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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蹄圍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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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蹄圍府

沈悶刺耳的牛角號聲撕裂了別業山間的寂靜。

每一次號響都伴隨著沈重橡木門板傳來的劇烈震動!

縫隙裏簌簌落下陳年的積灰。

院內,恐慌已近臨界。

晴雨面色慘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話。

能動的家丁按先令奔向各自哨位,銅鑼梆子聲敲得又急又亂。

仆婦們擠在廊下,眼神如同受驚的雀鳥,死死盯著那扇隨時會破碎的門。

庭燎獨自站在院心,風聲卷起她單薄的衣袂,顯出過分纖細的輪廓,唯有背脊挺得像一把繃緊的尺。

轟——!

又是一次猛力撞擊!門閂發出瀕死的呻吟!

梁王府親兵的狂吼悶雷般穿透厚板:“奉梁王命!查勘逆賊隱匿府私!開門!開門!”聲音裏的蠻橫如同實質的冰刀。

“逆賊”?“府私”?

庭燎被這淬毒的指控刺得全身一顫:拒絕梅雪宴,是劈向父親與安國公府的引信?

門外轟響的撞門聲,如同在她心口擂鼓。

怕?怎能不怕!

怕門破後利刃的寒光,怕“逆賊”二字化為屠戮的令旗,更怕京中父親面對的血雨腥風!

驚濤驟然洶湧!

腿肚子猛地發軟,身體本能想退!

剎那——

腕骨上一點清晰的觸感如針般紮透驚瀾!

是花鋤磨礪出的、嵌入皮肉的那道薄繭!

細微的硬韌觸感,仿佛黑暗中驟然擦亮的火石,瞬間點燃了心底沈寂的熔巖!

她是蘇庭燎!這心田裏日夜守護的意志,從來不是柔弱的花枝!

心底風暴驟然平息。

門板轟鳴雖烈,卻仿佛隔了一層無形的屏障。

門,就是門!是她自己的門!心關不動如山,這門便重若磐石!

“哐當——!”

左下角厚木開裂!

刺眼天光和鐵甲冷氣猛地從一道裂□□進來!

一只套著赤銅護甲的手閃電般探入,意圖摳開門邊!

“門破了!”廊下響起淒厲尖叫!院內人臉上血色褪盡!

幾乎在裂口初現、甲手探入的千鈞一發——

庭燎動了!

她並非撲向大門!反而疾沖側廊!身影帶風!

“火油!備火!”清叱聲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如碎冰擊玉!

守燈家丁被喝得一激靈!

庭燎已沖至石燈旁,雙手死死扣住底座!

沈腰發力!

額角青筋微現!

沈重的石燈蹭著地面,發出刺耳刮擦聲,一寸寸被她硬挪向裂口方向!

晴雨如夢初醒,一個飛撲抄起火油桶,潑向裂縫和赤銅護甲!

“倒油!封裂!”

嘩啦!熱油帶著刺鼻氣味潑下!

“啊——!”門外驟然爆出變調的痛嚎!

赤銅護手猛地縮回,沾滿滾油!

油跡沿著裂口迅速流淌。

庭燎已轉向晴雨!“火來!”

晴雨手中火鐮火絨本能遞出!

啪嗒!

火星點亮!

庭燎夾住燃起的火絨,沒有絲毫停頓,手腕用力一抖!燃著的火絨精準地擲入裂縫邊緣浸油的朽木上!

噗!

橘黃火苗猛地竄起,貪婪地舔舐油脂與朽木,濃煙裹著焦糊味沖天,燒炸的劈啪聲如同宣告。

“退!快退!”門外撞門的吼叫瞬間被驚惶取代!

兵卒們被兜頭熱浪與撲面烈焰逼得連連後退,燃著的撞木被慌亂丟棄。

院內眾人看得目瞪口呆,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燃燒的破口,竟是這位嬌柔的小娘子以雷霆手段生生堵住。

就在火焰暫時隔絕內外、眾人剛透口氣的瞬間——

“咻咻咻——!”

數十支帶著白羽、刻著細密編號的鐵箭!

如同毒蜂群驟然撲下,帶著駭人的尖嘯,狠狠釘入庭院磚地、門柱房檐!

土石崩飛!

一名家丁躲閃不及痛呼蹲下,胳膊被撕開一道血口,院內空氣再度凝固。恐懼像冰冷的水銀灌滿胸腔。

“弓弩手壓陣!撞開那破門!”

門外指揮換了人,聲音冰冷如鐵,“門塌之時,格殺勿論!”

撞門的巨響再起。燃燒著的殘破門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煙灰火星如雨點般震落。

庭燎立於箭矢紛飛的前院空地,烈焰映在她沈靜的眼底,沒有絲毫退縮。

門縫外兵戈撞擊的冷光刺眼。

父親的手書攥在袖中,紙條邊緣已被汗浸得微濕。

她想起南山坡的花。

那野菊剛冒頭時那麽細弱,風雨中搖晃得像要折斷。

可根紮進泥土深處,死死攥著腳下的土地。

風愈烈,它便伏低,莖稈卻更加堅韌。

心識倏然沈入那片烈烈燃燒的金黃,花根紮土之力順著血脈湧回。

她的身體,就是這別業紮根最深的花,此刻若彎腰,便真如風雨中的浮萍,若挺立……便如那伏低後更加堅韌的莖。

心念如磐石落地。

她猛地挺直了原本在勁風中微晃的脊梁,頸線繃緊如弦,每一個骨節都在無聲宣示:門在人在!

庭燎緩緩轉身。

背對著轟響燃燒、煙塵彌漫的大門。

烈風與熱浪卷起她未束的長發,在頰邊飛舞。

她面對院內眾人——每一張因恐懼而蒼白、因流箭而驚惶的臉。

目光沈如古井,聲音不高,卻在箭矢厲嘯和門板呻吟中清晰地抵達每個人耳邊:

“門若破,梁王府入內,必有屠戮!”

她的指尖劃過門板燃燒的駭人景象,又點向腳下堅實的青磚。

“此門此地,便是護我們立命的關隘!”

“守關在此!”

每一個字都像釘子,敲進眾人耳膜!

“前有箭!後有火!心無懼!手莫抖!”

聲音陡然拔高,清越裂石!

“持棍的!頂緊了肩!”

“端油的!看準了門!”

“聽鑼聲!”

她目光掃過晴雨。晴雨早已看呆了庭燎決絕背影,此時被她沈沈目光一釘,如同醍醐灌頂,猛地舉起手中銅鑼槌。

“是!”吼聲竟帶著哽咽與搏命的熱切。

吼聲未落——

轟隆!

半邊燃燒的橡木門板終於支撐不住,轟然向內倒塌。

火焰騰起老高。

灼熱氣流與嗆人濃煙卷裹著煙灰劈頭蓋臉撲入院中。

濃煙火焰之後,猙獰的鐵甲身影如同地獄爬出的惡鬼,挺著長矛便要往裏突。

“封門!”庭燎在濃煙中厲喝!

聲音帶著煙熏火燎的嘶啞,卻無半分動搖!

持著沈重石燈基座等待多時的家丁狂吼著將石塊狠狠砸向倒塌門板後撲來的身影。

石燈粗糲的邊角磕在鐵甲上,發出刺耳刮響。

那兵卒驚叫一聲踉蹌後退。

“潑油!”庭燎再喝!

滾燙的油再次潑向門板廢墟與意圖闖入者。

火光。濃煙。兵刃撞擊。嘶吼。痛叫。

小小別業前庭瞬間成了修羅煉獄場。

就在梁王府兵卒終於憑借鎧甲硬抗住潑油,踩著燃燒殘骸、悍然沖進院內數步,長矛寒光直指庭燎背心的剎那——

嗚——!

一聲冰冷、清越、破開一切喧囂的軍號。

驟然自北面山脊後炸響。

如同寒冰鑄就的利刃,猛地斬斷了院中所有的嘶喊與兵戈碰撞。

前一刻還在猛攻的梁王府士兵動作驟然僵住。

臉上狂妄瞬間褪去,化為難以置信的驚駭。

沖入院中的兵卒猛地回頭望向號角來源方向,眼神如見鬼魅,連門外指揮的咆哮都戛然而止。

馬蹄。密集如暴雨砸冰。大地微顫。

一面殘破卻依舊凜冽的玄色軍旗撞破山棱線濃霧,出現在北麓坡頂。

旗下,騎兵甲胄森然,沈默地立於高地。

“玄……玄甲?”

“玉帶軍……是玉帶軍空懸的那面旗!”

絕望的低語在梁王府士卒間蔓延。

攻入的兵卒再無戰意,倉皇後撤。

“撤!快撤!”絕望的嘶吼取代了進攻的號角。

撞木丟棄,腳步聲狂亂遠去。

喧囂如同退潮般遠去。

只餘門前一地狼藉火焰、殘骸,以及煙塵中嗆咳聲與粗重喘息。

庭燎緩緩轉身。

身後火焰仍烈,映得她周身輪廓發紅。

煙塵汙了她的臉頰,發絲淩亂貼在頸邊。

她望向北面山梁,那裏唯有旗幟烈烈,山風呼嘯。無人知道這支從天而降的奇兵為何至此。

她低頭看向掌心。那道薄繭清晰地印在指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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