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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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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離婚沒有那麽順利,倒不是向懷洲不想離,只是共同生活了二十幾年,糾葛太深,他不想大出血,一邊嘴上同意協商,一邊又吊著華顏,種種動作都是為了施壓。

直到華顏明確表示一切按照他說的來辦,向懷洲才讓律師擬好了一份離婚協議送回了家裏。她就沒想過要分走向懷洲多少財產,她要真想,這麽多年她能做的事情太多了,不至於走到今天這步。

終於離完婚,華顏總是沈默寡言,也拒絕和向聞奚交流溝通,向聞奚知道是自己突然出櫃嚇到了她。

更準確的來說,華顏不是不想溝通,而是不知道該怎麽溝通,向聞奚的性取向給她的沖擊遠遠要比離婚這件事來的大。

而程異對這些事一無所知,向聞奚也瞞得很嚴,楞是沒透出一絲口風。直到半個月後,他回家看望華顏的時候,發現張姨不見了,客廳堆放了許多打包好的東西,這才發覺肯定是出了事情。

華顏正抱著個紙箱子下樓,見到程異很她很驚訝,隨即彎了彎眼睛。

可是程異卻皺緊了眉,她憔悴了許多。程異很擔心她,開口說話都沒那麽利索了,他走近了幾步,語氣焦急:“華姨,出什麽事兒了?”

華顏環視了一圈周圍,強打起了精神開了個玩笑,“你看像是怎麽了?”

“我猜不到,您臉色差了好多,別瞞我了。”

華顏笑了下,語氣盡量風輕雲淡說道:“沒大事兒,和你叔叔離婚了。”

程異“啊”了一聲,也沒接上話,這消息太突然,來不及消化,也沒辦法第一時間組織有效語言安慰華顏,表現出來的畫面就是震驚得呆住了。

隨即,他反應過來向聞奚肯定早就知道,難為他瞞得這麽嚴實,他正準備打電話去譴責向聞奚,意識到了更不對勁的地方,向聞奚明明知道華姨心情和狀態不好,沒道理今天不和他一起回家。

想到這兒,程異停下了拿手機的動作。

他一擡眼,發現華顏又在整理物件了,他過去摟著華顏的肩膀,強行停止了華顏的動作,“華姨,您坐著歇會兒,一會兒我幫您收拾。”

華顏看他一眼,有一絲欣慰,她嘆了口氣坐下,程異倒了杯水遞給她。

程異輕聲問道:“是要搬走嗎?”

華顏雙手捧著水杯沒動作,失神地透過窗戶看向院落,天氣已經入秋了,涼風卷起黃色的樹葉颯颯飄落,天也陰沈沈的,平添了些許悲涼。

程異跟隨她的眼神看向窗外,又叫了聲:“華姨?”

華顏回過神,答:“不急著搬走,我就是閑下來想收拾收拾,你叔叔把這套房子留給我了,不急。”

向懷洲也只留了這套房子給她,離婚協議她簽的很快,財產分割那部分她甚至沒特別關註。她如此不在意,讓向懷洲很意外,像是怕華顏反悔似的,他迅速騰出時間辦理了離婚手續。

華顏喝了口水,依舊和以前一樣溫柔地說:“你餓了吧?張姨走了,我又不太會做飯,我們訂餐好嗎?”

程異點點頭,躊躇半晌,還是問道:“華姨,您怎麽不問我為什麽聞奚哥沒一起回來啊?”

“我讓他別回來的,看著他心煩。”

“他又惹您生氣了?”程異小心翼翼地問道。

華顏不熟練地在手機上翻找餐廳,聞言手指停下了翻動,組織語言說:“不是生氣,是...不知道該用什麽態度對他。對了,我們吃魚好嗎?這家水煮魚看起來不錯。”

見程異沒提出異議,華顏說著就點了單,然後放下了手機。

程異依舊緊皺眉頭,視線跟隨著華顏,華顏問道:“想問發生了什麽?”

程異使勁點了點頭。

“你先別問,華姨問你,向聞奚在學校有談戀愛嗎?”華顏正襟危坐,很認真地問道。

程異怔住了,眨了兩下眼,不自然地闔下眼簾,沈默蔓延開來。

他許久沒開口,華顏奇怪地問道:“是不知道還是不想說?”

程異此時在心裏快速過了一下剛才的所有對話,當話題莫名其妙拐到向聞奚戀愛上去時,一個猜測慢慢浮上心頭,向聞奚是出櫃了嗎?

看華顏這個狀態,應該不知道是自己和向聞奚在一起了,所以他應該怎麽說?和向聞奚一起出櫃?

想到這兒,程異又看了眼華顏,她黑眼圈很重,臉頰上的法令紋深了許多,應該是突然瘦了些所以皺紋更明顯了,頭發似乎也只是隨便盤起來的,已經散落了幾縷在耳邊,一望即知的狀態很差。這不是出櫃的最好時機。

程異始終沒有正面回答問題,“華姨,是聞奚哥說了什麽嗎?”

華顏嘆了口氣,“是啊,好久沒見你這麽吞吞吐吐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向聞奚是,”她重新斟酌了下措辭,“喜歡男孩子。”

果然。

“對不起華姨。”

他默認了。

華顏搖了搖頭,“你又沒做錯什麽,你瞞著我也是怕我接受不了吧。”

確實很難接受。剛知道時,華顏就像兜頭被潑了盆冰水,腦細胞被凍住似的沒法運轉,腦子裏只剩下了嗡嗡聲,眼前一切都是懵的,再然後腦子終於能思考了,可裝滿腦子的全是一句句質問,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以後要怎麽辦?

送餐的到了,程異安安靜靜地陪她吃了一頓飯,吃完飯華顏就趕他回學校。

臨出門前他猶猶豫豫地看著華顏,“華姨,您一個人......”

話還沒說完就被華顏截走了話頭,“好了,我一個這麽大年紀的人,還能照顧不好自己啊,別擔心。”

程異還是端著一張不安的臉。

“你啊你啊,別苦著臉,你應該為華姨感到高興,我又自由了,在時隔23年之後。”

程異楞楞地看著她,23年?正好是向聞奚的年齡,所以......困住她的是母親這個身份?

那當初媽媽一直沒能果斷離開,也是因為自己困住了她嗎?霎時,程異的表情裂開一道巨大的縫隙,隨即湧出來的是難以接受的痛苦。

只是這痛苦還沒成形,就被一個屈起的指節打斷了,華顏猛得一下敲上了他額頭,拉回他深思但又不痛的力道,“想什麽呢?”

程異搖頭。

華顏溫柔地拍了拍他的肩,感嘆道:“你這孩子啊,心思太重,有些事情沒有你想的那麽覆雜,不要自己困住自己。”

程異回到學校第一件事,就是問清楚向聞奚在哪兒,然後馬不停蹄地就去堵他了。向聞奚他們研究生院樓下有一棵百年梧桐,樹冠很大,灑下一片陰影,樹葉已是紅黃相間的顏色,遠遠看去十分醒目。

程異此刻正站在樹下。

大概等了半小時,向聞奚步履很急似的下樓了,一眼看見樹下身姿挺拔但此刻有些走神的程異,

從身後雙手摟住他的腰,程異回過神,往後覷了一眼。

“怎麽站這裏走神也不給我發消息?”向聞奚松開手,站在程異面前。

程異見他一臉坦然,明知自己回了趟家肯定什麽都知道了,還絲毫沒有坦白的想法,很來氣,嗤了一聲:“在想我男朋友真把我當男朋友了嗎?”

向聞奚低下頭,臉湊近他,低眉順眼問道:“你知道了?”

程異一巴掌推開他的臉:“你嘴挺嚴啊,我今天才知道你居然瞞著我就出櫃了。”

向聞奚偏著頭,做思考狀,“你餓了吧,我們邊吃邊說?”

程異冷笑不語。

向聞奚一手摟過程異,一手搭在他腰間,可憐兮兮說:“瞞著你這件事是我錯了,因為不想讓你擔心,我當時確實有些沖動。”

他一露出這種表情,就算明知道他是裝的,程異還是招架不住,火還沒發就散了,只是憂心道:“你說華姨如果不原諒你,怎麽辦?”

良久,向聞奚看著遠處,很輕地說:“不知道。”

程異總覺得上了大學以後,時間總是過得很快,不經意間已是寒冬,冷風刮過人的皮膚不多會兒就麻木了。程異是個很怕冷的人,一到冬天總是裹著厚厚的羽絨服,可他又不愛戴圍巾,脖子那一塊兒總是被凍得冰冰的。

每次和向聞奚見面,向聞奚都帶著一塊兒灰色的圍巾,第一時間裹住程異被凍得冰涼的脖子。

向聞奚和程異不一樣,他抗凍得多,程異裹著羽絨服,他只是穿一件大衣,手還暖乎乎的。程異抓住他的手,語氣都是羨慕,“憑什麽我穿這麽厚手還冰涼!”

“沒事,手借給你暖暖。”說著他就把手往程異兜裏塞,“以後每天早上我跑步的時候都帶上你,過段時間可能就抗凍了呢。”

程異睨了他一眼,冷冷吐出兩字:“不要。”

向聞奚:“那可由不得你。”

“你還能進我寢室?”

向聞奚不滿地盯著他,“你是不是忘了什麽事兒?”

程異:?

“說好的下學期搬出去住,忘了?”

程異是真的忘了,他抽出很多時間回家陪華顏,雖然只是像個人形桿子戳在家,但也總好過華顏一個人。好幾次向聞奚也忍不住和他一起回,被華顏徹底無視,甚至走之前還沖他甩出一句沒事兒少在我眼前晃,向聞奚只得謹遵教誨,不敢隨隨便便回家。

向聞奚這幾天看好了一套小公寓,等著程異考完試有空就去一起看看,滿意的話就定下來。

程異期末考最後一天,向聞奚突然接到華顏的電話讓他回家。

緊趕慢趕驅車到家門口,一陣突如其來的緊張包裹著他,像是等待法官宣判的人,對即將到來的結果感到恐懼。

他擰開門鎖,穿過玄關到客廳,客廳靜悄悄的,環視了一圈確認華顏不在一樓,正準備上二樓時,華顏打開大門,手裏還拎著兩大袋食物。

向聞奚主動上前接過她手中的東西,買的是一些瓜果蔬菜肉類,家附近是沒有菜市場的,只有三公裏處有家大型商超,再一掃塑料袋上的logo,果然是。

“媽,您開始自己做飯了嗎?”向聞奚低聲問道。

華顏手已經被勒出了一道紅痕,她甩了甩手腕,“對啊,總不能餓著自己。”

“今天中午我做飯,沒有異議吧,”華顏一邊說一邊挽起袖子往廚房走,“把菜拿進來。”

向聞奚把東西放臺子上,轉眼看華顏已經熟練地系上圍裙,夾好頭發。

見向聞奚表情嚴肅,華顏打趣道:“我近來看視頻學了挺多家常菜,味道還過得去,毒不死你。”

“好,我給您打下手。”

“把青菜先洗了去。”

一時間,廚房裏只剩下水流聲和切菜聲,華顏沒開口,向聞奚也不知道從哪兒說起。

終於還是華顏先打破了沈默:“那天你爸說我不是個合格的母親,我想了下,他說的也算有點道理。我這幾天學做飯的時候,總是想別人的媽媽會做好多好吃的,可我什麽也不會,就讓你糊裏糊塗長到了二十幾歲。”

向聞奚把洗好的菜瀝上水,放到一旁,“媽媽也不一定要會做好吃的。”

華顏自嘲地笑了下:“是我和你父親的婚姻影響到你,讓你對婚姻失去信心,所以你才會喜歡上男孩子嗎?”

向聞奚否認道:“不是,我上初中就發現我取向和別人不一樣。”

好半晌,華顏停下正在切菜的手,哽咽道:“這些天,我思來想去,不知道該怎麽辦,想到最後除了同意,好像沒有其他更好的方法了。你想喜歡男孩子就喜歡吧,我勉強不了你,只是你以後......”話沒說完,華顏已經紅了眼眶。

“以後的路我自己負責,謝謝您支持我。”

話說出口就難收回了,就如她自己說的,除了同意,她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她就算心裏一百個一萬個不願意那也沒有用,作為母親她不想看到自己的孩子走上一條不被世俗認可的路,她多怕這條路難走啊,可是這條路畢竟是向聞奚自己選的,她哪怕能幹涉一時也不能幹涉一世,就這樣吧。

向聞奚:“對了媽,我想問您一件事。”

華顏把魚蒸上鍋,回道:“你是不是想問我是怎麽知道你爸在外面亂搞的?”

“嗯”

“臭小子,你這意思你是早就知道了,知道了還不告訴你媽。”

“您比我早知道吧。”

華顏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呼出一口氣,緩緩說道:“讓我想想,我......是在還懷著你的時候就發現了,那時候我剛大學畢業呢,我自己都還不夠成熟,就成了媽媽。”

華顏絮絮叨叨說以前那些事,其實只是說得慢聽起來就像是絮絮叨叨,但實際內容不多,她總是說一句就停頓一會兒,似乎在回憶,畢竟這些年她為了好過些總是刻意忘記一些事情。

華顏上大學的時候認識的向懷洲,她那時候年紀不大,識人不清,一開始是真心愛向懷洲,可向懷洲大概天生就沒有愛人的能力,他給華顏的哪裏是愛,全都是一句又一句的謊言。

結婚很快,懷孕也很快,偶然發現他出軌時,她已經懷孕七個月了,說偶然發現其實也沒有很偶然,向懷洲就沒費盡心思去隱瞞。

華顏:“那時候月份大了,止損已經來不及,又不能打掉,只能生下來。剛生完你,我精神狀態不好,休養了很久,等你快兩歲的時候,我終於覺得不該這樣過下去,我又想帶你走,也想過找份能養活你和我的工作,甚至想,如果婚前沒做財產公正就好了,離婚還能分一大筆財產養活你。可是,如果真的離婚,我根本拿不到撫養權,甚至連探視權都可能被向懷洲剝奪。他雖然對孩子不上心,但也絕不會允許我帶走你。可是如果要讓你留在他身邊,甚至可能會變成他那樣的人,我絕對不能接受。”

她毫不避諱說如果不是月份太大,她一定會打掉孩子。她和向聞奚的母子緣分是陰差陽錯,盡管這樣,她卻從來沒有遷怒過向聞奚。

現在再說起這些舊事,她最後也只是說:“你不用愧疚,你沒有做錯任何事,你沒有長成向懷洲那樣的人,我很慶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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