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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入樊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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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入樊籠

那袋用磨舊煙青荷包穩妥收藏的野菊花籽與小玉屑,沈甸甸地系在庭燎腰間。

舅母帶來的巨大壓力並未消散,如同沈甸甸的烏雲壓在心頭。

那個簇新的錦包,被她放在靜室小幾最顯眼處,像一道無聲的催促。

幾日後,庭燎收到了謝老夫人的回信。

信箋是素雅的雲紋紙,帶著淡淡的墨蘭幽香。

字跡清雅沈穩,力透紙背:

“庭燎惠覽:

信已收悉。庭燎所詢南境花種,名為‘金盞’,性喜濕熱,畏寒畏旱。其根莖嬌嫩,需沃土暖陽,忌霜凍幹冷。京中水土,寒燥交替,與其本性相悖。若強植之,或難發芽,縱使萌芽,亦易萎弱枯黃,難顯其華彩。

花木有靈,循性而植,方得生機勃發;強求逆勢,終損根本。如同北地寒梅,移栽南國濕熱之地,縱使精心呵護,亦難存其傲雪風骨。此乃天地之理,非人力可強逆。

庭燎心性明澈,能悟‘循性方得生機’之理,實屬難得。望持此心念,明辨所適,擇善而守。

謝門王氏。”

庭燎將信反覆讀了幾遍,指尖拂過“循性而植,方得生機勃發;強求逆勢,終損根本”幾行字,心湖澄明如洗。

老夫人不僅解答了花種之疑,更以花喻人,點明了“強求逆勢,終損根本”的道理。

舅母強推的“梁王府之路”,豈非正是“強求逆勢”?

不合她心性,強入其中,恐損根本!

她將老夫人回信仔細折好,與那簇新的錦包一同收在書匣中,心中已有了更清晰的決斷。

她並未將錦包束之高閣,而是尋了個閑置的粗陶淺盆,填上素土,將幾粒“金盞”籽隨意點入。

她將此盆置於暖閣背陰窗臺一角,只澆清水,不施薄肥,更無精心照料。

如同一個無聲的印證——不合水土之物,強植亦難生華。

更多時候,她將心力傾註於自己帶來的那袋野菊籽。

她在靜室窗邊另置一小盆,松軟沃土,薄施豆水,晨昏察看。

幾日後,竟有數點極細的嫩芽,怯生生頂破土皮,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舒展兩片青翠子葉。

庭燎指尖輕觸那柔嫩的生機,唇角微揚。

這無聲的對比,更堅定了她心中所想。

一日午後,安國公蘇靖處理完公務,信步至靜怡軒。

他本欲詢問女兒近日起居,卻見庭燎正專註地伏案臨摹字帖。

書案一角,攤開放著幾張信箋。

國公目光掃過,那清雅沈穩的字跡與靖西王府的雲紋信箋,讓他腳步微頓。

他並未驚動女兒,只緩步走近案邊。

目光落在最上面那張攤開的信箋上——“循性而植,方得生機勃發;強求逆勢,終損根本”。

字字清晰,力透紙背,落款是“謝門王氏”。

國公眸光微動,又瞥見窗臺上那兩盆截然不同的景象:一盆沈寂如死,一盆新綠初綻。

他沈默片刻,目光在女兒沈靜的側臉與那盆生機勃勃的野菊苗間流轉,深潭般的眼底,似有微瀾掠過。

他未發一言,悄然轉身離去。

臘月二十三,小年前一日,府裏張羅著送竈神、掃塵祭祖。

庭燎剛隨母親在佛堂給老國公牌位上了香,才轉回自己住的靜怡軒暖閣,正待歇口氣,門外便傳來晴雨略帶急促的通稟:“九娘子,舅夫人來了,前頭夫人請娘子過去說話呢。”

庭燎剛撚起的繡花針,指尖一抖,針尖在細密的雲紋錦緞上留下一點微小的凹痕。

腰間那個舊荷包,仿佛驟然間沈了一斤,墜著她。

花廳裏,氣氛與小年前的熱鬧格格不入。

羅夫人端坐上首紅木圈椅,華貴的紫貂襖襟襯得她面色比上次更為熱切,幾乎像是燃著一把火。

她端起侍女新奉上的貢眉茶,只略略沾了沾唇邊便放下,看向庭燎走進來,嘴角立刻扯起笑意:

“燎兒來了!快坐近些,舅母有好話兒與你!”

庭燎依禮拜見,在她下首的繡墩坐下。

甫一落座,便覺羅夫人那道眼光像粘膩的蛛絲,牢牢粘在自己臉上,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母親王氏坐在另一側,臉色有些勉強,唇角的弧度維持得有些辛苦。

“燎兒啊,”羅夫人沒等她坐穩便開了口,聲調拔得很高,幾乎蓋過了窗外隱約傳來的掃塵聲,“你收下的那些花種,梁王府那邊可還等著你開出金花銀果呢!”

她說著掩口一笑,笑意卻只在臉上浮動,眼珠子像兩顆滾動的玻璃彈珠,“王妃娘娘托人帶話兒,盼著呢!小王爺那邊呢,也著實記掛——梁王府臘月二十八開梅雪宴,帖子都專程遞來了,指名兒請你過去賞雪作詩!”

她語氣裏那份不由分說的熱切與篤定,像一堵無形的厚墻,轟然擠壓過來。

仿佛庭燎是王府私庫落鎖前一刻必得要納入櫃中的珍寶,遲一分都誤了天大的機緣。

她甚至微微傾身向前,用一種幾乎耳語的姿態補充:“王妃何等身份?肯等你回話已是天大的體面!莫叫府裏長輩都難做!”

溫熱帶著香料濃重氣息的呼吸拂過庭燎耳際,話裏的分量卻沈得如同裹了金粉的鉛塊。

那股濃烈的百和香氣,混合著羅夫人言語裏投射出的、王府門第的沈重陰影,又一次沈沈地壓上庭燎胸口。

坐在繡墩上,庭燎只覺背脊挺直都很費力。

她下意識地挺直了腰。

暖閣不大,羅夫人的話語帶著回音撞過來,撞得她胸口悶悶地回響。

眼前飄過舅母描繪的梅雪宴景象——華麗的廳堂,錦衣的少年,還有那些灼灼審視的眼……她試著“想”自己步入其中,做那些錦繡堆裏的得體貴女,與人評詩作賦,言笑晏晏。

可念頭剛動,掌心那點被體溫焐暖、潛藏在舊荷包隔層裏的青玉,像是突然蘇醒了。

一股極其細微的冰涼觸感,頑強地透出幾層衣料和錦緞的包裹,悄悄探出觸角,在她指尖微微跳了一下。

窗臺上那盆沈寂的“金盞”籽盆,和那盆生機勃勃的野菊苗,也清晰地浮現在腦海。

一絲清明,極其微弱,卻如同冬夜天幕上第一顆刺破厚雲的寒星,驟然亮在思緒的迷霧深處。

不行的。

庭燎在心裏,極清晰、也極安靜地對自己說道。

那片衣香鬢影,那聲“王妃娘娘”喚起的恭謹,那份被催趕著“開出金花銀果”的期許……所有這一切,都像華彩琉璃燈映照的水影,搖曳生光,卻冰冷徹骨,沒有半分她想要踏上去的真實觸感。

如同那盆“金盞”,水土不合,強求終損根本。

她的“念頭”,那個盤踞在心底最深處、關乎自己究竟是誰的念頭,早已不是國公府金尊玉貴的九姑娘,更不是梁王府錦繡花苑裏將要綻放的牡丹。

它更像荒園角落裏擠出來的幾星野菊,倔強地要仰頭對著風;也像雪夜深處縱馬而來的剪影,劈開黑暗時那份能穩住人心的沈靜。

這種“我之所是”,早已悄然成型,沈默但頑固地盤踞心田。

這清晰的念頭如同清水滌蕩塵氛,驅趕了羅夫人話語殘留的黏膩煩亂。

她微微擡起頭,迎上舅母滾珠般催促的眼神,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地響在驟然安靜下來的花廳裏。

“舅母,” 庭燎開口了,話音帶著少女特有的清潤,卻不再有一絲猶豫的微顫,“侄女……不善詩詞,也不喜熱鬧。臘月裏寒氣重,身子不適,恐掃了王府宴席雅興。梅雪宴……多謝王妃厚意,恕侄女不能前往了。”

花廳裏死寂了一瞬。

羅夫人面上的笑意僵住了,如同幹涸在蛛網上的水珠。

那雙原本熱切滾動的眼珠,瞬間凝成兩塊冰冷的石頭。

她像是沒聽清,又像是完全無法理解這輕飄飄拒絕的分量,嘴唇微微張合,一時竟沒能立刻出聲。

連坐在一旁的王氏都顯然沒料到女兒竟如此直接幹脆地回拒,眸子裏閃過一絲極快、幾乎來不及捕捉的驚詫。

靜,沈靜得駭人。

窗格子外頭傳來小廝們掃階上積雪的嚓嚓聲,竟顯得格外刺耳。

“你……” 羅夫人喉頭終於發出一聲尖利的抽氣,像錦帛驟然被撕裂,臉因極力壓抑而泛出些微不正常的紅光,“你說什麽?”她猛地轉向王氏,“姐姐!這丫頭……”

王氏在女兒開口的剎那,緊捏著帕子的指尖微微抖了抖。

隨即,她迅速瞥了一眼庭燎——女兒微微抿著唇,臉上沒有賭氣,沒有委屈,只有一種奇異的平靜,清澈坦然得像映著冬日微陽的淺潭。

王氏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眉宇間盤結的一絲凝重忽地消散開了。

她輕輕吸了口氣,轉過臉,望向已然怒形於色的羅夫人,語調依舊溫和,卻沈靜地接過了庭燎遞來的那份平靜:“孩子說得是……身子要緊,燎兒素來便畏寒,冬月是難出暖閣的……王府那邊,我會好好去信告罪,王妃寬和,必能體諒。”

羅夫人像被兜頭潑了一盆冰水,眼睛瞪圓了,臉色由紅轉白再轉到發青,嘴唇哆嗦著,指著庭燎的手都在顫:“體諒?你們……你們知道這是多大的……”

她氣得語無倫次,重重一拍扶手站起身,紫貂襖襟都因動作猛烈而劇烈抖動,帶翻了幾上小碟中的一塊松子糕。

雪白的糕點落到氈毯上,滾了一圈細碎的松子屑。

“不識擡舉!”

這四個字終於裹挾著寒風,從她牙縫裏狠狠切出來,帶著被冒犯的巨大羞惱與全然的不解。

她像看怪物一樣剜了庭燎最後一眼,連告辭都不顧,一甩袖子,氣沖沖拔腿就走,重重繡簾打在朱漆門框上,“啪”一聲悶響,震得花廳梁柱都似乎簌簌落下微塵。

一場暴風驟雨般的熱切期盼,轉瞬化為烏有,只留下暖閣裏沈滯的冷香,滿地狼藉的松子屑,以及壓抑得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後久久回蕩的餘波。

庭燎端坐未動,指尖在袖中撚著那煙青荷包一角粗糙的緞面紋理。

能清晰感覺到荷包裏硬質花種與碎玉摩擦的微小動靜。

拒絕了舅母,也拒絕了那條看似鋪滿錦繡的、通往梁王府的“歸家路”。

說出口後,一直壓在心口的濁氣,竟奇異地緩緩消散了。

她輕輕籲出一口氣。

這口氣像春日初解凍的山溪,流過冰凍的河道,帶走枯枝與淤滯。

暖閣門簾再次掀起,這次進來的卻是安國公本人。

冬日午後稀薄的陽光追著他皂色常服的身影踏入室內,袍角拂過門檻時帶進一絲外面的清冽寒氣。

國公面上沒什麽表情,目光在滿地松子屑和滾落一邊的碟子上微微一停,又轉到王氏和庭燎身上,最後落定在庭燎臉上,那雙歷慣朝堂風波的眸子深得像是古井,平靜無波,卻仿佛什麽都映照了進去。

王氏站起身,欲言又止。

庭燎也忙站起身,垂首靜立。

暖閣裏靜得連炭火畢剝都清晰可聞,空氣仿佛凝結成冰晶。

安國公的目光在女兒臉上停留了幾個呼吸的時間,沒問方才事由,也沒看滿地狼藉。

只微微沈吟了一瞬,喉間似乎低不可聞地滾過一絲意味不明的氣息。

“靜怡軒窗臺上,” 國公爺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帶著慣有的平肅,目光卻投向窗外,“那盆新發的野菊苗……長勢倒好。”

他頓了頓,仿佛只是隨口一提,目光卻轉回庭燎臉上,帶著洞悉的沈靜,“雲州別業的老管事捎信來,說莊上南山坡向陽一溜,霜凍薄些,開了春,土氣活泛,適合多種些東西……”

庭燎心口猛地一跳!

父親……看到了!他看到了窗臺上那盆她親手點種、細心呵護的野菊苗!他不僅看到了,還記在了心裏!

“你想種花,也好……”安國公的聲音依舊平穩無波,卻像一道驚雷炸開在庭燎凝固的心湖上,“明春開凍,叫人備車送你過去。去了,只在自己地盤上,安心侍弄……想種什麽,隨你心意。”

說完,他目光轉回,落在庭燎微微睜大的眼睛上。

那古井般眼底深處,似乎極快地掠過一絲什麽,像是冰面下一閃即逝的魚影,難以捉摸。

父親話語平和,像是極其平常地安排了一件事,如同詢問明日是否要添件冬衣。

可這安排,對庭燎而言……不是梁王府的梅雪宴,不是舅母口中的錦繡堆,是一片可以隨自己心意撒下花籽、任其生長的土地!

心跳如同驟然停息後的擂鼓,猛地撞擊著胸腔。

一股幾乎讓她眼眶發熱的暖流,伴隨著解脫般的震顫,猛地從腳底湧上來,沖得她指尖都在微微發麻。

指尖下意識地摸到腰間那個緊貼肌膚的舊荷包。

存在先於行動。

她是誰?

不是梁王府花瓶中等待插放的鮮花。

她是那個守著掌心野菊種子的人,是記得雪夜裏那道劈開黑暗亮光的人。

這個“所是”,早已無聲無息刻進了骨子裏。

此刻,父親平靜話語所給予的這片南山坡,是對她“所是”的回應與安置。

她終於不必再被扭曲著,壓進一個金碧輝煌卻格格不入的器皿中。

“父親……” 庭燎擡起頭,聲音低而清晰,帶上了一點不易察覺的哽咽,“女兒……”

安國公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目光在她腰間的舊荷包上停駐了一瞬。

煙青色的緞面,邊角的磨損,都落入他深沈的眼底。

他沒有追問荷包是什麽,只是看著,目光平靜,像審視一卷已了然於胸的舊輿圖。

片刻後,他收回視線,似乎不再停留,轉身便要向外走。

“父親!” 庭燎卻再次開口。

這次動作更快,在國公即將邁步的瞬間,她解下腰間那個沈甸甸的舊荷包。

動作帶著一種鄭重,也帶著如釋重負的輕快。

她雙手捧著舊荷包,平舉到父親身前。煙青色舊緞在午後微光下映著潤澤。

“女兒……前次燈節,蒙人相救。”

她聲音清亮起來,指尖卻攥著荷包束繩下方,撚著那段被反覆纏繞後紮得緊緊結實的繩結。

結子依然牢固,如同紮在她心底的意志。“這荷包裏……有一物,與救命之恩相關。女兒年少,不敢僭越,只求父親……替女兒妥善保管。他日若有相詢的機緣,便……請父親示之。”

荷包躺在素白掌心,舊的緞面柔軟,束繩的結子打得牢靠結實。

國公的目光落在荷包上,又掠過女兒鄭重的臉。

他伸出手——手掌寬厚,指節有力,帶著習武者的粗糲,卻極輕極穩地接過了那個小小的包袱。

指尖不經意間擦過束繩的結,感覺到那份用力拉緊、不容松懈的力道。

他沒有當場拆看,只隨手掂了一掂,荷包微沈的分量落入掌心。

“嗯。” 國公喉間只發出一個低沈的單音。

手掌握住荷包,沈甸甸的東西貼著掌心。

那點重量,仿佛不只是荷包裏花種與玉屑的份量,更像是一種承諾的信憑。

他不再停留,袖著那小小的包裹,皂色袍角一揚,轉身便踏出了暖閣門檻。

腳步聲沈穩遠去。

庭燎立在原地,望著父親消失在垂花簾外的背影,只覺得全身筋骨都松快下來。

腰間空了,一直系在那裏的一小片心識也落了地。

她低下頭,攤開方才一直撚著束繩的手。

掌心留著一點被繩結摩擦的微紅印記。

暖閣外,日光漸漸西斜。

暖閣裏,王氏不知何時已走到女兒身邊,輕輕執起庭燎剛松開的手。

母親的手溫暖柔軟,無聲地包裹著女兒微涼的指尖。

窗外,小年前清冷的空氣裏,遠遠傳來巷子深處孩子們追逐嬉鬧、迎接小年的歡叫。

那些聲音帶著冬日裏蓬勃的生命力,透過緊閉的花窗,隱約鉆進暖閣。

庭燎站在窗前,側耳聽著。

窗紙上,結著晶瑩繁覆的霜花圖案,在漸次柔和的天光下,邊緣被暈染開來,竟透出幾分春日將至的微茫暖意。

歸家路有千萬條。

至少,她選定的那條路,此刻如同窗紙上被悄然洇開的霜花脈絡,在她心識深處,開始顯露出自己清晰可循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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