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4 ? 第 24 章(三合一)

關燈
24   第 24 章(三合一)

◎推貓一把◎

王樓這種有一定話語權的人在, 狄柏不好語言騷擾得太放肆。見到楚竹君臉色明顯放晴,狄柏又有些牙癢癢。

這個人過了這麽多年還是沒變,視男同如洪水猛獸, 又倔。

讓人相當地不甘心。

楚竹君幾乎是黏著王樓離開,生怕自己落後一點就被抓走。王樓沒對他的異常有什麽異議, 狄柏風評向來一般, 片場沒少耍大牌, 很多人私底下都不喜歡他。

但狄柏疑似喜歡男的,王樓也是第一次知道。

——都說男同喜歡身材和發型比較誇張的類型,這麽一看狄柏的審美好像還挺大眾化的。

*

楚竹君被ng的次數相對來說不那麽多。同劇組幾乎都是比較有表演經驗的演員,只有楚竹君一個人是速成班後趕鴨子上架的純新人,理論知識雖然過關, 但很多卡視角和走位細節上的東西都是李其存現場帶著他一點點糾的。

第一場戲很快開拍,宮墻間群臣或三兩私下交談,或獨自行走。李丹面色發白, 頭腦昏昏沈沈。

隨從在說什麽他沒有聽清楚,行過宮墻拐角處時一個小炮彈似的身影突然竄出,連落後幾步的近衛都沒能完全阻攔, 直直撞到李丹身上。

李丹被這還在嗷嗷哭的小孩撞得一個踉蹌, 近衛心跳差點驟停, 馬上把半趴在地上的小孩提起來拉開。

發現自己撞到人,小孩一下止住了哭嗝。

他不太受寵, 平日裏行事畏縮, 被其他兄弟罵了也只是哭著跑掉。這下認真一看發現撞到的是身體一直不好的太子哥哥,駭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李丹臉上完全不見怒色, 不自覺地輕輕咳了幾聲, 抓緊近衛的手站穩, 才半俯下身確認一般問:“七弟?”

男孩感覺到眼前視線一暗,先映入眼簾的是對方從臉頰一側垂落下來黑沈柔軟的鬢發,再是那雙因為咳喘而微微閃著水光的眼睛。

他沒有想過太子哥哥居然會認得自己,李丹掏出手帕,擦拭他臉上的眼淚。

這時候後面欺負他的幾個兄弟見到太子,已經默不作聲地跑了。太子溫和地問:“七弟為何邊跑邊哭?”

他只敢說是因為上課聽不懂,沒提被其他皇子欺負的事情。他不知是因為太子哥哥今天心情好或者別的什麽原因,自己冒冒失失撞了人也沒受到責備,反而被仔細地檢查了有沒有受傷,太子哥哥還牽他到一旁的回廊上,問他哪裏沒有聽懂。

除了娘親,從沒有其它人這麽溫柔地對他。

而他當時也不清楚,像這樣本性過於柔軟敏感的人能作為太子能在朝堂中勉強站穩腳跟,是承受了多大的壓力和痛苦。

這一段剪成正片時的男主旁白最後會由王樓配音,楚竹君補拍了一段幼年男主被李丹抱起來時第一視角的鏡頭才被放走。一臺攝像機懟著楚竹君仰起來的臉拍,雖然拍出來溫柔慈悲的表情不太像傳統意義上的哥哥對弟弟,但導演感覺大方向和表現力沒問題,直接用了這條。

至於兩位編劇在看樣片時竊竊私語的什麽媽媽姐姐之類的怪話,李其存已經見怪不怪了。

*

晚上楚竹君有一場被昏君拿茶杯砸到肩膀上的戲,拍攝時間還沒到,楚竹君在張助理開到片場外的房車上打瞌睡。半夢半醒間身邊車門響了一聲,楚竹君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有個很高大的男人在前面叫他的名字。

“楚竹君?”

他瞇了一下眼,韓回舟正專註地盯著他。

“……韓總?”楚竹君含糊地道。

“嚇到你了嗎?我明天出差結束後就要回去了,順便來這邊看看,畢竟是我投資的項目。”

楚竹君感覺自己似乎也被包括在投資的項目裏,他對韓回舟溫柔地笑,因為對於強壯男人應激一般的恐懼下意識表露出的安撫意味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沒有,我只是剛剛沒清醒而已。韓總要去片場嗎?”

然後韓回舟就真的去片場看楚竹君拍夜戲,這讓後者十分後悔最後的順口一提。

這一幕是李丹的回憶,他跪在李銘面前試探可不可以讓對方用私庫的一小部分賑災,對方沒有回答,直接將手中的茶杯擲了過去。李其存和他之前一樣帶著楚竹君和演李銘的演員走過一次,連臉往哪邊多偏一點都叮囑好了才讓他們開始,楚竹君雖然沒說,但總有種因為自己工作不熟練耽誤大家項目進度的微妙感覺。

鏡頭從側拍皇帝擲杯的動作到瓷杯滾落,在李丹身側黑沈的地磚上碎裂。繡著九章紋的錦衣被發燙的茶水打濕,幾縷鬢發也濕得緊貼著臉頰。他伏下身,蒼白單薄的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若隱若現,隨著握緊的拳頭顫抖。

皇帝走到李丹面前,抓著他的頭發,強迫年輕的太子擡起頭與自己對視。

即使他是不合格的皇帝,但在自己的兒子面前,他也會放下享樂時偶爾冒出的對未來的隱憂,擺出理所當然淩駕於對方之上的架勢。

那雙專屬於少年人的清澈眼睛中帶著淚意,畏懼與憂慮讓它們在殿內許多燭火帶出的亮黃光線中閃爍,皇帝卻看不到一絲悔過。

“皇兒,你那麽在意那些賤民作甚?”

他甚至將自己的頭往下偏,眼神滑過對方挺直秀麗的鼻梁與不停顫動的睫毛,捕捉太子因為避諱與他對視而垂下的視線,感受他急促起伏的瘦弱胸口與呼吸。

“宮外的哀嚎你當真聽得見?那些人難道比天家威儀,比你的父皇還重要?生在帝王家,這天下的一草一木都合該隨我們處置。那些人就像野草一樣,死了一茬,很快就會長出新的一茬。”

年輕的太子渾身發抖,既沒有反駁,也沒有順著皇帝的話頭下去。

他對自己的父皇畏懼居多,又做不到真正視人命如草芥。

皇帝盯了他半晌,覺得無趣,卻又有些舍不得丟掉這個目前最好用又最低風險的工具。

“丹兒,你和父皇才是一家人。不要為了外人讓父皇為難。”

他松開李丹的頭發,從懷裏掏出絲帕,擦拭濕潤的臉頰與鬢角。“疼了嗎?”

李丹身上還有些發飄,艱難地跪直身體,澀聲道:“回父皇,不疼。謹遵父皇教誨。”

一直拍到皇帝揚長而去,那具單薄的身體都直挺挺地跪在那裏。

怎麽會聽不到宮外的哀嚎呢?

他做不到。

是他太過軟弱,救不了那麽多人。

——“卡,好。”

李其存喊完停後片場內安靜得詭異。他正在仔細研究樣片,沒註意到和楚竹君搭戲那位演各種中年皇帝經驗豐富的男演員臉色都有些古怪。

楚竹君被張助理拉了一把,站起身時下意識想擦臉。張助理輕輕按住他的手,拿紙巾給他點了幾下眼角的濕痕,不讓他把妝擦花。

他還在情緒裏沒出來,幾大顆晶瑩的眼淚蓄在眼角。搭檔的男演員叫甘元量,性格和王樓有點像,扶著他一側肩膀搓了兩下,片刻後說:“聽說小楚你是老李撿的新人?”

兩人一同朝李其存的方向走去,楚竹君回答是。

“那你很適合幹這行啊,剛剛那段我都做好多ng幾次的準備了。”

楚竹君心想可能因為我小時候真被我爸打過,所以稍微調整一下心態演被迫害的太子就很像了。

而且李丹比他慘得多,他沒有別人要負責,工作了就能跑掉,他爸也沒什麽權勢。李丹被自己的良心和責任綁死了,又是有點像高敏類人格的那種人……

李其存喊了一嗓子:“助理別給他眼淚擦了,留著馬上補拍一個側面的鏡頭。”

“導演,我怎麽感覺這不能過審啊。”編劇1號小聲說。

李其存疑惑地道:“為什麽不能?……不是,這才哪到哪。這不是很有戲劇張力和感染力嗎,擔心得太偏了你。”

——但其實在場的很多人都有一些類似的擔憂,如果換一個長相普通的演員來演這一段可能還沒那麽嚴重,但偏偏演這個被抓後腦頭發被潑水怕得瑟瑟發抖又堅持在維護平民和尊敬君父之間找平衡的角色是由楚竹君來演。

同樣的劇情會被不同人解讀出不同的東西,帶著羞辱意味的劇情放在他身上,有人看得到戲劇張力與令人共情的演繹,有人則會只偏重畫面的美感,將原劇情蒙上某種暗示的色彩。

一般來說文藝作品的主創是不應該把手伸到觀眾面前管觀眾怎麽二創解讀以及嗑cp的,雖然他們主觀上沒有這種意思,但觀眾如果把這樣的二創風向熱度帶得過高,那對於出品團隊來說多少會有點麻煩。

李其存比絕大多數人都了解目前的輿論風向,並不認為這樣真的會帶出足以影響到電影本身的問題。因此他沒管心裏犯嘀咕的部分人,拍完這段後開始走下一場。

*

楚竹君的表演方式用比較常用的劃分標準算是純正的體驗派,或許因為在人生開頭短短的二十幾年幾乎走過八百種坎坷不平的路,他表現壓抑情緒時看得讓人揪心——一張大眾臉配上他半演半真的表現也能讓人八九分共情,靠臉硬生生將人拉到了十二分的揪心,不禁讓人思考他要是早點走這條路該多賺多少錢。

等他重新進入狀態補拍完側面李其存又讓保了一條,結束時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後。楚竹君本來身體狀況就不算太好,抓著張助理扶他的胳膊小聲說:“我感覺我快暈了。”

張助理說:“房車上有輪椅,我現在去給您推過來?”

“不不不,太誇張了。”楚竹君搖頭拒絕,張助理感覺到楚竹君撐著自己手臂的力度一下卸掉大半,繼續道:“挺多藝人工作完都是累到讓助理推的,我工資裏就包含這個。”

楚竹君還是上班心態,本能裏覺得自己的事盡量自己做比較好,只讓張助理扶他一把。李其存湊過來問他有沒有事,他也只說回去休息一下就好了。

“明天您的拍攝安排從下午四點開始。”張助理發動房車,說。

他沒得到回應,看向後視鏡,楚竹君連跟他們一起上車的韓回舟都沒有留意,歪著頭睡著了。

韓回舟正若有所思地盯著楚竹君顏色淺淡的雙唇,順手用紙巾擦掉對方幹凈蒼白的鼻梁上幾滴汗珠。

白月光究竟是什麽東西?他從來都不是重色欲的人,因為覺得可有可無,連不固定的伴侶都沒有過。他曾經是見過楚竹君看上去只是個意氣風發又有點叛逆的男生時,但不知道對方當時就已經在那個一般小孩朝父母要生活費的年紀負擔自己的生活。

這個人看起來疲憊、虛弱、心事重重,但他每次看到楚竹君,似乎都有一種他說不上來又陌生的東西引著他靠近。

車窗傳來的敲擊聲打斷了韓回舟漫無邊際的亂想,他降下車窗,狄柏站在車邊朝裏看。

“你偶爾也學學普通人該怎麽做事吧?”韓回舟沒等狄柏開口,率先只有一點點委婉地攻擊道:“看來公司給你交的表演課學費都打水漂了。”

楚竹君上那表演課的老師是易關傳媒內部的。以前為了不讓人議論他和狄柏的兄弟關系,韓回舟花了大價錢送狄柏去知名老演員的表演班,培訓費是楚竹君的十倍多,學完出來竟然還是這幅不值錢的樣子,連在楚竹君面前裝作已經變正常而且後悔了都辦不到。

他對狄柏一直沒什麽太重的親情,唯一的期待就是不要給他找麻煩並不要礙他的事。

“你什麽時候喜歡男的了?”狄柏不接他的話。

楚竹君眉尖很明顯地一抖,也不知道聽清楚旁邊兩個男的在吵什麽沒有。

狄柏:“楚竹君,你是不是裝睡?”

*

楚竹君幾乎沾椅子就睡著了,根本沒聽見那兩兄弟在吵什麽,在二人的註視下睡得很沈,呼吸聲緩慢綿長。

即使楚竹君聽不見,韓回舟也沒準備順著狄柏的話故意氣人,轉頭對狄柏說:“不要把所有人都想得和你一樣。我簽他捧他幾年,他能給我賺錢。你呢?”

狄柏雖然長得不差,但給韓回舟找的在娛樂圈內外的麻煩都不少,經紀人和公關部遇上他可以說都是賺的精神損失費。

從資本的角度看,長相非常一般的男團足以應對基數龐大的下沈市場,而能大量自由消費的對藝人要求更高的這批人應該借由楚竹君這種人來收割。

雖然聽起來冷酷,但對於資本家來說,利益與私心在同一個人身上統一帶來的地位是最穩固的。

隔開駕駛座與後排的擋板早就悄無聲息地被張助理升了上去。

韓回舟和狄柏的爭論沒持續多久,後者冷笑離開後韓回舟馬上讓張助理開車。

*

楚竹君醒來時完全想不起來頭一天晚上是怎麽回去的,剛睜開眼他的第一反應還是上班要遲到了,直挺挺地從床上坐起才反應過來昨晚張助理好像說他的戲排在下午四點多。

他靠在床頭,手機裏的未接來電兩個是張助理半小時前的,昨晚快十點鄭牧也給他打過兩個電話,後面跟著一條問他是不是睡了的消息。

楚竹君無意識地盯著屏幕出神片刻,給張助理回電話。好在沒有什麽工作上的事情,張助理只是擔心他太晚起會對胃不好,他又給鄭牧回撥電話。

給鄭牧回電話是幾乎沒經過任何思考做出的決定,多年的感情讓楚竹君已經養成習慣,沒有故意不接對方電話的理由。

拉得嚴嚴實實的窗簾透不出一點自然光線,楚竹君走到窗邊,將窗簾拉開一大片,他還沒想過自己現在會有被拍的風險。

電話撥通後楚竹君才反應過來,除了解釋自己昨天沒有接電話不是故意,他不知道還應該和鄭牧說什麽。

放在以前,這對於楚竹君來說是很難想象的事情。

鄭牧沒有明確地說現在做的事情是把他當朋友,但也沒有說什麽越界的話,他連像上次那樣明示鄭牧自己不喜歡男人的理由都沒有。更何況鄭牧可能已經打算放下,一件事反覆說顯得很沒有必要。

聽到電話那頭鄭牧的聲音後楚竹君說:“我昨晚在片場關靜音了,睡前沒看手機。”

鄭牧說:“沒事。反正沒什麽重要的事。”

——無論怎麽看,他和楚竹君的感情似乎都已經走進死路。楚竹君性格太好,又容易念舊情,只要不做越界的事楚竹君就不會對他冷臉。

但如果他一直不越界,保持這種狀態留在楚竹君身邊,結局很可能是他看著楚竹君和別人在一起。

可是但凡有一絲可能,他就做不到放棄離開,只要楚竹君不討厭他。

“那麽晚還在拍戲?你今天可以休息嗎?”

“晚上還有排班……”

李丹大多數重要劇情都發生在傍晚或者深夜,連帶他有很多夜場戲。

楚竹君邊翻排班的excel表邊對照劇本,今天要拍的部分是李丹送李銘去外地行宮養病。

名為養病,實為逃亡。李丹心知肚明,在皇城外目送李銘的儀仗遠去時已存死志。

如果不是趙璜拿普通人的命威脅他,他很快就會自我了斷。

鄭牧話鋒一轉,“我前幾天看到電影的定妝照了。”

那組被狄柏故意說成葬花照的公式照發出來前張助理提醒他要開個微博轉發認領宣傳,楚竹君照做完又關註了其他主創之後就沒管那個號。

認真算來他以前連很多家長會帶小孩拍的那種藝術照都沒拍過,結果第一次拍就是電影定妝照。

楚竹君想到定妝照就想起狄柏和行為略微怪異的韓回舟,韓回舟私生活混亂這個說法就是他從鄭牧這裏聽來的。

有可能只是鄭牧誤會了而已,他也沒有和其他人說過,這點事根本不值得拿出來特地問一下。

更何況說到底韓回舟的取向和私生活跟他沒關系,喜歡男的又不代表是個男的都喜歡。韓回舟雖然說話有點怪,但追根究底也沒做什麽越界的舉動,楚竹君想自己大概神經過敏的有點過頭了。

鄭牧這時在電話那頭說:“比我以前拍的精致多了。”

楚竹君片刻後才反應過來,鄭牧以前還拍過他做酒吧駐唱時的視頻。

鄭牧聽他一時沒有說話,似乎是覺得自己嘴快說出來的話聽起來有點變態讓人不知道怎麽回覆,又找補道:“我拍的一般是你唱歌的時候,沒有在不該拍的地方拍過。你覺得惡心的話我以後不說了。”

楚竹君沒有察覺到鄭牧話裏不太明顯的試探意味,即使他以前跟鄭牧說過自己今年準備談戀愛這種顯得很絕情的話,本質上也是不想鄭牧再喜歡自己,而不是討厭鄭牧這個人想讓人滾蛋。

“我不覺得你惡心。”他說。

他總有些不忍心。

鄭牧慶幸電話那頭楚竹君看不到自己緊繃到抓著筆也在發抖的手,繼續道:“你討厭我的話也可以直接說。”

“我也沒有討厭你。你是不是還因為我昨晚沒接你電話多想呢?”

似乎是受不了突然凝滯的氣氛,楚竹君故意轉移話題道:“真是拍戲去了。昨天十一點才收工,我上車就睡了,還是別人把我扶到房間的。”

或許從旁觀者的角度看來是悲哀,他已經被拒絕過,這樣好像什麽都沒發生的語氣仍然讓鄭牧難以抑制地感到幸福。

就好像他仍然是那個楚竹君最珍視最信任,平常可以隨便演來演去的玩笑的朋友。

即使現在楚竹君或許只是可憐他而已。

*

由於開機前場地和群演準備時楚竹君跟演皇帝的演員對完臺詞又聊了好一會,今天楚竹君進入狀態花的時間比之前久一些。

名義上遷都時李銘帶的儀仗與大批宮人都是群演,雖然只作為背景,但李其存追求完美,也按著人磨了很久。狄柏的角色是禁衛軍統領,這一場戲他也要上場,之後皇帝被趙家軍隊追捕跳河淹死時狄柏這個角色受了重傷,最後還有一段掩護傷勢較輕的副手逃跑自己自裁殉國的高光。

雖然從統領和李銘對手戲到李丹的鏡頭安排是一鏡到底,但這角色和楚竹君沒什麽對手戲,在一大堆亂七八糟的事裏算是一點聊勝於無的安慰——但這安慰根本沒持續多久,這一場狄柏和皇帝的對手戲一直過不去,李其存還沒急,狄柏自己有點急了。

那麽多群演和工作人員等著他一個人,在場的還有楚竹君。不說雄性在求偶時格外在意臉面的劣根性,他性格急躁,越想演出李其存給他講的忠君思想與現實中皇帝讓他幻滅的矛盾就表現得就越不自然。

況且他本來就不算很聰明,又是第一次和李其存這樣說話略顯文藝抽象的導演合作,李其存越解釋他越抓瞎。

現在天氣不太熱,但楚竹君穿著新皇厚重繁雜的禮服,額角難以避免地滲出一點細細的汗珠。他自己拿著小風扇,已經聽甘元量說了七八遍臨行前的臺詞,甘元量說上一句時他都能接出下一句。

張助理怕他自己隨手一抹把妝弄花,拿紙巾一點點給他輕輕擦汗。

李其存見狄柏掛著帶輕甲的戲服,脖子上一圈明顯的汗,本來就為了配合角色塗得偏黑的皮色憋得明顯發紅,心想他還是高看這人的演技了,真是投資難掙屎難吃,揮手讓他先去調整狀態補妝。

他沒有在片場隨便罵人的習慣,雖然片場裏很多有些資歷的人都叫他老李,實際上才不到四十歲,但也幹得出為了一個天空的空鏡蹲守一兩個星期的事情。

楚竹君不想狄柏耽誤拍攝進度,昨天他拍的還算順利都拖到十一點多差點當場累睡過去。這場要是一直過不去影響他們拍夜戲,讓他再像昨晚那樣熬一次,他在鏡頭底下困得睜不開眼睛就麻煩了。

況且不因為私人恩怨耽誤工作是他一向的原則,除非到傅涵那個程度,狄柏比傅涵還稍微順眼一點。

狄柏混了這麽久娛樂圈,不是沒演過影視劇,單論資歷和其他所有主創一樣都算他的前輩,演技也算是及格的水平,按理說輪不到楚竹君來指導什麽。但現在看狄柏在這個一般覆雜的情緒上卡半天,楚竹君都有點替他著急,又能理解那種仿佛成為全班唯一一個因為請假沒聽到老師期末劃重點的人的無力感。

——他可不知道狄柏急不僅是因為很多人等他一個有壓力,一部分也是因為自覺在楚竹君面前丟臉了,回到化妝室時臉色仍然很難看。這人是眾所周知帶資進組的資源咖,劇組裏理論上來說和他關系最近的人還是同樣和韓回舟有點關系的楚竹君。

李其存沒罵人,其他主創不好說狄柏什麽。助理不敢多話,看到楚竹君進了化妝室更加安靜地恨不得自己當場變成一團空氣。

狄柏難得見到一次楚竹君願意和他獨處,但他現在還沈浸在丟臉的感覺裏,悶悶的一句話都沒有說。

他稍微沈默片刻後選了個不過分親密又不顯得低位的稱呼,盡量平和地說:“狄老師下午看起來身體好像不太舒服。”

化妝師沈默地擦狄柏臉上已經有點不太好的妝容,狄柏也不知道被楚竹君給臺階下算不算更丟人,沈悶地應了一聲。

他想到前一天晚上他哥說的話,突然想說不定自己在楚竹君面前裝得像其他人一點,真的還有點希望。

“我還挺喜歡這種感情覆雜的角色的,不過我是不太懂李導說得很專業的那種什麽文學矛盾之類的詞匯,他面對皇帝大概就是強行忍住不表現出來失望的感覺?好像小孩小時候覺得爸爸是最強大的,長大後回憶起來才發現自己小時候留下爸爸最強的印象只是因為他打人特別兇。狄老師,你怎麽想。”

“我想你怎麽突然對我說話這麽好聽。”狄柏說。

片刻後他又補了一句:“……開玩笑的,謝謝你。”

狄柏默念了兩遍“裝成普通人”,繼續說:“我跟你的看法差不多,我很快化完妝,等會我們一起過去。”

他不是沒學過社交辭令,但他從小做什麽都被父母嫌不如他哥,因此才完全隨心所欲,反正怎麽做都會挨說,那他做什麽都可以。

楚竹君這時候因為他那個不太好笑的玩笑唇角緊繃,看起來像隨時都要跑掉。狄柏用他慣常直來直去的腦子思考了半天,直到化妝師快速幹完活,楚竹君看起來準備離開時才說:“你知道我鼻子墊過吧?”

化妝師裝作沒聽見,轉身暫時離開化妝室。

楚竹君勉強應了一聲,狄柏又說:“你肯定知道我鼻子為什麽會動刀子。還挺疼的,喝醉那次下巴也疼,不過那一次之後我也知道不對了。”

楚竹君不太信,他抱著和不好搞的同事進行一點比較必要的工作溝通的態度來找狄柏,根本沒有對這個人放下防備,身體仍然緊繃著處於隨時可以跳起來逃跑的狀態,簡單地嗯了一聲表示自己有聽到狄柏說話。

他站起身,“什麽謝不謝的?我們只是休息時順便聊了幾句而已。”

*

從化妝室回來後禁衛統領請李銘上轎輦的片段又卡了幾次,統領在車駕一側擡起眼看向皇帝強忍失落崩潰的眼神終於達到李其存覺得可以的標準,順利地繼續往後拍。

李丹站在宮門前大路的一側,目送李銘與身後排成長隊的大批宮人遠去。

他已經被打擊得近乎麻木,但願意和他一起留在皇城的不是抱有最壞不過殉國的想法,就是仍然心存即使李銘不行但李丹還在就有希望的幻想。後者很大一部分是因為被曾經的盛世迷昏了眼,但李丹作為新皇仍然不能倒下。

李丹聽到遠處隱約傳來孩童的哭聲與男子的呼喚,深秋的風裏不再有收獲的喜悅的幹草香,取而代之的是幹枯腐朽的氣息。

他及冠數年,長發全部挽起時露出漂亮蒼白的頸部線條,在近衛的簇擁下轉身朝宮中走去。

“爹——”

再遠一點,即使是李丹這樣聽力敏感的人也不能聽清了。

他也從來沒有管李銘叫過這樣,不帶任何敬詞的對親人的簡單稱呼。

在李丹前十幾年的人生裏,這相對來說已經算是很微不足道的打擊。還有更多更沈重的事情需要他思考處理,這個關於稱呼的念頭只是簡單地一閃而過,成為隱秘而揮之不去的疼痛。

他面無表情地走向宮墻之間的大道,太上皇出宮後他無需再對任何人低頭。

人命就像他頭上的冠冕,沈重又清晰地壓著他。

淚水從泛紅的上下眼瞼間湧出,他知道自己失態,唇角不受控制地抖動。

還好他走在所有人的前面,身旁的太監也識趣地不在這時候出聲。

劇本裏原先沒有寫落淚的片段,但那一刻楚竹君猛然有種真的成為了幾乎死期已定的亡國之君的錯覺。

明明背負那麽多人的性命,盡了最大的努力最後仍然無可避免地走向最壞的結局,密密麻麻的痛意翻湧上來,他只記得自己不可以哭。

李其存喊停時楚竹君才反應過來,他一哭這段可能要重拍,好不容易狄柏都過了,結果拍到最後自己掉鏈子,他哭得更傷心了。

很快有幾個人在試圖安撫他。張助理過來拉了一下他手臂,似乎說了幾句話,楚竹君一時沒聽清,張助理只好又重覆一遍。“導演說這段過了,您可以先去換衣服。”

楚竹君呆呆地看著張助理,片刻後將張助理手裏的紙巾拿走,用力抹幾下自己的臉,假裝剛剛什麽都沒有發生。

李其存對一邊的攝影說:“鏡頭過去,這裏拍了能當花絮發。”

楚竹君沒註意到李其存說的什麽,情緒還有點沒出來,跟旁邊的甘元量幾人說自己沒事謝謝他們,走到盯著屏幕的李其存旁邊。

李其存似乎是在構思後期應該怎麽處理這一段,看得出來他對這裏的效果很滿意。他一拉進度條,指著屏幕隨口說:“你自己看,不像演的。”

屏幕上是攝像機拉近捕捉到他落淚的側面鏡頭,狄柏也在旁邊目不轉睛地看。

視頻裏眼神都能看出在強忍痛意的李丹和眼眶發紅有些迷茫的楚竹君有些角度顯得不像一個人,楚竹君還思考了片刻,才說:“我當時情緒有點上頭了。”

“我以為你臨場發揮呢。不過在這裏情緒爆發一下合理,效果很不錯。”李其存停頓片刻,似乎才想起來什麽事,說,“對了,你明天的場次要改在上午,拍你和王樓對手那一段。”

這個時間點王樓有別的工作安排,人不在片場,否則下一場就拍了。

狄柏還要拍下一場,楚竹君應下後就去了化妝室。

另外一位要拍夜戲的女演員已經在化妝間單獨拉出來的棚子裏換好戲服,造型師正替她調整假發套和發飾。楚竹君很久以前就看過她出演的電影,坐到化妝臺邊前和她打招呼:“範老師,晚上好啊。”

範清年近四十,看起來精神相當不錯,很友好地回應了。

楚竹君的妝很淡,他自己被化過幾天妝看也看得明白一些基本操作,拿化妝桌上的卸妝濕巾給自己擦幹凈臉,等造型師來幫他拆頭套。

張助理伸向卸妝濕巾的手出來一半,只好縮了回去。他看楚竹君唇上根本沒有上過妝的痕跡,顏色卻仍然是淺淡略白的,總有些不太好的預感。

“——對了。”張助理忽然自言自語道,“今天應該拍照來著。”

“什麽?”楚竹君疑惑地說。

張助理拿出手機解釋道:“營業照,就是在微博裏發一些您的照片,給粉絲看的。”

楚竹君幾乎不用微博,實際上不太知道該怎麽處理粉絲方面的事情。不過如果把藝人看作一份工作,那麽運營這些肯定是非常有必要的。另一位造型師整理完之前一個演員拆下來的假發和服飾,過來拆楚竹君的頭套,張助理還在研究怎麽拍照比較合適。

平時張助理做什麽都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楚竹君還是第一次見到他對什麽事情犯難。

張助理並不是完全不會拍照,但想到要拿鏡頭對準楚竹君時他莫名有些緊張。他倆這樣湊一起顯得像個草臺班子,範清都有點看不下去了。

她現在做著造型不好拍照發出去,否則她還是很樂意讓自己的助理給她和旁邊這位拍個合照的。

範清的造型有一部分要編真發,楚竹君這邊和張助理說好拍穿常服的照片就去換衣服,穿著他自己的薄針織衫出來時張助理已經架好補光燈,關掉他用的化 妝臺旁邊一圈燈,重新在座位背後放了個暖黃色的臺燈,化妝師給楚竹君重新補了稍微有點顏色的唇妝。

“拍一張實況就行。”張助理拿著一支筆,“來,面對這個燈,盯著這支筆的筆尖。”

他一手抓著補光燈轉的同時還能把筆尖轉到指著地面,另一只手負責攝影,拍了幾次後選了效果最好的版本發給楚竹君,由楚竹君發到自己微博。

雖然拍照前還當場找參考看起來很草臺班子,但上手後拍出來的實況圖效果意外地好,光斑移動時素顏時皮膚真實細膩的質地和睫毛的陰影都有種憂郁溫柔的質感。

楚竹君打開微博,被後臺近七位數的消息在首頁卡了半天。他有點無奈地隨手劃了幾下屏幕,微博跳進其中一個私信界面。

只一眼,他就臉色發白地關掉屏幕。

【圖片】

【圖片】

【出來了】

張助理也看到了私信的圖片和文字內容,對楚竹君伸手:“照片我來發吧,這一條我投訴掉。”

楚竹君一言不發地把手機遞給張助理,張助理邊替他操作發微博邊說:“這種圖片竟然審核都過了,真是……投訴完大概能讓他禁言幾天。”

楚竹君對這種其他男人身體器官的畫面有些應激,臉色仍然非常不好看。張助理思考片刻後說:“去年易關也有個女團成員收到好多條這種消息和評論,最後易關讓法務團隊把他告了,對方還賠了錢——雖然沒多到讓人傾家蕩產,這男的以後估計也不敢再給別人隨便發自己的身體部位。”

“現在網上有些人素質就是差得很,”範清造型還沒做完,在旁邊說:“還有人給我評論180年入20能不能請我吃頓飯,不知道腦子怎麽長的。”

張助理說時算是帶著老板交代過的暗示意味,只要楚竹君簽到易關傳媒,易關也可以幫他處理這種人。

短暫沈默後楚竹君用盡量輕松的語氣說:“……真是什麽人都有。還吃頓飯?有點不像人說出來的話。”

張助理突然嗯了一聲,楚竹君看向他,後者簡單地解釋道:“狄老師被拍了。”

他將手機遞給楚竹君,微博首頁推薦的視頻背景像是某個海島,狄柏突然跑到人群中抓住某個年輕男人。雖然對方很快就被同伴帶跑了,但鏡頭還是拍到了一個模糊的側臉。

像張助理這樣已經和楚竹君相處一段時間的人,自然一眼就認出了那個被捏住肩膀的人是誰。

發布時間是一小時前,賬號屬於某個在藝人間風評很差的娛記——俗稱狗仔。

評論區和彈幕已經被狄柏的粉絲攻陷:

【私人行程都拍,狗仔四爹了吧?】

【朋友之間追跑一下有什麽大驚小怪的?不帶你狄爹沒流量?】

【@易關傳媒@易關傳媒@易關傳媒,到底管不管這些侵犯自家藝人隱私的營銷號了?】

直到上保姆車張助理才說:“楚老師,你大概知道韓總有特別交代我一些事情的吧?”

“他應該給過你合約條件,無論你認為條件怎樣,在韓總那裏都有可以松動的餘地。”

“現在事情還沒完全發酵,至少那段視頻的評論區還沒有人扯到你。但這只是時間問題,而且韓總大多數情況下不會管公關部門的具體操作。”

“狄老師現在雖然不走大眾路線,但也有一批固定的受眾。以前易關處理過不少次男性藝人試圖拉狄老師炒熱度的負面新聞,如果您被認出來可能會被當作惡意炒作,沒有及時公關的話,輿論有可能會對您非常不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