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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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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再見

第六章

山裏的潮氣在夜半時分返了上來,霧蒙蒙一片。

程江雪吹幹頭發後,坐在桌子前抹護膚品,順便給媽媽打視頻。

“小囡,你一個人住那兒,不怕吧?”江枝意隔著屏幕問。

程江雪抓了抓手臂上被叮出的紅包:“不怕,再說我又不是一個人,這棟樓裏住了很多年輕幹部,除了要出門洗澡上廁所,其他都還好。”

不過蚊子實在太多,剛才她去浸個衣服的功夫,就在水池邊被咬了好幾口。

學校也提前考慮到了,已經準備了蚊香在抽屜裏,一會兒她就點上。

江枝意仍憂心地說:“自己照顧好自己,晚上就別出門了,你個女孩子不安全,有什麽事白天辦,聽見了嗎?”

“我不出門,媽媽。”程江雪說,“我準備搽完面霜就睡了,今天好累。”

江枝意嗯了一聲,又問:“床呢?床能睡習慣嗎?”

手機被奪走,屏幕裏霍然出現程院長的臉,他說:“畢竟是在農村,你指望她和在家一樣舒服是不可能的,只能盡量克服困難。支教嘛,其中很重要的一項考核,就是適應環境。”

“媽媽,床是有點硬的,不過不要緊,晚兩天我去買個床墊,能睡舒服點兒。”程江雪揉著臉頰說。

江枝意心疼寶貝女兒,可人都走了,又不好再說她,只能柔聲責怪起丈夫:“還學院裏一把手呢,你說你有什麽用呀,當醋不酸,當鹽不鹹的,女兒去支教都不知道,等快出發了才得到消息。”

程秋塘又換了一副樣子,把太太的肩扶過來,認錯道:“是是是,這都是我的錯,我給你賠罪......”

打個視頻,無端被塞了一嘴的狗糧,程江雪默默掛掉了。

她搓熱手心,往臉上抹了兩泵精華。

就這麽一會兒,耳邊又嗡來好幾只蚊子,程江雪偏頭躲了,但脖子上沒防住,還是被吸了一管血,癢得難受。

她收起精華,彎下腰去掰開緊緊纏在一起的兩片蚊香。

由於缺乏經驗,掰斷了不說,還弄了一手臟兮兮的黑灰,去都去不掉。

程江雪顧不上,隨手抽張紙擦了擦,捏著半截子蚊香,到處找打火機。

後來實在沒辦法,她只好去敲隔壁的門,周覆那兒一定有。

就是這麽晚了,程江雪怕打擾他,更怕產生誤會。

可除了他以外,鎮子裏她一個人都還沒見過,怎麽好去借東西?

光解釋自己是誰都要花上半天功夫,累死了。

她硬著頭皮去了,敲了三下後,裏面傳來清朗一聲疑問——“哪位?”

“是我。”程江雪確信他能聽出自己的聲音,打算直接說出來意,“周覆,我想問你......”

但周覆卻懶洋洋地打斷:“你是誰?”

存心的吧他。

還能有誰?

山裏的女鬼。

她咬著後槽牙,字正腔圓地說:“程、江、雪。”

“哦,是小程老師啊,稍等一下。”周覆說。

“......好的。”

等了不到半分鐘,門從裏面打開,程江雪一擡頭,正對上半具白花花的身體,他只穿了條運動褲,上面什麽也沒有。

程江雪一時間都收不回目光,眼珠子像拓在他緊實的胸膛和肋骨肌理上,又順著人魚線沒入褲腰的陰影裏。

他的皮膚是冷白調,像常年不見日光的巖洞裏養出來的,泛著青瓷的釉色,有著膠片照片一樣的顆粒感。

月頭隱去的夏夜裏,一點鮮艷的紅暈,從程江雪的眉心透到耳根處。

還好她洗澡之前就取掉了Apple Watch,要不然因為心跳過快震動起來,還真說不清爽。

她不敢再看,低著頭說:“你怎麽不穿衣服啊?”

“剛洗完澡你就來敲門了,哪兒來得及啊?”周覆一臉無辜地解釋,“再說,程老師都報上大名了,這不是怕怠慢你,緊著來給開門嗎?”

程江雪眨了下睫毛,目光捎過即便在松弛狀態下也很驚人的部位:“哦,我想問你借個打火機,點......點蚊香。”

周覆看著她手裏的東西,笑說:“光有蚊香沒有打火機?”

什麽意思?

覺得她是找了個借口來看他,還特地挑他洗完澡之後來是吧?

程江雪語速飛快地說明:“蚊香不是我準備的,但房間裏蚊子實在太多,可能幫忙布置的人也很忙,一時忘記了。”

“忘記了就忘記了。”周覆無謂地勾了勾唇,仿佛默認了她在欲蓋彌彰,“說上那麽一大堆有的沒的,等著。”

不是你非要問的嗎?

他轉身後,程江雪狠狠地剜了眼他的背影。

周覆很快折過身,遞了個藍色的打火機給她:“給,點了這玩意兒的話,窗子別全關死,留一道通風的口子。”

“知道,謝謝。”程江雪接了,又匆匆跑回房間。

她手裏拎著這麽片救命稻草,爬到床上,在懸著的蚊帳四周熏了一遍,確定裏面沒有可疑生物後,迅速把蚊帳壓在了墊被下,防止睡覺的時候被偷襲。

程江雪把蚊香放在腳邊,又掩上門出去洗了個手。

房間裏沒有浴室很不方便,動不動就得往外跑。

洗完澡到現在,她一直都沒喝上水,看著自來水嘩嘩流,還真有點渴了。

但程江雪四處搜了搜,屋子裏連個燒水壺也沒有,更別提礦泉水了。

可外面天這麽黑,別說沒有商店開門,就算有她也不敢去呀,媽媽才交代不要摸黑外出。

程江雪撐著桌子,閉了會兒眼,為了維持生命體征平穩,決定再去叨擾周學長。

誰叫她在這裏只認識他呢。

但這次她有了正經理由,還打火機呀。

於是,一分鐘後,程江雪又出現在了周覆門口。

她手裏舉著他的東西,笑得很客氣:“謝謝你了,物歸原主。”

又過了這麽久,周覆已經換了一件黑T,看上去準備睡了,濃黑的額發散落下來,比白天年輕了好幾歲。

程江雪看著他,像又回到了學生時代,她總能在人群裏一眼註意到他,挺拔幹凈,帶著少年人獨有的俊秀,如同一棵沈靜的白楊樹。

周覆垂著眼,沒接:“送你了,一個打火機而已,你明天就不點蚊香了?”

“那......那當然也要。”程江雪卡了下殼,抿著唇,視線從他手臂下方穿過去,在屋子裏掃來掃去。

一看就是在尋找目標。

還東西是假,再借才是真的。

周覆笑了下:“還差什麽,程老師直說。”

“水,礦泉水。”估計是渴壞了,程江雪驀地仰起臉,小貓一樣伸出一點點舌頭,舔了舔自己的唇,委屈地撅起來,“我好渴,剛才上來前光顧著看人打架,忘記買了。”

她語調裏有股埋怨人的嬌氣,和過去太像了,仿佛她今夜喝不上水都是怪他。

但他自以為是地把過去全都錯過了。

要是真在怪他就好了,他還可以把人抱到懷裏來哄。

周覆一下子說不出話。

他轉過身,從墻角的儲物櫃裏摸出三四瓶水,一股腦塞給她。

周覆也沒心思再講笑,嚴肅地說:“這些今晚喝應該夠了,多了你也拿不下,明天我放一箱到你那兒,再讓辦公室拿個燒水壺來。”

程江雪沒聽出他忽然之間軟弱下來的語氣。

她抱著那幾瓶水,依舊拒絕:“不用,明天我自己會解決,今晚什麽都沒準備,已經麻煩你很多了。謝謝,晚安。”

說完程江雪就走了。

周覆站在門口,心情不比陽臺外黝黑的夜輕松多少。

聽見隔壁沒了動靜,周覆也轉身回去,關上了門。

放在床頭的手機充滿了電,他習慣性地檢查一遍政務平臺,看明天是否要開會。

確認沒有遺漏的通知後,周覆又點開了微信,他們這一批派下來的人建了個群,這麽晚了,還有人在抱怨工作量大,每天都有處理不完的雜事。

農村工作就是這樣,因地域廣闊,村民居住分散,資源整合難度大,產業極其依賴自然條件,基層的治理能力又有參差,就算是切實可行又收益客觀的項目,落實下來,也常因當地條件而大打折扣,需要幹部們投入時間和心血。

來之前的動員大會上,領導們反覆強調,在這場脫貧攻堅的艱苦戰役裏,既要解決眼前的民生問題,也要規劃產業人才等長遠支撐,任重道遠。

周覆站在床頭,對著和程江雪的聊天框出神幾秒。

勞務費?

好一個聞所未聞的名目。

真把他當苦力了。

她的頭像變了,換成了宋代仕女敲鍵盤的手繪圖,不再是他們一起養的藍銀絲和尚鸚鵡,上大學的時候,和誰聊天都頂著顆毛茸茸、圓滾滾的小雞腦袋。

點進去看,朋友圈裏只有一條內容,來自兩個月前,是和她哥哥程江陽的合影,兩個人緊密挨坐在草地上,清淺的笑意浮在眉梢間。

周覆又點了出來。

收了這筆轉賬,他給她退回去一半,發了句語音:「要不了這麽多,我的體力沒那麽值錢。」

他的調子很平,順著聽筒傳出去,沒有一點起伏。

程江雪躺在床上聽完,才放松舒展的腳趾又緊張地蜷動一下。

不知道又在玩什麽欲揚先抑的把戲,但她不想再來來回回地跟他糾纏了。

程江雪收了錢,緩緩打出兩個字:「也對。」

看得周覆哽了一陣,把手機丟到了旁邊。

關了燈,雲開霧散後,月光從蚊帳的沙孔裏透進來,在程江雪臉上映出細密的光斑。

山上氣溫低,身下的竹席透著沁骨的涼,大熱的天,連風扇都不用開。

程江雪閉上眼,在心裏默默盤算著,要買的不止床墊和鵝絨枕頭,還有大包的酒精棉片、電排插、凈飲機和化妝鏡......

哦,還得加一個除蟎儀,這裏太潮了,曬被子又不方便,日常要用紫外線殺菌。

倦意湧上來,她漸漸地進入夢鄉,身體變作一支順水而下的竹篙,很快睡著。

兩日後開了學,吳校長在第一天的升旗儀式上,向孩子們隆重介紹了程江雪和李崢,致詞是他親手寫的,演講時他全程脫稿,雖然是千部一腔的感謝,話卻說得令人動容。

李崢這麽個寡言的小夥子,也忍不住把手伸進鏡框裏,偷抹了兩下眼尾。

而程江雪站在主席臺上,往人群裏望去,都不用細細數,就知道男孩子的數量遠比女孩兒多。

這種感覺,在她第一腳踏入班級時,又得到了一次升華。

她抱著課本和教案推開初一(2)班的教室門,老化的門軸發出一聲悠長的吟嘆,三十多顆小腦袋不約而同地擡起來,目光盯在她身上。

剛上初中的孩子,臉上稚氣未脫,眼睛嵌在暗黃的皮膚上,如同散落在果盤上的龍眼核,黑沈透亮。

他們好奇地打量著這位新來的女老師,不時發出兩句驚嘆。

程老師的手腕很細,從真絲襯衫袖口中露出來,白得像過元宵節時總會端上桌的醪糟湯圓,浮在湯汁裏,有股顫巍巍的透亮。

她的頭發濃黑順滑,弧度輕盈地披垂在肩膀上,日光照在她身後時,整個人都散發著柔軟的香氣。

而程江雪粗略地算了算,女孩子連十個都不到,剩下的全是男生。

她在心裏嘆口氣,從容地邁上講臺,笑著環視了一圈下面:“大家好,我是接下來要教你們一年語文的老師,我姓程,程江雪。”

“是獨釣寒江雪的江雪嗎?”前排紮兩個小辮的女孩子舉起手問。

程江雪放下書,走到她的身邊:“是呀,你叫什麽名字?”

女孩子高聲回答:“我叫李小棗。”

“小棗,你的名字聽起來很可口。”程江雪隨手拿了一本嶄新的碎花本子,“這是送給你的見面禮,希望我們相處愉快。”

李小棗沒想到隨便回答個問題就有獎勵,高興地說:“謝謝老師。”

程江雪摸了摸她的辮子:“不客氣。”

“老師你從哪裏來啊?”有膽大的男生舉手發問,“離我們這裏很遠嗎?”

程江雪說:“江城,離白水鎮大概一千八百公裏,蠻遠的呢。”

一個帶了頭,下面也亂哄哄地討論起來。

“江城是什麽地方?”

“大地方,不過我沒去過,我到的最遠的地方是縣城,我哥娶我嫂子的時候,我奶奶帶著我去買喜糖。”

“看老師的打扮就知道噻,她這一身衣服應該很貴。”

一下子就跑題了。

程江雪拍了拍手掌,重新站上講臺,大聲對著孩子們說:“好了,老師是哪兒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來踴躍和老師互動的同學都有禮物,你們準備好了嗎?”

“好了!”

響亮整齊的回答給這節課開了個好頭。

第一節課,程江雪連書都沒翻開,根本不碰課本上的內容,而是在黑板上寫了八個大字——“行道遲遲,載渴載饑”。

有基礎好的同學已經認出來,搶答說:“老師,這是我們六年級下冊語文書上的一首詩,叫《采薇》。”

程江雪點頭:“對,老師就是想和你們講一講這句話,誰能告訴我什麽意思?”

後排有個女孩猶猶豫豫地舉起手。

她看上去健康卻靦腆,皮膚被曬成熟透的小麥色,手指縫裏滿是黑泥,指腹上沾著還來不及擦幹但已經幹涸的血跡,傷口呈鋸齒狀,像是被鐮刀割出來的。

吳校長介紹過,說像他們這麽大的孩子,在農忙的時候,四五點鐘就起來了,幫著家裏幹一陣活兒,到點了再背著書包來學校。

她還將信將疑,睡眠時間不充分的話,哪裏有精力學習呢?當家長的怎麽忍心?

程江雪點了下她:“你來說,不過在說之前,先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

“生南,我叫......白生南。”她說話的聲音很小,像不好意思講出口。

畢竟她這個名字封建得通俗直白。

程老師文化水平那麽高,不會不知道她父母是嫌棄她,想再要個弟弟的意思。

這個鎮子不大,姓白的漢族人口幾乎占了百分之七十。

程江雪若無其事的,拿了盒圓珠筆走下去,到了她的身邊:“好,白生南,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老師的嗓音很好聽,念她這麽個粗淺名字都清脆生動,而且也沒有驚愕的表情流露。

這讓白生南得到鼓勵,勇氣更足地說:“是說道路泥濘,很難行走,而我的身體又餓又渴,非常疲憊。”

“答得好。”程江雪拍了下她的肩膀,“這盒筆獎給你,你很優秀,以後也要多回答問題,不要害羞。”

“謝謝老師。”白生南拿著筆,多巴胺配色的漂亮筆盒和她粗糙的手指形成鮮明的對比,她無所適從地坐下。

程江雪又站回講臺上,她說:“我希望大家都能記住,學習也是一個艱難的過程,一路上我們會遇到很多困難,吃很多的苦,但是沒有關系,只要抱著一個堅定的信念,我們就一定能走得完,走得好,取得我們想要的成績。”

來之前她就想過了,也許比起城裏的孩子們來,他們更欠缺的不是物質條件,而是強大的意念支撐。

學習枯燥乏味,要是得不到支持,再看不到光明的前景,說放棄也就放棄了。

她必須要幫助他們,尤其是為數不多的這幾個女孩子。

要讓她們從根本上把信心樹立起來,走出這座連綿的大山,靠個人奮鬥去跨越命運預設下的鴻溝,去見不同的風景,以寸功之累,攀登到迥異於初始坐標的生命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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