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與心跳的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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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與心跳的回聲
口袋裏的巧克力包裝紙硌著掌心，粗糙的紋理像某種無聲的提醒。雲霄最後看了一眼地上張猛的屍體，那張臉上還凝固著臨死前的驚恐，與這棟午夜教學樓的陰森融為一體，成了他十七歲記憶裏一道洗不掉的血痕。
“傳送什麽時候開始？”林薇的聲音帶著哭腔，她緊緊攥著自己的校服衣角，指節泛白。
夜雨沒有立刻回答，他正低頭看著手機屏幕，指尖在上面輕輕滑動，似乎在確認什麽。幾秒鐘後，他擡起頭，目光掃過走廊盡頭——那裏的黑暗仿佛更濃了，隱約能聽到細碎的腳步聲，像是那個找橡皮的女孩回來了。
“快了。”他說，聲音依舊平靜，“系統提示說，完成任務的玩家會在十分鐘內被強制傳送。”
“強制？”李浩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裏滿是不安，“那會傳送到哪裏？下一個……也是這樣的地方嗎？”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手機屏幕上的倒計時還在跳動，從3小時12分變成了3小時10分，每一秒的流逝都像秒針敲在心臟上。走廊裏的白熾燈閃爍得越來越頻繁，“滋滋”的電流聲幾乎要刺破耳膜，遠處的水滴聲也變得急促起來，像是某種倒計時的鼓點。
雲霄靠在墻上，努力平覆呼吸。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還很快，剛才那個女孩黑洞洞的眼睛和張猛倒下的瞬間，在腦海裏反覆閃現。他不是不怕，只是骨子裏的那點韌勁讓他不想在人前顯露脆弱——尤其是在夜雨這樣冷靜的人面前。
他偷偷瞥了一眼夜雨。那個男生正站在窗邊，背對著他們，望著外面濃稠的黑暗。月光偶爾從雲層的縫隙裏漏出來，照亮他清瘦的側臉，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看不出情緒。
他到底在想什麽？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一陣強烈的眩暈感打斷了。
和之前被拉入這個世界時的感覺很像，只是更加猛烈。眼前的景象開始旋轉、扭曲，走廊、教室門、窗外的黑暗都變成了模糊的色塊，耳邊響起尖銳的嗡鳴，像是有無數根針在刺耳膜。
“啊——！”林薇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
雲霄感覺自己的身體變得很輕，像羽毛一樣飄了起來。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抓住什麽，指尖卻只碰到一片虛無。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他似乎看到夜雨也晃了一下，然後，他們的手在空中短暫地碰到了一起。
冰涼的觸感，像雨滴落在滾燙的皮膚上。
***再次睜開眼時，首先聞到的是一股濃烈的消毒水味。
不是醫院裏那種幹凈的消毒水味，而是混合著灰塵、黴味和某種腐敗氣息的味道，尖銳得讓人想皺眉。
雲霄猛地坐起身，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冰冷的鐵架床上。床板硬得硌人，鋪著一張泛黃的床單，上面有深色的汙漬，不知道是血還是別的什麽。
他環顧四周，發現自己身處一個狹小的房間裏。墻壁是慘白的，卻到處都是裂痕，墻角堆著生銹的醫療器械，看起來像是廢棄了很久的病房。房間裏有三張床，另外兩張床上，分別躺著李浩和林薇，他們還沒醒，眉頭緊鎖，像是在做噩夢。
夜雨不在。
這個發現讓雲霄心裏一緊，他立刻從床上跳下來，沖到門口。門是虛掩著的，他輕輕推開一條縫，外面是一條長長的走廊。
和教學樓的走廊不同，這裏的走廊更寬，墻壁上貼著白色的瓷磚，但大部分都已經脫落，露出裏面灰色的水泥。天花板上的燈管已經碎了，只有應急燈還亮著，發出微弱的綠光，將一切都染上詭異的色調。
走廊兩側有很多病房門，大多是關著的，有些門牌號已經模糊不清，只能辨認出“301”“303”這樣的數字。空氣中除了消毒水味，還彌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遠處隱約傳來女人的哭聲，斷斷續續的，像貓爪撓著心臟。
“夜雨？”雲霄壓低聲音喊了一聲，回音在空曠的走廊裏蕩開，顯得格外突兀。
沒有回應。
他咬了咬牙，決定先出去看看。剛走出房間，就聽到身後傳來動靜，是李浩和林薇醒了。
“這……這是哪裏啊？”林薇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驚恐，她看到周圍的環境，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醫院？我們怎麽會在醫院裏？”
“看起來像是廢棄的醫院。”李浩推了推眼鏡，聲音發顫，“你們看這個。”
他指著墻壁上的一張告示。告示已經泛黃卷邊，上面的字跡模糊不清，但還能認出“本院因設備老化，於2005年10月關閉”的字樣。
2005年。
雲霄心裏咯噔一下。他出生於2007年，這所醫院關閉的時候，他還沒出生。
“夜雨呢？”林薇這才發現少了一個人，眼神立刻慌亂起來，“他……他沒跟我們一起過來嗎？”
“不知道。”雲霄皺著眉，“我醒來的時候就沒看到他。”
雖然只相處了幾個小時，而且對方總是冷冰冰的，但夜雨的冷靜和剛才救下他們的舉動，已經讓他們下意識地把他當成了可以依靠的人。現在他不見了，一種莫名的恐慌感開始蔓延。
就在這時，三個人的手機同時震動起來。
屏幕亮起，顯示出熟悉的冰冷文字：
【歡迎進入“往生”游戲】
【當前世界：廢棄療養院】
【主線任務：在黎明前，找到院長辦公室裏的“病人檔案冊”，並揭露療養院關閉的真相】
【基礎積分：200（完成任務可獲得，失敗清零）】
【臨時規則：1. 請勿在午夜十二點後進入三樓西側的“特殊病房區”】
【2. 若聽到“護士”的腳步聲，需立刻躲藏，不得被發現】
【3. 警惕鏡子中的倒影】
【當前參與人數：8人】
【倒計時：6小時23分】
“參與人數變成8人了。”李浩看著屏幕，“也就是說，除了我們三個，還有其他人……包括夜雨嗎？”
“應該是。”雲霄點頭，“規則沒說玩家會一直固定，看來每次傳送都可能加入新人。”
200積分，比上一個世界多了一倍。這意味著什麽？難度更高？還是危險更大？
“特殊病房區？護士的腳步聲？鏡子中的倒影？”林薇念著規則，臉色越來越白，“這些是什麽意思？那個‘護士’……和教學樓裏的‘它’一樣嗎？”
“很可能。”雲霄的目光落在“鏡子中的倒影”這條規則上，心裏升起一絲不安，“而且，這次的規則提到了具體的時間和地點，限制更多了。”
他剛說完，走廊盡頭突然傳來一陣“踢踏、踢踏”的腳步聲。
不是人的腳步聲，更像是……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聲音很有節奏，不快不慢，從走廊的另一頭傳來，帶著一種詭異的優雅。
“護、護士？！”林薇的聲音瞬間變調，身體開始發抖。
“躲起來！”雲霄當機立斷，指了指旁邊一間虛掩著的病房門，“快進去！”
三個人立刻沖進病房，輕輕掩上門，只留一道縫往外看。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透過門縫，他們看到一個穿著白色護士服的女人走了過來。她的身材很高，穿著一雙紅色的高跟鞋，頭發盤在腦後，臉上戴著一個白色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很奇怪的眼睛，瞳孔很大，幾乎占據了整個眼球，沒有一絲眼白，看起來像兩個黑洞。
她推著一輛生銹的治療車，車子發出“吱呀”的聲響，上面放著幾個玻璃瓶，裏面裝著深色的液體，不知道是什麽。她走得很穩，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寂靜的走廊裏格外清晰，像某種死亡的序曲。
當她經過他們藏身的病房門口時，腳步聲突然停了下來。
三個人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大氣都不敢喘。
護士緩緩地轉過頭，那雙黑洞洞的眼睛看向病房門的方向。雖然隔著門縫，雲霄還是覺得自己被盯上了，那種冰冷、黏膩的註視感，和在教學樓裏被“它”註視時一模一樣。
時間仿佛凝固了。
護士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像是在傾聽裏面的動靜。治療車上的玻璃瓶輕輕晃動著，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就在雲霄覺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時候，護士終於轉過身，繼續推著治療車往前走，“踢踏、踢踏”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直到那聲音徹底聽不見，三人才敢大口喘氣。
“嚇、嚇死我了……”林薇捂著胸口，眼淚差點掉下來，“她的眼睛……太可怕了……”
李浩的臉色也很難看，他扶著墻，手還在抖：“規則說不能被她發現……被發現了會怎麽樣？和張猛一樣嗎？”
雲霄沒有說話。他靠在門上，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了。剛才那個護士的眼神，比教學樓裏的女孩更讓人恐懼，那裏面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種純粹的、非人的冰冷。
“我們得找到夜雨。”他深吸一口氣，開口說道，“還有另外四個玩家。人多一點，或許更安全。”
“可是……”林薇猶豫了，“這裏這麽大，我們怎麽找？萬一再碰到那個護士……”
“總不能一直躲在這裏。”雲霄看向窗外，外面依舊是濃稠的黑暗，只能看到對面樓房模糊的輪廓，“倒計時是6小時23分，黎明前必須找到檔案冊。我們得先搞清楚這所療養院的布局，找到院長辦公室在哪裏。”
他走到房間的另一邊，那裏有一個破舊的櫃子。他打開櫃門，裏面堆滿了雜物，有生銹的聽診器、折斷的體溫計，還有一本泛黃的病歷夾。
雲霄拿起病歷夾，翻開。裏面的字跡很潦草，大部分都看不清了，只能辨認出“精神科”“妄想癥”“攻擊性”這樣的字眼。最後一頁貼著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穿著病號服的男人，眼神空洞，嘴角卻咧開一個詭異的笑容。
“精神療養院？”雲霄皺起眉，“這裏以前是精神病院？”
這個發現讓氣氛更加沈重了。廢棄的精神病院，本身就自帶恐怖屬性，再加上那個詭異的護士和未知的危險……
“我們走吧。”雲霄把病歷夾放回櫃子裏，“小心點，盡量別發出聲音。”
李浩和林薇點點頭，緊緊跟在他身後。
他們沿著走廊慢慢往前走，每一步都走得很輕。走廊裏很安靜，只有他們自己的呼吸聲和腳步聲。兩側的病房大多都鎖著，只有少數幾間是虛掩著的，裏面一片漆黑，不知道藏著什麽。
走到走廊盡頭時，他們看到了一個樓梯口。樓梯扶手上滿是灰塵和鐵銹，樓梯臺階上散落著碎石和玻璃碴。
“往樓上走還是樓下？”林薇小聲問。
“樓上吧。”雲霄擡頭看了看，樓梯上方的應急燈發出微弱的綠光，“院長辦公室一般在樓上。”
他們剛踏上第一級臺階，就聽到樓上傳來一陣響動。
像是有人在跑步，腳步聲很急促，還夾雜著某種……拖拽聲？
三個人立刻停住腳步，屏住呼吸。
腳步聲越來越近，似乎正朝著樓梯口的方向跑來。緊接著，一個身影出現在樓梯轉角處。
是夜雨。
他看起來有些狼狽，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貼在額頭上，校服的袖子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淺淺的傷口，正在滲血。但他的眼神依舊平靜，只是看到雲霄他們時，微微頓了一下。
“你沒事吧？”雲霄立刻迎上去，看到他手臂上的傷口，皺了皺眉。
“沒事。”夜雨搖搖頭，目光掃過他們身後，“就你們三個？”
“嗯，沒看到其他人。”雲霄說，“你碰到什麽了？”
“護士。”夜雨的聲音很平靜，“還有兩個玩家，沒躲開，被她帶走了。”
“帶走了？”林薇的聲音發顫，“那他們……”
“不知道。”夜雨的目光落在樓梯上方，“但肯定不是好事。樓上有‘特殊病房區’的牌子，規則說午夜十二點後不能進，現在離十二點還有半小時。”
他擡起手腕，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23:32。
“我們得在十二點前找到安全的地方，或者找到院長辦公室。”夜雨說，“我剛才在樓上看到一個指示牌，院長辦公室好像在四樓。”
“四樓？”李浩有些猶豫，“那不是要經過三樓的特殊病房區嗎？”
“嗯。”夜雨點頭，“但現在還沒到十二點，應該沒事。”
“可是……”林薇還想說什麽，卻被一陣突如其來的腳步聲打斷了。
“踢踏、踢踏……”
還是那個高跟鞋的聲音，從樓下傳來，比剛才更近了。
“她來了！”林薇的聲音瞬間變調。
夜雨的臉色微變：“快上樓！”
他一把抓住雲霄的手腕，朝著樓上跑去。李浩和林薇也反應過來，立刻跟了上去。
樓梯上的碎石和玻璃碴硌得腳生疼，但沒有人敢放慢速度。那個“踢踏、踢踏”的腳步聲像跗骨之蛆一樣跟在身後，越來越近，仿佛下一秒就要追上來。
跑到三樓樓梯口時，雲霄看到了一塊生銹的牌子，上面寫著“特殊病房區”，箭頭指向走廊深處。
“別進去！”夜雨低喝一聲，拉著雲霄往四樓跑。
就在這時，三樓的一間病房門突然“吱呀”一聲開了。
一道慘白的光線從門縫裏漏出來，照亮了走廊的一小塊地方。緊接著，一個身影出現在門口。
那是一個穿著病號服的女人，頭發很長，遮住了臉，手裏抱著一個破舊的布娃娃。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像是一尊雕像。
但雲霄卻看得毛骨悚然。
因為那個女人的布娃娃，眼睛的位置貼著兩張照片，照片上的臉，赫然是剛才被護士帶走的那兩個玩家！
“我的娃娃……還缺兩個眼睛……”女人緩緩地擡起頭，露出一張布滿皺紋的臉，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笑容，“你們……能借給我嗎？”
“快跑！”夜雨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他拉著雲霄，幾乎是踉蹌著沖上了四樓。李浩和林薇也緊隨其後，不敢回頭看。
跑到四樓樓梯口，夜雨才停下來，靠在墻上喘氣。他的臉色有些蒼白，手臂上的傷口似乎因為奔跑而滲血更多了。
雲霄也大口喘著氣，心臟在胸腔裏瘋狂跳動。剛才那個女人的樣子和她的話，像冰錐一樣紮在腦子裏。
“她、她是誰？”林薇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不知道。”夜雨搖搖頭，目光警惕地看著三樓的方向，“但她不屬於‘護士’，可能是這個世界的另一種‘它’。”
“這個世界……到底有多少危險？”李浩絕望地問。
沒有人能回答。
四樓的走廊比下面幾層更暗，應急燈的光線幾乎照不到盡頭。空氣中的血腥味更濃了，還夾雜著一股淡淡的福爾馬林味。走廊兩側的房間門上，都掛著“院長辦公室”“副院長辦公室”“會議室”的牌子。
“找到了。”雲霄指著走廊盡頭的一扇門，“院長辦公室。”
那扇門是深棕色的，上面有一個銅制的牌子，寫著“院長辦公室”。門是關著的，不知道有沒有鎖。
他們慢慢走過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走廊裏靜得可怕，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還有……某種細微的、像是紙張翻動的聲音，從院長辦公室裏傳出來。
有人在裏面？
雲霄和夜雨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裏的警惕。
夜雨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推了推院長辦公室的門。
門沒有鎖，應手而開，露出一條縫。
透過門縫，他們看到辦公室裏亮著一盞臺燈，昏黃的光線照亮了一小塊地方。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老人正坐在辦公桌後，背對著他們，手裏拿著一本厚厚的冊子，正在翻看，發出“沙沙”的聲響。
是院長？
但他不是應該早就離開了嗎？這所療養院可是2005年就關閉了。
就在這時，老人突然停下了翻書的動作，緩緩地轉過頭。
他的臉布滿了皺紋，眼睛渾濁，嘴角卻帶著一絲詭異的微笑。而他的手裏，拿著的那本厚厚的冊子，封面上寫著三個字——
病人檔案冊。
【找到“病人檔案冊”】
手機屏幕同時亮起，但這次，沒有提示任務完成。
因為，那個老人的脖子上，赫然插著一把手術刀，鮮血染紅了他的白大褂，順著刀柄滴落在檔案冊上，暈開一朵朵暗紅色的花。
而他的眼睛裏，沒有絲毫生氣，只有兩個黑洞洞的窟窿。
“你們……是來拿這個的嗎？”老人緩緩地舉起檔案冊，聲音嘶啞得像破舊的風箱，“可是……它還沒寫完呢……”
他的嘴角咧得更大了，露出一口泛黃的牙齒。
雲霄感覺自己的血液瞬間凍結了。
他終於明白，為什麽任務只說“找到檔案冊”，卻沒說“拿到”。
因為，守護檔案冊的“它”，比之前遇到的任何東西都要可怕。
而更可怕的是，他聽到樓下的“踢踏”聲，又開始響起來了。
這一次，是朝著四樓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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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送什麽時候開始？”林薇的聲音帶著哭腔，她緊緊攥著自己的校服衣角，指節泛白。
夜雨沒有立刻回答，他正低頭看著手機屏幕，指尖在上面輕輕滑動，似乎在確認什麽。幾秒鐘後，他擡起頭，目光掃過走廊盡頭——那裏的黑暗仿佛更濃了，隱約能聽到細碎的腳步聲，像是那個找橡皮的女孩回來了。
“快了。”他說，聲音依舊平靜，“系統提示說，完成任務的玩家會在十分鐘內被強制傳送。”
“強制？”李浩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裏滿是不安，“那會傳送到哪裏？下一個……也是這樣的地方嗎？”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手機屏幕上的倒計時還在跳動，從3小時12分變成了3小時10分，每一秒的流逝都像秒針敲在心臟上。走廊裏的白熾燈閃爍得越來越頻繁，“滋滋”的電流聲幾乎要刺破耳膜，遠處的水滴聲也變得急促起來，像是某種倒計時的鼓點。
雲霄靠在墻上，努力平覆呼吸。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還很快，剛才那個女孩黑洞洞的眼睛和張猛倒下的瞬間，在腦海裏反覆閃現。他不是不怕，只是骨子裏的那點韌勁讓他不想在人前顯露脆弱——尤其是在夜雨這樣冷靜的人面前。
他偷偷瞥了一眼夜雨。那個男生正站在窗邊，背對著他們，望著外面濃稠的黑暗。月光偶爾從雲層的縫隙裏漏出來，照亮他清瘦的側臉，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看不出情緒。
他到底在想什麽？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一陣強烈的眩暈感打斷了。
和之前被拉入這個世界時的感覺很像，只是更加猛烈。眼前的景象開始旋轉、扭曲，走廊、教室門、窗外的黑暗都變成了模糊的色塊，耳邊響起尖銳的嗡鳴，像是有無數根針在刺耳膜。
“啊——！”林薇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
雲霄感覺自己的身體變得很輕，像羽毛一樣飄了起來。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抓住什麽，指尖卻只碰到一片虛無。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他似乎看到夜雨也晃了一下，然後，他們的手在空中短暫地碰到了一起。
冰涼的觸感，像雨滴落在滾燙的皮膚上。
***再次睜開眼時，首先聞到的是一股濃烈的消毒水味。
不是醫院裏那種幹凈的消毒水味，而是混合著灰塵、黴味和某種腐敗氣息的味道，尖銳得讓人想皺眉。
雲霄猛地坐起身，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冰冷的鐵架床上。床板硬得硌人，鋪著一張泛黃的床單，上面有深色的汙漬，不知道是血還是別的什麽。
他環顧四周，發現自己身處一個狹小的房間裏。墻壁是慘白的，卻到處都是裂痕，墻角堆著生銹的醫療器械，看起來像是廢棄了很久的病房。房間裏有三張床，另外兩張床上，分別躺著李浩和林薇，他們還沒醒，眉頭緊鎖，像是在做噩夢。
夜雨不在。
這個發現讓雲霄心裏一緊，他立刻從床上跳下來，沖到門口。門是虛掩著的，他輕輕推開一條縫，外面是一條長長的走廊。
和教學樓的走廊不同，這裏的走廊更寬，墻壁上貼著白色的瓷磚，但大部分都已經脫落，露出裏面灰色的水泥。天花板上的燈管已經碎了，只有應急燈還亮著，發出微弱的綠光，將一切都染上詭異的色調。
走廊兩側有很多病房門，大多是關著的，有些門牌號已經模糊不清，只能辨認出“301”“303”這樣的數字。空氣中除了消毒水味，還彌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遠處隱約傳來女人的哭聲，斷斷續續的，像貓爪撓著心臟。
“夜雨？”雲霄壓低聲音喊了一聲，回音在空曠的走廊裏蕩開，顯得格外突兀。
沒有回應。
他咬了咬牙，決定先出去看看。剛走出房間，就聽到身後傳來動靜，是李浩和林薇醒了。
“這……這是哪裏啊？”林薇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驚恐，她看到周圍的環境，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醫院？我們怎麽會在醫院裏？”
“看起來像是廢棄的醫院。”李浩推了推眼鏡，聲音發顫，“你們看這個。”
他指著墻壁上的一張告示。告示已經泛黃卷邊，上面的字跡模糊不清，但還能認出“本院因設備老化，於2005年10月關閉”的字樣。
2005年。
雲霄心裏咯噔一下。他出生於2007年，這所醫院關閉的時候，他還沒出生。
“夜雨呢？”林薇這才發現少了一個人，眼神立刻慌亂起來，“他……他沒跟我們一起過來嗎？”
“不知道。”雲霄皺著眉，“我醒來的時候就沒看到他。”
雖然只相處了幾個小時，而且對方總是冷冰冰的，但夜雨的冷靜和剛才救下他們的舉動，已經讓他們下意識地把他當成了可以依靠的人。現在他不見了，一種莫名的恐慌感開始蔓延。
就在這時，三個人的手機同時震動起來。
屏幕亮起，顯示出熟悉的冰冷文字：
【歡迎進入“往生”游戲】
【當前世界：廢棄療養院】
【主線任務：在黎明前，找到院長辦公室裏的“病人檔案冊”，並揭露療養院關閉的真相】
【基礎積分：200（完成任務可獲得，失敗清零）】
【臨時規則：1. 請勿在午夜十二點後進入三樓西側的“特殊病房區”】
【2. 若聽到“護士”的腳步聲，需立刻躲藏，不得被發現】
【3. 警惕鏡子中的倒影】
【當前參與人數：8人】
【倒計時：6小時23分】
“參與人數變成8人了。”李浩看著屏幕，“也就是說，除了我們三個，還有其他人……包括夜雨嗎？”
“應該是。”雲霄點頭，“規則沒說玩家會一直固定，看來每次傳送都可能加入新人。”
200積分，比上一個世界多了一倍。這意味著什麽？難度更高？還是危險更大？
“特殊病房區？護士的腳步聲？鏡子中的倒影？”林薇念著規則，臉色越來越白，“這些是什麽意思？那個‘護士’……和教學樓裏的‘它’一樣嗎？”
“很可能。”雲霄的目光落在“鏡子中的倒影”這條規則上，心裏升起一絲不安，“而且，這次的規則提到了具體的時間和地點，限制更多了。”
他剛說完，走廊盡頭突然傳來一陣“踢踏、踢踏”的腳步聲。
不是人的腳步聲，更像是……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聲音很有節奏，不快不慢，從走廊的另一頭傳來，帶著一種詭異的優雅。
“護、護士？！”林薇的聲音瞬間變調，身體開始發抖。
“躲起來！”雲霄當機立斷，指了指旁邊一間虛掩著的病房門，“快進去！”
三個人立刻沖進病房，輕輕掩上門，只留一道縫往外看。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透過門縫，他們看到一個穿著白色護士服的女人走了過來。她的身材很高，穿著一雙紅色的高跟鞋，頭發盤在腦後，臉上戴著一個白色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很奇怪的眼睛，瞳孔很大，幾乎占據了整個眼球，沒有一絲眼白，看起來像兩個黑洞。
她推著一輛生銹的治療車，車子發出“吱呀”的聲響，上面放著幾個玻璃瓶，裏面裝著深色的液體，不知道是什麽。她走得很穩，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寂靜的走廊裏格外清晰，像某種死亡的序曲。
當她經過他們藏身的病房門口時，腳步聲突然停了下來。
三個人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大氣都不敢喘。
護士緩緩地轉過頭，那雙黑洞洞的眼睛看向病房門的方向。雖然隔著門縫，雲霄還是覺得自己被盯上了，那種冰冷、黏膩的註視感，和在教學樓裏被“它”註視時一模一樣。
時間仿佛凝固了。
護士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像是在傾聽裏面的動靜。治療車上的玻璃瓶輕輕晃動著，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就在雲霄覺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時候，護士終於轉過身，繼續推著治療車往前走，“踢踏、踢踏”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直到那聲音徹底聽不見，三人才敢大口喘氣。
“嚇、嚇死我了……”林薇捂著胸口，眼淚差點掉下來，“她的眼睛……太可怕了……”
李浩的臉色也很難看，他扶著墻，手還在抖：“規則說不能被她發現……被發現了會怎麽樣？和張猛一樣嗎？”
雲霄沒有說話。他靠在門上，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了。剛才那個護士的眼神，比教學樓裏的女孩更讓人恐懼，那裏面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種純粹的、非人的冰冷。
“我們得找到夜雨。”他深吸一口氣，開口說道，“還有另外四個玩家。人多一點，或許更安全。”
“可是……”林薇猶豫了，“這裏這麽大，我們怎麽找？萬一再碰到那個護士……”
“總不能一直躲在這裏。”雲霄看向窗外，外面依舊是濃稠的黑暗，只能看到對面樓房模糊的輪廓，“倒計時是6小時23分，黎明前必須找到檔案冊。我們得先搞清楚這所療養院的布局，找到院長辦公室在哪裏。”
他走到房間的另一邊，那裏有一個破舊的櫃子。他打開櫃門，裏面堆滿了雜物，有生銹的聽診器、折斷的體溫計，還有一本泛黃的病歷夾。
雲霄拿起病歷夾，翻開。裏面的字跡很潦草，大部分都看不清了，只能辨認出“精神科”“妄想癥”“攻擊性”這樣的字眼。最後一頁貼著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穿著病號服的男人，眼神空洞，嘴角卻咧開一個詭異的笑容。
“精神療養院？”雲霄皺起眉，“這裏以前是精神病院？”
這個發現讓氣氛更加沈重了。廢棄的精神病院，本身就自帶恐怖屬性，再加上那個詭異的護士和未知的危險……
“我們走吧。”雲霄把病歷夾放回櫃子裏，“小心點，盡量別發出聲音。”
李浩和林薇點點頭，緊緊跟在他身後。
他們沿著走廊慢慢往前走，每一步都走得很輕。走廊裏很安靜，只有他們自己的呼吸聲和腳步聲。兩側的病房大多都鎖著，只有少數幾間是虛掩著的，裏面一片漆黑，不知道藏著什麽。
走到走廊盡頭時，他們看到了一個樓梯口。樓梯扶手上滿是灰塵和鐵銹，樓梯臺階上散落著碎石和玻璃碴。
“往樓上走還是樓下？”林薇小聲問。
“樓上吧。”雲霄擡頭看了看，樓梯上方的應急燈發出微弱的綠光，“院長辦公室一般在樓上。”
他們剛踏上第一級臺階，就聽到樓上傳來一陣響動。
像是有人在跑步，腳步聲很急促，還夾雜著某種……拖拽聲？
三個人立刻停住腳步，屏住呼吸。
腳步聲越來越近，似乎正朝著樓梯口的方向跑來。緊接著，一個身影出現在樓梯轉角處。
是夜雨。
他看起來有些狼狽，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貼在額頭上，校服的袖子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淺淺的傷口，正在滲血。但他的眼神依舊平靜，只是看到雲霄他們時，微微頓了一下。
“你沒事吧？”雲霄立刻迎上去，看到他手臂上的傷口，皺了皺眉。
“沒事。”夜雨搖搖頭，目光掃過他們身後，“就你們三個？”
“嗯，沒看到其他人。”雲霄說，“你碰到什麽了？”
“護士。”夜雨的聲音很平靜，“還有兩個玩家，沒躲開，被她帶走了。”
“帶走了？”林薇的聲音發顫，“那他們……”
“不知道。”夜雨的目光落在樓梯上方，“但肯定不是好事。樓上有‘特殊病房區’的牌子，規則說午夜十二點後不能進，現在離十二點還有半小時。”
他擡起手腕，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23:32。
“我們得在十二點前找到安全的地方，或者找到院長辦公室。”夜雨說，“我剛才在樓上看到一個指示牌，院長辦公室好像在四樓。”
“四樓？”李浩有些猶豫，“那不是要經過三樓的特殊病房區嗎？”
“嗯。”夜雨點頭，“但現在還沒到十二點，應該沒事。”
“可是……”林薇還想說什麽，卻被一陣突如其來的腳步聲打斷了。
“踢踏、踢踏……”
還是那個高跟鞋的聲音，從樓下傳來，比剛才更近了。
“她來了！”林薇的聲音瞬間變調。
夜雨的臉色微變：“快上樓！”
他一把抓住雲霄的手腕，朝著樓上跑去。李浩和林薇也反應過來，立刻跟了上去。
樓梯上的碎石和玻璃碴硌得腳生疼，但沒有人敢放慢速度。那個“踢踏、踢踏”的腳步聲像跗骨之蛆一樣跟在身後，越來越近，仿佛下一秒就要追上來。
跑到三樓樓梯口時，雲霄看到了一塊生銹的牌子，上面寫著“特殊病房區”，箭頭指向走廊深處。
“別進去！”夜雨低喝一聲，拉著雲霄往四樓跑。
就在這時，三樓的一間病房門突然“吱呀”一聲開了。
一道慘白的光線從門縫裏漏出來，照亮了走廊的一小塊地方。緊接著，一個身影出現在門口。
那是一個穿著病號服的女人，頭發很長，遮住了臉，手裏抱著一個破舊的布娃娃。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像是一尊雕像。
但雲霄卻看得毛骨悚然。
因為那個女人的布娃娃，眼睛的位置貼著兩張照片，照片上的臉，赫然是剛才被護士帶走的那兩個玩家！
“我的娃娃……還缺兩個眼睛……”女人緩緩地擡起頭，露出一張布滿皺紋的臉，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笑容，“你們……能借給我嗎？”
“快跑！”夜雨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他拉著雲霄，幾乎是踉蹌著沖上了四樓。李浩和林薇也緊隨其後，不敢回頭看。
跑到四樓樓梯口，夜雨才停下來，靠在墻上喘氣。他的臉色有些蒼白，手臂上的傷口似乎因為奔跑而滲血更多了。
雲霄也大口喘著氣，心臟在胸腔裏瘋狂跳動。剛才那個女人的樣子和她的話，像冰錐一樣紮在腦子裏。
“她、她是誰？”林薇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不知道。”夜雨搖搖頭，目光警惕地看著三樓的方向，“但她不屬於‘護士’，可能是這個世界的另一種‘它’。”
“這個世界……到底有多少危險？”李浩絕望地問。
沒有人能回答。
四樓的走廊比下面幾層更暗，應急燈的光線幾乎照不到盡頭。空氣中的血腥味更濃了，還夾雜著一股淡淡的福爾馬林味。走廊兩側的房間門上，都掛著“院長辦公室”“副院長辦公室”“會議室”的牌子。
“找到了。”雲霄指著走廊盡頭的一扇門，“院長辦公室。”
那扇門是深棕色的，上面有一個銅制的牌子，寫著“院長辦公室”。門是關著的，不知道有沒有鎖。
他們慢慢走過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走廊裏靜得可怕，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還有……某種細微的、像是紙張翻動的聲音，從院長辦公室裏傳出來。
有人在裏面？
雲霄和夜雨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裏的警惕。
夜雨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推了推院長辦公室的門。
門沒有鎖，應手而開，露出一條縫。
透過門縫，他們看到辦公室裏亮著一盞臺燈，昏黃的光線照亮了一小塊地方。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老人正坐在辦公桌後，背對著他們，手裏拿著一本厚厚的冊子，正在翻看，發出“沙沙”的聲響。
是院長？
但他不是應該早就離開了嗎？這所療養院可是2005年就關閉了。
就在這時，老人突然停下了翻書的動作，緩緩地轉過頭。
他的臉布滿了皺紋，眼睛渾濁，嘴角卻帶著一絲詭異的微笑。而他的手裏，拿著的那本厚厚的冊子，封面上寫著三個字——
病人檔案冊。
【找到“病人檔案冊”】
手機屏幕同時亮起，但這次，沒有提示任務完成。
因為，那個老人的脖子上，赫然插著一把手術刀，鮮血染紅了他的白大褂，順著刀柄滴落在檔案冊上，暈開一朵朵暗紅色的花。
而他的眼睛裏，沒有絲毫生氣，只有兩個黑洞洞的窟窿。
“你們……是來拿這個的嗎？”老人緩緩地舉起檔案冊，聲音嘶啞得像破舊的風箱，“可是……它還沒寫完呢……”
他的嘴角咧得更大了，露出一口泛黃的牙齒。
雲霄感覺自己的血液瞬間凍結了。
他終於明白，為什麽任務只說“找到檔案冊”，卻沒說“拿到”。
因為，守護檔案冊的“它”，比之前遇到的任何東西都要可怕。
而更可怕的是，他聽到樓下的“踢踏”聲，又開始響起來了。
這一次，是朝著四樓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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