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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青春 好難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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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青春 好難伺候

第四十九章

後來程江雪總想不起畢業那年的初夏。

大概她心裏不痛快, 覺得天也浸在悶熱的青灰色裏。

劍橋的拒信收到幾天了,她看過開頭就關上電腦,不想再讀了。

反正也是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她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 看雨點淅瀝瀝地跌下來,玻璃外水痕交錯。

出結果的頭兩天, 周覆臨去出差前,還提早打了預防針, 讓她冷靜看待結果,錄取了要沈住氣, 沒申上也別太灰心, 將來機會還有很多。

他是看得開的,什麽都可以不放在心上。

但程江雪做不到,她的想法總是很輕盈, 肥皂沫一樣五光十色, 不切實際地漂浮著,但也單薄脆弱,承受不住些微的打擊,一吹就要破。

不要說其他人,她也討厭自己這樣。

做人都像周覆多好, 這個社會就沒那麽多不安定因素了。

世界在雨中割裂成模糊的線條,街口的玉蘭被打得蔫頭耷腦, 一朵一朵地掉。

讀唐宋文學時, 班上同學大多喜歡蘇軾, 喜歡劉禹錫, 因為他們曠達、坦蕩,文風汪洋恣肆,居陋室而不改其志。

但豁達灑脫說起來容易, 做起來太難。

所以面對挫折時,誰都希望自己能夠成為蘇軾,成為劉禹錫,寫一蓑煙雨任平生,寫我言秋日勝春朝。

但事實是,我們誰都成為不了。

天下多的是懂許多道理,卻依然困頓於痛苦的人。

快到中午,顧季桐把車停好,提著購物袋,邊往電梯旁走,邊對郭振強說:“上去了你知道怎麽說吧?她心情不好,我們要讓她多笑,多想點開心的事,今天你不忙吧,我們一天就陪著她。”

“不忙,我可以待很久。”

郭振強也提了不少東西,筆直站著。

顧季桐不得不靠邊,擡頭看他:“你好高啊,以前怎麽沒覺得呢。”

“還好,也不算高。”郭振強說。

顧季桐發現他真是戇:“哦喲,我是說你占了我的位置,擠到我了,過去點。”

“哦。”

走到門口,顧季桐又交代了句:“別說申校的事。”

“想說也說不了,我不懂。”

“那就好。”

開門後,顧季桐把東西都扔地毯上。

“小雪。”她若無其事地喊,“幫我看看這幾件衣服。”

程江雪嘆口氣,轉身走過去:“又買衣服,櫃子裏都塞不下了,還有一個月,我們就都畢業了,你準備留給誰啊。”

她悄悄揩了下眼尾,換了副溫柔微怒的笑。

朋友之間也要講分寸,不好總把負面情緒塞給人家。

“我得先去看我爸媽。”顧季桐坐下,說著自己的安排,“估計就在家裏讀研了。”

“你回美國,我回江城,各找各的媽,蠻好。”程江雪有氣無力地扯出條裙子,驀地眼前一亮,“天,這怎麽買到的?不是斷貨了嗎?”

顧季桐把腰帶也給她:“當然有辦法了,去試試。”

“行。”

她剛走,顧季桐的手機就震了。

“餵?”顧季桐看見是周覆,捂著嘴,“我已經到這兒了。”

周覆剛結束工作,他們一行人在杭城落地,沒休息多久,巡查組長就組織開會,布置了這次的重點任務。

談話室的白墻吸音效果太好,每個人的呼吸都聽得分明。

周覆剛去單位一年,還是個新同志,新面孔,被臨時抽調進組。

但依然不輕松,聲音裏仍有少年人的緊繃。

出門時,分管領導在他肩上按了下:“小夥子挺沈穩的,不錯。”

哪有不錯,心煩得要命。

既想早點結束出差,回去看看程江雪,好好地勸她一下,還得托人去劍橋校方問原因,找出她面試時的表現評估。

否則,毫無針對性的話,是起不到安慰作用的,也沒有參考價值。

“她人怎麽樣?”周覆問。

顧季桐望了眼臥室方向:“還好,去試你買的裙子了,你忙完了嗎?”

試裙子好,有心思打扮,就沒空鉆牛角尖。

周覆說:“剛忙完一會兒,你多陪陪她,讓她吃點東西。”

臥室那兩扇法式折門打開時,顧季桐還抓著手機。

她說:“我知道。小雪出來了,你要和她說話嗎?”

“講兩句。”

程江雪換好了,她優雅轉了一個圈,手扶著門框:“怎麽樣?”

“好美。”比顧季桐更先出聲的是郭振強。

他剛把餐盒一一擺好,擡起頭就看見門開了,走出個濃發烏目的姑娘。

顧季桐笑:“還用問我啊,看毛毛的反應就知道了。”

毛毛?

周覆聽得心念一動。

這顧季桐收他那麽多好處,結果還帶個男同學過去?

她噔噔走上前,把手機塞給程江雪:“老周,找你的。”

“噢。”

程江雪拿到耳邊,餵了一下,“周覆。”

她的調子很愉快,愉快得出乎他預料。

這不對勁,反而讓他覺得擔心。

周覆忽然覺得脖間很勒,襯衫好緊。

他信手扯松了一粒扣子:“昨晚睡得好嗎?”

“一般,中途醒了一次。”程江雪說。

周覆柔聲說:“怎麽了?”

“誰讓你總不回來,我睡不好。”

這句委屈的抱怨威力好大。

周覆緊張地吞咽一下,又下意識地去摸煙,發現在談話前就放下了。

他聲音沙啞地說:“對不起,我很快就回去,好不好?”

“開玩笑的,你別耽誤工作。”程江雪說。

窗外的雨緩下來,已經有了要停的征兆。

她擡頭看了看,忽然發現,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周覆講話越來越中聽。

換做更早的時候,他肯定要說上一通狗屁道理,什麽你是獨立的個體,要學會自己排解情緒。

但他現在開始道歉,講對不起。

周覆說:“沒事,耽誤不了。你吃飯了嗎?”

“現在準備吃了。”

“好,那我不打攪你了。”

“再見。”

程江雪把手機還回去,他們三個一起吃中飯。

餐後坐在客廳的地毯上打牌,t聊初中時的人和事。

說到會心處,顧季桐和程江雪形象全無地笑成一團。

傍晚時他們告辭,顧季桐說要送郭振強回學校,先走了。

程江雪累得直打哈欠,她也沒換地方,歪在沙發上休息。

天慢慢黑透,細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

黃昏中,樓底大面積的雨林區混成一片墨綠的煙。

周覆打開門時,客廳裏一盞燈也沒亮。

只有落地窗映著別人家的一點微光,昏黃地燙在上面。

程江雪躺在沙發上,一條絨絨的毯子大半都滑落下來,堆在腰際。

半明半昧的光,把她清瘦的身形照出一股伶仃的、不設防的可憐。

可憐。

他居然想到這種詞。

一個聽上去就知道自己沒救了的詞。

周覆換了鞋,放輕了步子走過去。

程江雪還沒睡著,她半闔著眼,聽見聲響,又目睹一道灰黑的影子過來,湊近了,才看清是他。

她沒起身,周覆已經坐下來。

冰冷的指腹拂上她的眉眼,還沾著室外的水汽。

“你怎麽回來了?工作就結束了?”程江雪握住他的手,不敢置信地問。

周覆失笑地搖頭:“哪有那麽快,明天周六,可以休息一天,我跟王伯伯報備過了,明天下午就要走。”

這麽折騰,就為了待一個晚上。

程江雪怪他:“你在幹嘛,飛來飛去很好玩嗎?”

周覆把風衣脫下,裏頭只穿一件新換的白襯衫。

“我不放心你。”他解開袖口,往上折了兩折,俯下身體,“也很想你。”

程江雪的心重重跳了下。

她擡起手,兩只細長的手臂在他頸上交疊,在暗影裏找他的唇。

他的下巴也是涼的,上面細小的胡茬蹭著她,舌頭是濕的,熱的。

身下的沙發在他壓上來時,發出窸窸窣窣的動靜。

漫長又安靜的一個吻過後,周覆躺在了她身邊。

“你怎麽跟王伯伯說?”程江雪的手在他背上游走。

周覆說:“實話實說,我說女朋友心情不好,我必須回去一趟。”

程江雪哼了聲:“他聽了肯定說我嬌氣,好難伺候。”

“沒關系。以後見面的日子很多,他會知道你是什麽人。”

程江雪問了聲:“以後?”

“嗯,不是不去國外了嗎?”周覆的手指撥開她的頭發,吻著她的臉說,“等我出完差回來,我跟你聊聊以後。”

程江雪無聲動了動唇角,輕揭過去:“好,你忙完再說。”

她不知道他要說什麽以後,也不知道為什麽要在這個時候提以後。

剛戀愛的那半年,她倒是想了很多,後來漸漸不想了。

周覆輕輕地拍著她,開口道:“不要太難過了,其實劍橋一直都是這樣,面邀給得很慷慨,三個申請的人裏,一點五個都能收到面試通知。在面試前,劍橋也不會對你整個的材料打分,只要達到了基本要求,就有機會見到面試官。但淘汰率最高的往往是這個環節。”

“嗯。”程江雪從他胸前擡起頭,“你也知道。”

“知道什麽?”

“進了面試被拒,比沒收到面試邀請還難過,準備了那麽久呢。”

這麽點小關竅還用說,他一早就猜到了。

如果面試都沒進,也就沒什麽好遺憾。

周覆點頭:“我也問過了,不是偏心你才這麽說,今年競爭的確比往年激烈,招生名額少了很多。”

“你還特意去問了?”程江雪緩慢地眨了下眼。

周覆說:“問了,還有一個就是,你的PS裏呈現的思辨性不夠,西方大學的人文學科,非常註重認知框架的開放和進步。其實說來說去,就是差了點運氣,沒別的。”

這還叫不偏心,都談到運氣了。

程江雪笑了一下,又把臉埋回他肩窩裏。

靜默了片刻,又有個念頭陰森森地鉆出來。

他說以後的目的,該不會是同情她,想彌補她什麽吧?

否則周覆怎麽會許出這樣的諾言。

上次碰見汪薈如,她還特意挑起這回事來說。

那天是周四,她替周覆去取一塊中古表。

經理把她請到貴賓室,倒了一壺茶:“稍等,馬上就給您拿來。”

“謝謝。”程江雪放下包,隨手拿起本雜志,放在膝頭翻開。

很快就有人敲門,汪薈如站在她前面,問能不能坐。

程江雪擡眼,又渾不在意地低頭:“你肢體方便的話,可以。”

“你來這裏幹什麽,好像沒有你買得起的表。”汪薈如說。

程江雪端起茶喝了口,一副“你以為自己是誰”的表情:“怎麽,我需要事事向你匯報嗎?”

汪薈如接連被嗆了兩聲,立馬破功:“就知道你沒那麽好相處,在其他人面前都是裝的。”

“跟你不熟,別一副很了解我的口氣。”

店長很快取了表盒回來,交給程江雪。

她打開檢查了一下,收進包裏:“是這個,我先走了。”

剛到門口,就聽見汪薈如喊了聲:“你不會以為,周覆真的會娶你吧?”

程江雪回過頭看她。

她昂著脖子,滿臉不知哪兒來的驕矜,自以為使了一招殺手鐧。

程江雪微笑了下:“不會,我以為他要娶你呢。”

“啊。”汪薈如猛一聽她這麽說,還認真臉紅了,“他跟你說的?”

程江雪冷漠地睥睨她:“嗯,你快回家去把婚紗換上,今天我就讓他上門提親。”

“你瘋了吧。”汪薈如這才意識到自己上當。

繼而又放出個重磅炸彈,她說:“他不會娶我,也不會娶你,他親口說的,這輩子不結婚。”

“哦。”程江雪點點頭,表示她知道了,“那如何呢,就算他成了得道高僧,那也是周家絕後啊,我有什麽損失?”

汪薈如再沒話好講,氣得瞪大了眼珠子,渾身發抖。

滿室華燈裏,眼看她裊裊地轉了個身,走了。

上車後,程江雪才慘淡地笑了下。

哪裏用姓汪的來告訴,跟周覆廝磨了這麽久,她難道還看不出他恐懼婚姻,恐懼程度很深的親密鏈接嗎?

他只是嘴硬,不肯說。

也許是背後的原因難以啟齒。

夜色濃稠,天地虛無成一片握不住的白霧。

程江雪閉起眼,嗅著他頸側潔凈的氣息。

她溫吞吞地開口:“周覆,其實這兩年多在你身邊,我挺高興的。”

至少大部分時間,都符合這個描述。

偶爾有難解的愁結,也不完全是他一個人的問題。

她天真松快的口吻沒讓周覆起疑。

反讓他感到愧疚。

周覆的下巴蹭在她發絲上,啞聲說:“我......我這個男朋友當得不好,不夠稱職。說了很多大而無當的話,很多時候也沒太顧及你的感受,以後我都會註意,我改。”

隔了很久,程江雪才很軟地嗯了聲。

她沒有睜眼,眼皮太熱了,熱得她輕輕地顫,怕裹不住那些眼淚,會流出她的心事。

“不要嗯,說說你對我的看法。”周覆追著她問。

程江雪裝不明白:“什麽看法?”

周覆兩只手都箍在她背上,把她抱得很緊。

最近的程江雪太靜了,像一只沒有情緒的瓷偶,只管漂漂亮亮地坐著。

他怕一松手,她就摔在地上碎掉。

周覆揉著她的耳垂,小聲問:“我是不是讓你不高興了?為什麽看我的眼神......”

不知道怎麽講,應該是種很平靜的漠然,形容不出。

“哪有。”

程江雪不肯再說,也沒必要說了。

“就睡著了?”周覆很久沒聽見她出聲。

程江雪搖頭:“你明天不是就要走嗎,再抱一會兒。”

周覆低下頭蹭她的臉:“一晚上都這樣抱著啊?”

“我的項鏈。”程江雪癢得直躲,“你說給我買了的,我看看是多大的珍珠,帶來了嗎?”

周覆噢了聲:“壓在行李箱裏,今天匆匆忙忙的,忘了。”

程江雪說:“好吧,晚一陣子也沒關系。”

作者有話說:大概明天就會分手。

校園部分已經超篇幅了,因此很多事都幾筆帶過。

第一次寫這種,不知道寫沒寫到位,但我寫得很揪心。

所以不能再拖了,後天就回到追妻部分。

提前祝大家假期快樂[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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