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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 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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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第 91 章

◎“不要”◎

裴恕看見了那張臉, 烏黑的眉,眼梢微垂,琥珀色的眸子,線條分明的下頜, 尖尖的下巴, 此時帶著疑惑和戒備看著他, 花瓣似的紅唇便不自覺地, 抿了起來。

和那時候浮現在他腦中的那張臉, 一模一樣。裴恕在震驚之餘突然有種強烈的沖動,想讓她笑,想驗證她笑起來時,是不是像他在腦海中看到的那樣,有兩顆尖尖的,俏皮的小虎牙。

在強烈的沖擊中怔怔站著, 直到她皺眉問道:“閣下是?”

裴恕回過神來,她握著那把濕漉漉的青傘橫在身前, 戒備的姿態。心裏再次生出怪異的念頭:她不該戒備他,他原本應該是她最親近的人, 她怎麽能戒備他!

王十六等著他的回答,他始終不說話, 讓她的戒備更甚,同時又有種詭異至極的感覺, 眼前分明是陌生人, 為什麽她有一種極其熟悉的感覺,就好像他們曾在哪裏見過——不, 不僅僅是見過, 這熟悉感如此強烈, 就好像他們曾同生共死,曾耳鬢廝磨,曾窺探過彼此不為外人所知的所有秘密。

不安到了極點,只想盡快抽身:“閣下若不肯亮明身份,我便要逐客了。”

“裴恕,”他驀地開口,“在下裴恕。”

裴恕,朝廷的宣撫使?王十六怔了下,擡眼,對上他深不見底的鳳眸。幾乎和薛臨幾乎一模一樣。還有那雙眉尾飛揚,入鬢的長眉,也和薛臨一模一樣。心裏稍稍安定些,也許方才那種強烈詭異的熟悉感,是因為他生著和薛臨同樣的眉眼吧?

定定神:“外子不在家,恕我不能請裴使節進門。”

正要吩咐仆從關門,裴恕上前一步,擋在將合未合的門扉中間:“我非但要尋林軍師,亦有話要問夫人。”

檐下雨滴一滴滴落在他肩頭,他深紫的衣袍帶了水濕,變成陰郁的灰紫,他不容她拒絕,隨即低聲問道:“林夫人可是姓王?閨名可是十六?”

王十六抿緊了唇,一言不發。

那日裴恕剛到,便提出要見薛臨,他們夫妻兩個私下裏也曾議論過幾次,到底有些拿不準他是猜到了薛臨的身份,還是只想與李孝忠的軍師拉近關系。但此時是非常時期,在未曾確定他是敵是友之前,還是小心謹慎為上,因此薛臨始終避而不見。

就連她也並不想去節度使府露面,只不過李孝忠的夫人平日裏對她頗為看顧,這幾天李夫人感染風寒,病中寂寞,幾次召她過去作伴,她委實推脫不過,所以冒雨前往。

卻沒想到會碰到裴恕,而且他連她的身份也猜到了。王十六看著裴恕,他黝黑的眸子不帶一絲情緒,像無底的深潭,讓人無從窺探內裏究竟掩藏著什麽。他突然登門,是示好,還是威脅?

裴恕不動聲色觀察著。她臉色平靜,仿佛十分鎮定,但她嫣紅的唇緊緊抿著。

在他心裏,本能地知道她這個動作,是為了掩飾內心的不安。就好像他曾無數次看過,知曉她心中所想一般。

她這般不安,因為他沒有猜錯,她就是王十六,王煥與鄭嘉的女兒,他也的確從這張臉上找到了王煥的影子。

薛臨竟然娶了她。父子與母女,即便當今世風日下,此舉依舊是混亂人倫之舉,為人不齒,可不知道為什麽,此時他心中沒什麽譴責,甚至還想撫慰她的不安。

這樣的自己,讓他覺得陌生。裴恕定定神,將偏離的思緒拉回公事的正軌:“夫人放心,我並無意向王都知揭破賢伉儷的蹤跡,我此來是想見見薛郎君,共商洺州戰事。”

“他不在家。”王十六道。

事已至此,反而沒什麽可怕的了,就算他是王煥一夥的,要想從李孝忠手裏帶走他們也不是那麽容易,況且以他私下登門的舉動,還有她心裏莫名的直覺,他應該不會向王煥揭發他們。“裴使節若有什麽話,我可以代為轉達。”

“好,煩請夫人轉告尊……”原是想說尊夫,不知怎的突然便不想說,裴恕話到嘴邊又改了口,“轉告薛郎君,裴某明日辰時,在節度使府恭候。”

“好,我會轉告外子。”王十六轉開臉。那種怪異的熟悉感越來越強烈,甚至她此時還有種錯覺,這感覺並非因為他那雙與薛臨相似的眉眼,而是因為他。可為什麽?他們素不相識,她怎麽會對一個陌生男人有這種感覺!著急著,只想擺脫這令人困惑窘迫的局面,“尊使請回吧。”

她快步離開,裴恕頓了頓,轉身離開。

走出兩步回頭,她單薄的背影隔著濛濛雨霧,一晃消失在幽綠的廊柱後面。

薛臨返來已經入夜,不想讓王十六冒雨來迎,便也沒讓人通報,直到進了臥房才喚了聲:“阿潮,我回來了。”

王十六聞聲出來,已經卸了晚妝,長發披在肩上:“哥哥!”

她直直撲進他懷裏,“等下,”薛臨虛虛抱了一下,隨即避到邊上脫掉沾了濕氣的外袍,這才伸手擁抱她,“好了。”

王十六緊緊抱住,飄搖的心這才安定下來。他回來了,不知道為什麽她從裴恕來過後就一直心慌得很,一直到此時見到他,抱著他,真真切切感覺著他的體溫他的氣息,這才覺得沒那麽慌張了:“哥哥,今天裴恕來了。”

“我知道,”薛臨撫了撫她的頭發,“進門時侍從回稟過了。他來找我?”

“找你,也找我。”王十六貼在他胸膛上,聽著他沈穩有力的心跳聲,“哥哥,他知道我是誰了。”

薛臨怔了下。他雖隱居南山,但時常到洺州走動,能認出他也還在情理之中,但王十六自幼便深居簡出,就連魏博那些人也都只見過九年前尚是孩童的她,裴恕是如何認出來的?

但此時再糾結這些也無益,薛臨擁著她在榻上坐下,她窩在他懷裏,眉眼低垂,微微抿起的紅唇,薛臨能感覺到她的低落和不安,低頭吻她:“阿潮別怕,一切有我。”

如今他在成德已經站穩腳跟,即便王煥大軍殺過來,他也有能力維護她和家人。

王十六摟得更緊了。不單單是怕,還有那種說不清道不明,對裴恕的怪異感覺。想告訴薛臨,他們之間從來都是無話不說的,可話到嘴邊又覺得說不出口,只悶悶的,在他唇邊吻了一下:“他約你明天辰時在節度使府見面。”

想了想又道:“我不是怕。”

薛臨等著她往下說,但她不說了,抿著唇,蹙起的眉頭。她有心事,她一向單純明快,從不曾對他隱瞞過心事:“阿潮,怎麽了?”

半晌沒有聽見她的回應,薛臨兜住她的腿彎,抱起她放在膝上:“有心事?”

她是有心事,但她的心事,從來都瞞不過他。王十六摟住他的脖子:“哥哥,那個裴恕,跟你長得有點像,眉毛和眼睛。”

她微涼的手指移上來,沿著眉峰的走勢,輕輕撫過,薛臨笑起來:“我忘了跟你說了,他母親和我母親是遠房表姐妹,算起來的話我跟他算表兄弟,只不過隔得遠了,從不曾走動過。”

所以那怪異的感覺,是因為這個?王十六試圖說服自己。都說血脈相連,也許就是因為容貌有些相似,再加上親緣關系,他們兩個又都是清貴的世家子風度,所以她才覺得詭異。

只能是這個原因,她也不想再去追索別的答案了。王十六緊緊貼著薛臨,他還在說話:“你放心,裴恕此人立身清正,少欲無私,在朝中頗有令名,據我推測,他應當是想與李節帥聯手,共同對付你父親,那麽他就不會對我們有什麽惡意。”

裴恕,裴恕。王十六突然很不想聽見這個名字,扳過他的臉,吻上去。

薛臨低眼,她微垂著眼睫,專心致志啄吻,她的手捧住他臉,不許他分心,像雛鳥幼獸,像一切可愛的,生機勃勃又蠻橫著占領人全部註意力的事物。而他也總是會為她投入全部的註意力。

“阿潮等等。”薛臨吃下避子藥,在迅速湧起的愛欲中抱起她,放在榻上。

被翻紅浪,衾眠鴛鴦。

……

更鼓響起時,王十六在夢中。

大雪,懸崖,她從懸崖最邊緣回頭。

身後有一個人跌跌撞撞朝他跑來,雪太深,他摔倒了,發冠歪了,衣服上沾著雪和泥,狼狽得很,他一直在喊,夢裏聽不見聲音,但她本能地知道,他在喊她,那麽煌急,撕心裂肺一般。

雪太大,王十六看不清他的臉,他是誰呢?

夢裏也知道是夢,靈不知在何處旁觀,看見懸崖前那個自己,跳了下去。

風卷著雪,刺骨的冷,後面那個人爬起來又摔倒,然後再次爬起來,追到了懸崖邊。他也要跳下去了。

明知是夢,但哀傷的感覺如此強烈,王十六喘不過氣,拼命想要阻止,無奈發不出聲音,也動彈不得。

他沖到了最邊緣,眉眼上的雪凝成了冰,他邁步向前。

“不要!”王十六終於叫出了聲。

她看見了那張臉,長眉入鬢,幽深的鳳目。是裴恕。

***

裴恕亦在夢中。

燈火搖曳,銀霜炭在角落裏,忽明忽暗,明滅的光。茜紗帳在搖,漣漪一般,層疊不休,他居高臨下,緊緊握著手中的女子。

糾纏,沈淪,她繚亂的長發沾在他身上,滅頂的快意一波接著一波。裴恕極力想看清她是誰,但她臉上蒙著一層白紗,怎麽也看不清楚。

挨低,再低一些,他看清了,不是白紗,是她的小衣。

快意吞沒一切。裴恕撩開小衣,看見了那張臉。

……

裴恕喘息著醒來。褻褲上一片濕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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