。

他今天來,就是主打一個幫孩子處理學習資料。其他的林星不願意說,他絕不多問,主打友好建議但絕不強勢控制。

想到這裏,程羽腳步又輕快起來,其實自從林星順順當當高考完,程羽便一直處於一種飄飄然的輕快狀態,有一種多年的努力終於穩穩當當安安全全落下去的實感。

要不然他也不會跟林星開玩笑,叫他不需要釋放弟。

林星看上去依然像個深閨怨婦,程羽不知道弟弟的狀態怎麽切換成深閨怨婦了,他覺得實在沒有什麽好怨的,你看高考都結束了!

順順利利結束了,還有什麽好怨的!程羽抱著書本,兩只胳膊都占著,他撞了下林星的胳膊,問他:“這些書怎麽處理啊?”

林星面無表情:“知識無價,不能扔了。”

程羽點頭附和:“是啊是啊,那怎麽處理?”

“五毛一斤,全部賣掉。”林星看了眼懷裏的書。

程羽:“……牛。”

高三樓底下,早就有個收廢品的大爺在那裏等著了。一年一度的高三畢業季,就是大爺的豐收季。大爺招呼著要跟課本一刀兩斷從此永不相見的學子們,臉上笑開了花。

大爺不用電子稱,用的還是極為原始的秤砣稱,泛黃包漿的秤桿上下一晃,最後穩在一個中間位置,這就成了!

“四十八斤六量,五毛一斤斤,一共二十四塊三毛錢!”

於是林星收獲了二十四塊三毛錢的入賬。除了他,還有很多學生排隊賣書,青春五毛一斤,大家都搶著賣掉。

大爺收書,他的搭檔,也就是他老伴兒,拿著掃帚在教學樓下飛快地掃,不一會兒就掃起了一大摞卷子,然後紮好碼好,這就是白賺的。

整個賣書的過程,就屬大爺大媽就開心,旁白等著賣書的學生在最初的癲狂後,現在呈現出一股淡淡的憂傷和迷茫。

身為高三牲口的時候,天天想著快點結束這操|蛋的日子。

等到賣書的那一刻,意識到高中生活真的結束,又陷入了不舍和空落落中。

程羽轉頭看林星,林星也正好在看他。落日的餘光籠罩在少年的臉上,少年的目光裏映著夕陽溫柔的色彩,四目相對的瞬間,程羽心想,林星作為一個高三畢業生,此刻是不是也迷茫仿徨呢?

他拍拍林星的肩膀,拿出了做哥哥的樣子:“來,你聽。”

林星歪頭,有些不解,但還是溫柔地看著他,並向他湊了過去。

程羽唱了起來:

“不要迷茫,

不要慌張,

太陽下山還有月光,

它會把人生路照亮,

陪你到想去的地方……”[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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