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7 ? 第 47 章

關燈
47   第 47 章

◎濕漉漉小貓◎

李敏打電話告訴楚竹君有關於《歸京》電影宣傳的采訪安排時, 他剛結束上午的拍攝,回到酒店。

楊知遠前段時間已經回了春城,臨走前說會親自替楚竹君看看他兒子現在怎麽樣。楚竹君總覺得他這話有點別的意思, 不過沒有往太深處想。

他現在不方便回春城,采訪方也表示理解, 不會耽誤他的工作, 工作人員會飛到拍攝基地這邊對他進行采訪。

楚竹君和李其存一直斷斷續續地有聯系, 這次也在采訪人員來之前找了李其存。

“你的話就不用了吧。”李其存說話聲音像醒來沒多久,“之前你給我發的那個人物小傳不是寫挺好的?問角色理解,你怎麽想就怎麽答吧,我是沒有什麽一定要讓你註意的東西啦。”

如果只看鏡頭量,前期宣傳活動似乎沒必要這麽在乎一個出場鏡頭不多的配角。但一個是他唱的主題曲看上去反響非常好, 很多人記住這首歌時也對電影留下了一定印象,甚至比蔣封這個作息混亂的音樂監制談了半天價談下來的知名歌手做的推廣曲更加出圈,其次才是有兩個男人投資砸出來的待遇。

而且, 電影裏最具有客觀意義上人物美感的鏡頭,幾乎都集中在楚竹君身上,李其存把他拍得非常漂亮。即使只在宣傳片裏出現了不到十秒, 也有人拿著截圖到處問是誰。

他現在已經積累起了一些話題度, 影方沒有理由放著他不管, 幾天後采訪人員就坐上飛機,前往離這座小縣城最近的機場。

*

和楚竹君的經紀人對接時, 小何聽說他行程非常滿, 只能請幾位工作人員去片場,趁中午或者下午的中場休息采訪。

采訪小團隊從飛機上下來, 一路頭暈眼花地坐車, 眼看著窗外林立的高樓逐漸變矮變舊, 路邊裸露的土地面積越來越大,意識到這次采訪的條件可能有些不妙。

等他們稍微修整過來,開車到臨時拍攝基地附近,已經過了晚飯時間,還下著不大不小的雨。看樣子楚竹君還在孫海橋手底下出不來,是男助理出來領的人。

“真不好意思,可能要麻煩你們再等一會。如果耽誤你們回程的,改簽和訂住處這些額外花費我們會負責。”李敏略帶歉意地說,“孫導在片場的要求比較嚴,我們藝人一時確實不太好中斷。”

小何表示理解,采訪藝人遇到類似的事情太常見,他們的時間安排也有預留,直接到片場也是因為原先想提前一點做完。如果只推遲到晚一點或者第二天的話,也是沒什麽問題的。

李敏又解釋了幾句,這一場拍攝是孫海橋臨時加的。

臺詞不多,孫海橋又看今天太陽落山前雲非常濃厚,顏色也偏深,感覺大概會有急降雨,才決定讓楚竹君和對手演員緊急對好臺詞,又找來武術指導一起大概講過幾個要點之後果然有雨,馬上開拍。

這一場的劇情點是林父意外死亡,孫海橋為了節省時間,要求今天將在林家的室內戲和上山後的鏡頭一次性拍完,采訪團隊到達之前他們已經重拍過三遍。

——

林臨才在學校裏被蔣陸武的跟班惡作劇,頭上被淋了一大盆水,晚自習都沒上就直接回了林家。

他沒心情關心面色凝重地坐在客廳的林父,徑直走向臥室換衣服。

林臨關上門,背對著門口粗略掃過一圈屋內的陳設,隱約察覺到不和諧感。

他的房間被人翻過了。

他不自覺地打了個小噴嚏,脫掉濕透的夏季校服,換上短袖睡衣。

鏡頭從側面緩緩推到背後,腰側不太明顯的一點肌肉線條柔軟地朝攝像頭拍不到的小腹以下緩緩隱沒,清瘦有力的背部一片泛著冷氣的光潔,連腰窩處都泛著鮮奶油般的光澤。

他長而勻稱的手臂上還有幾處未消退的紅痕,不斷有水珠從他的發尖滴到肩頭,一路滑下上臂。

時間仿佛被人刻意放慢,換衣服短短十幾秒的時間,對鏡頭外不自覺屏息的人來說似乎已經過了很久。

林臨站在門口,蹙眉思索。未等他做出動作,臥室門先被人粗暴地從外面拍了幾下,隨後自顧自地拉開。

濕潤的額發有些擋視線,林臨伸手撥開,林父直接問道:“你說的‘把柄’究竟在哪裏?”

原來他跑到房間亂翻是找這個——

“你不會誆老子吧?”

林父要抓他的肩膀,林臨用力把伸向自己的手揮開。

他深吸一口氣。“這種東西我怎麽可能藏在自己房間裏?你少想那些有的沒的。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再說了,就算沒有我手裏的東西,這個房子本身也是證據。”

“只要這個家裏有地方沾過血,警察就能查出來,還能檢查出來血是誰的。”

像林父這樣的半文盲,對刑偵檢驗方面一無所知,就算找身邊認識的那些賭友和酒友問也問不出來什麽。

說不定他就是跟哪個賭友說了,賭友跟他說你兒子肯定在騙你,才突然來這麽一出的。

林父緊緊盯著林臨冷淡煩躁的表情,“那你究竟藏到哪裏去了?”

林臨不接他的追問。“你少搞這些有的沒的,我答應過你讓我讀完書就不說出去,就不會反悔。”

實際上他的打算就和與林琪聊天時說的一樣,讀完大學就去報警。

林父此時也沒有相信他——原因很簡單,他自己就是一個做什麽承諾最後幾乎都會反悔的人,自然也以同樣的邏輯揣測自己的親生兒子。

“我看你就是在誆我,想騙老子錢。”林父一口咬定,“不然你現在就說,到底是什麽東西,放到哪裏去了。”

“是一顆斷掉的牙齒。”林臨上前一步,盯著他說,“我們家已經很多年沒來過客人了,你沒有缺牙,我媽媽失蹤前也沒有。這個家裏怎麽能出現一顆被人打斷的牙齒呢?”

“牙上面有血,警察就可以查出來誰和斷牙的人有血緣關系。不信的話,你可以找個警察問一問。”

林父略帶扭曲的表情僵住了。

那顆牙齒實際上早就被曾經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麽的林臨清理掉了,但至少從林父的表情可以看出來,他在回憶當時的一些細節,並且確定的確存在那麽一顆牙齒。

“在哪裏。”林父抓住林臨胸前的衣服逼問。

林臨掐著他的手腕往下拽。

“我不會告訴你的。”

林父舉起拳頭,“你他娘的到底藏到哪裏去了!”

出於殺人罪行被揭穿的恐懼,他本能地采取了最慣用的手段,一時甚至忘記林臨已經不是那個會為了平靜生活選擇隱忍的小孩。

兩父子就在老舊的民房內廝打在一起,紅漆片片龜裂的電視櫃被撞得幾乎散架,泛著黃棕色的粗糙布沙發也被踹了好幾腳。

肢體沖突持續了半個多小時,再次認識到他無論如何沒辦法在自己兒子面前占上風的林父在地上爬了幾步,才有力氣坐回沙發上。

他抓過沙發上的煙盒,從裏面抖出來一支煙,捏在手裏看了片刻。林臨在廚房翻那臺密封條已經老化的冰箱,林父瞥一眼窗外雨幕,點燃指間的煙,走到廚房門口。

“記得做我的晚飯,我等會帶你去埋你媽的地方。你把那個東西藏好,不要讓別人發現,以後我們就不提這個事,好好過日子。”

那個東西指的大概就是林臨說的斷牙,父子兩人沈默地草草吃完晚餐,林父帶著林臨朝小鎮後的山上走去。

林臨對這一塊並不熟悉,他父母雙方的祖墳都在鄉下,被雨水打濕的路面有些泥濘,褲腿也被濺上泥巴點。

林父帶著他走到一處周圍淩亂地遺棄著幾件舊農具的山溝邊,旁邊黃白色的竹架露著尖銳的斷口,草叢中甚至散著幾個風化的乳膠套,看形態是拆開用過的。

底下的一片黑暗讓林臨忽然有種頭皮發麻的危機感。雨漸漸大了,沙沙聲和雨簾幾乎有些影響視聽。林臨打著一把黑傘,忽然感覺視線一花。

林父正默不作聲地往他身後繞,見林臨察覺,擡手就要把林臨往溝裏推。

林臨馬上扔掉傘,抓住他的手臂,帶著林父一起滾倒在旁邊的泥地裏。

“狗娘養的小兔崽子,讀這麽多年書讀狗肚子裏去了,敢威脅你老子。”林父被林臨抓住的那只手不斷地試圖往林臨脖子上挪,即使被林臨抓得幾乎發青,“你怎麽還不趕緊去死!你憑什麽比老子過得好!老子最惡心你們這些讀書好的人,憑什麽讀書好就比我活得舒服!”

林臨一言不發,眼神中帶著憤怒與真切的恨意。屈膝頂住林父的上半身,松開抓住林父的手,一腳將對方踹倒,自己站起身。

——你不是我父親嗎?為什麽先殺了我母親,又要殺我?

早在晚飯前,林父就想好了要除掉這個不受控制的兒子。他被踹開後又毫不猶豫地爬起來朝林臨撲去。林臨將他用力推開,腳底的濕泥讓他不由得踉蹌幾步,又踩進一個水窪,滑倒後就沒有再起來。

翻倒的黑傘已經有一大半被雨裝滿,林臨雙手顫抖,緩緩走近他父親一動不動的軀體,一抹渾濁的血色在水窪裏暈開。

竹架的鋒利斷口穿透林父的脖頸一側,竹子黑洞洞的空心猶如眼睛一般註視著林臨,而真正的林父的眼睛已經失去生氣,逐漸緊閉。

——他要死了。

至少已經沒救了。

林臨摸他另一側還完好的頸動脈,聽他的心跳,已經非常微弱,似乎這一下還傷到了林父的呼吸道。暴雨中湊近林父鼻下的手指什麽都感受不到,試圖將林父的身體拉起來,脖頸的傷處血液卻湧出得更厲害。

雨水順著他蒼白漂亮的側臉滑下,帶走他的體溫,雨滴卻仍舊冰冷。不等他做出更多的補救措施,林父的心臟徹底停跳。

他沒有註意到隔著遠處的雨幕還有另外一個人影,從原本只是半跪的姿態轉為坐在雨裏,呆呆地守著那具溫度迅速流失的血親屍體。

林臨終於有時間回想,他血緣關系上的父親堅定瘋狂地想要殺死他意味著什麽。

他知道父親對他沒有正常家庭應該有的父愛,小時候會想不通,長大之後則開始學會不去反覆思考,但林父這樣將這件事撕開血淋淋地扔到他面前,帶來的痛苦仍然難以言表。

而且林父不僅僅是不愛他,甚至恨到想殺了他。

帶著溫度的淚水緩緩從眼眶中溢出,與冰冷的雨水融合在一起,失去原有的溫熱。

許久之後他才起身,拉著林父的屍體與竹架子,讓他們一起滾進深溝。路邊還有銹蝕得不成樣子的鋤頭,林臨隨手撿過一把,將有血跡的幾塊土全部仔細翻了一遍,掩蓋不自然的鐵銹色,連鋤頭也扔進溝裏。

做完之後他茫然地站在原地,朝前走了幾步又停下,不知道應不應該回到那個從現在開始真正空無一人的家。

片刻後他慢慢蹲坐在地上,將臉埋進膝蓋裏,雨水順著抽泣聲逐漸變大,直至大雨聲也掩蓋不住他痛苦的哭喊聲。

——

不僅是孫海橋,連楚竹君開始工作時就跟著他的張渺也沒見過楚竹君這麽久沒辦法出戲,極力壓抑的哭聲聽得讓人揪心。

早在劇組換場地上山拍攝時,小何就讓團隊裏的其他人先回酒店休息,有狀況再通知他們,他自己則是跟著劇組一路上了山。

拍林父脖子被紮穿的特寫前需要當場給演員裝上道具與血包,拍攝重新開始前的一小段空當楚竹君似乎就在壓抑某種快要爆發的情緒,真正開拍時的情緒爆發讓場外安靜得幾乎只能聽見雨聲,他們下意識地連呼吸都放輕了。

因此,所有人都選擇了寬容這時候他的出戲太慢。

“這幾天讓他好好休息一下,調整好狀態我們再拍他的鏡頭。”孫海橋對李敏說。

張渺在旁邊人給他們兩個撐起的大傘下,先將楚竹君埋在膝蓋間的臉挖了出來,用手掌將額前濕透的額發全部撩起,露出掛著水珠的光滑前額與泛紅的眼眶,那雙濕透的清澈眼睛有些楞地看著他。

還有另外幾個人安撫性地拍他的肩膀與背,或許有孫海橋,但楚竹君這時沒註意到。

“還站得起來嗎,要不要我抱你走。”

楚竹君沒讓張渺真的抱他,披著厚外套和張渺一起走了一段,到小葉開車來接他們的地方,鉆到後排換衣服。

在拍到林父和林臨在山上發生肢體沖突的片段時,楚竹君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的一件事。

那還是他讀二年級或者三年級的時候,電視上說讓小學生寫日記可以鍛煉小學生的寫作能力並促進智力發育,家長與孩子一起寫日記還能促進親子關系。

渴望關愛的小孩天生就會給父母的錯誤找借口,七歲的楚竹君並不知道,世界上真的存在不愛小孩的父母親。所以那天他認真寫了日記,想要拿給父母看,那對夫婦不約而同地用工作很忙很累當借口把他打發走,又數落了幾句他不懂事。

趁父親還在洗澡,母親坐在電視機前,楚竹君悄悄走進父母的房間,將日記本攤開放在他們的床頭櫃上。第二天放學時楚父和楚母還沒回家,楚竹君打開一點主臥的門縫,日記本不在床頭櫃,好幾頁都被壓得折了起來,亂七八糟地翻在床下。

大概是被什麽人碰到地上,又毫不在意地踩了幾腳,走動間順便被踢到床底。

片刻後暫時下車的小葉和張渺一起回到車上,李敏在稍微靠後的位置,與小何並肩而行。

濕泥路稍微有點不好走,不過走過最裏面那一小段山路後就還好。

“真不好意思,讓你白跑一趟了。”李敏語氣真誠地道。

小何對她自然地笑了一下。

“沒關系,突發狀況嘛。而且也是我自己願意跟著來的。我覺得很值得。”

【作者有話說】

看咪家裏人不爽的話可以翻回去看一眼第十章和第十五章他家裏那倆人怎麽死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