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方相通

冬雪初融，轉眼又是一歲。

庭燎蹲在藥圃邊，指尖撥開濕潤的泥土，查看花宿根的狀況。

凍土消解，宿根處冒出幾星極細小的、怯生生的嫩芽，在微寒的風中輕輕顫動。

她小心地覆回草苫，只留一線縫隙透氣。

籬門外響起熟悉的騾車軲轆聲。

濟生堂徐掌櫃的馬車停在竹籬外，他下車時，臉上帶著笑意，手裏捧著個尺餘長的錦盒。

“九娘子！春安！”徐掌櫃聲音洪亮，“給您送春信來了！”

庭燎起身相迎。

徐掌櫃打開錦盒，裏面是幾卷簇新的圖樣冊子，封皮上印著“仁心堂藥庫炮制器具圖錄”字樣，另附一封信函，火漆封口，印著仁心堂的徽記。

“老供奉親筆信！”徐掌櫃遞上信函，“仁心堂今春開爐制‘清心潤肺膏’，指名要用您今秋專供的菊瓣！老供奉說，看了您送去的菊幹，瓣厚色正，藥氣沈凝，是上上品！這圖錄是他特意著人謄抄，讓您先看看，若有不明處，秋後進京時再細說！”

庭燎接過信函和圖錄。

信是老供奉熟悉的筆跡，除了藥材品評，還詳細列了幾種古法炮制器具的用法，字裏行間是長者對後輩的提點與期許。

圖錄上繪著蒸鍋、藥碾、焙籠等器具，形制古樸，註解清晰。

“謝供奉厚意。”庭燎頷首，將圖錄仔細收好。

徐掌櫃搓著手，笑意更深：“還有一樁事！京裏……謝將軍府上，托人捎了東西來。”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些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謹慎，“將軍雖暫留京中，但……但府裏管事說，將軍記掛雲州水土，特意讓園丁收了去年那株玉青菊結的新種，送來給您。”

他覷著庭燎神色，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錦囊，“管事還說……將軍言，此菊性韌，經霜雪而色愈清，望您……試種看看。”

錦囊入手微沈。

庭燎解開束繩，倒出幾粒種子。

種粒飽滿，色澤深褐，比尋常野菊籽略大一圈，表皮帶著玉青菊特有的、極淡的清冷氣息。

她捏起一粒種子，指尖感受著那份沈實的份量。

玉青菊的新種……是回應，也是新的開始。

經霜雪而色愈清……她仿佛能感受到那株菊在冬日嚴寒中積蓄的力量。

風波未定，他仍記得這株菊，記得雲州這片土地。

“謝將軍費心。”她將種子小心收好，聲音平穩。

徐掌櫃又說了些雲州藥材行市的閑話，便告辭離去。

車輪聲漸遠，籬院內覆歸寧靜。

庭燎回到藥圃。

她取過新得的玉青菊種，在向陽避風處新翻了一小畦松軟肥沃的苗床。

指尖撚起種子，一粒粒點入淺坑，覆上薄土，再輕輕壓實。

動作專註而輕柔，如同對待初生的嬰孩。

午後的陽光暖融融地灑在背上。

她直起身，望向北面層疊的山巒。

山外，是千裏之外的京城。

那裏有煊赫的府邸，有權勢的更疊，也有父母殷切的目光。

而這裏，有她親手開墾的土地，有待哺的新種，有日益精純的技藝。

所求為何？是腳下沃土生生不息，是手中技藝日漸精進，是心識清明映照萬物。

京城的榮光如同天邊雲霞，絢爛卻遙遠。

深藏心底的、關乎歸途與重逢的念想，如同玉青菊種深埋沃土，靜待破土抽枝的時節。

她洗凈手，走進小藥房。

案上攤著仁心堂的炮制圖錄和老供奉的信。

她提筆蘸墨，在筆記空白處添上一行：“玉青菊新種，性韌喜陽，宜高燥。苗期需防風。”

字跡沈靜，墨色勻潤。

窗外，南山坡的野菊宿根已抽出嫩綠的新芽，在春風中輕輕搖曳。

根已深紮，枝葉自會向著光的方向，穩穩伸展。

春信將至，靜候佳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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