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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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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李慶來醒來時,外頭又落起了厚重大雪。千裏素錦,白茫茫一片,幾乎將天地都要遮蓋個幹凈。

他扶著沈重的腦袋坐起,好半天才從頭痛欲裂的感覺中回過勁來。看了眼屋內更漏,竟已接近辰時末,李慶來一個激靈被嚇醒,連滾帶爬地從床上跌了下來。

糟了,怎麽睡到了這個時辰!

他急忙扯著嗓子叫貼身小廝進來服侍,不曾想,好半天都沒聽到回應。李慶來壓下心中怒火,一邊往身上套著官服,一邊又叫了幾遍,仍是一片死寂。

他終於開始發覺有哪裏不對——太安靜了,實在是太安靜了,這個點,三班衙役早該開始每日的例行事務,為何會沒有一絲響動?

屋內明明燒了地龍,李慶來卻覺得有一股寒意自腳底開始升起,他有些顫抖地走近門邊,將耳朵輕貼上去。

除了風聲,別無他響。

李慶來心一橫,一把將門推開,沒有預料中鮮血橫流的情形,入眼白茫茫一片,雪地上連一個腳印都沒有。

他瑟縮著往外走,一邊又開始呼喚。這次,他喚的是手下同知和通判的名字,按照他的吩咐,他們應當時刻守在郎秦府待命。可一路步出三堂,穿過內宅們,一直到二堂門口,他都沒見到一個人。

李慶來終於開始慌張了,他瘋了般地跑遍郎秦府的每個院子,都沒找到任何一個人。連暖耳都顧不上戴,他又狂奔至街上,看著渺無人煙的街道,寒意漸漸從雙手雙耳蔓延至心裏。

一夜之間,仿佛所有人都消失了。

就在他要崩潰時,一陣整齊的馬蹄聲忽地自街道盡頭傳來。李慶來如聽見了世上最美妙的聲音,幾乎是喜極而泣地朝那聲音的方向奔去。

周榆身披甲胄,一路縱馬而來,大老遠就見府門口站著一個被凍得通紅的人,她“籲”一聲拉住韁繩,示意身後隨從停下。

見到李慶來那副痛哭流涕的神情,周榆心裏瞬間有了些不好的預感。

“街上的人呢?你把他們疏散去哪裏了?”周榆翻身下馬,厲聲問他。

李慶來急忙道:“我沒下任何命令——我一醒來,府上的人都不見了。”

“你說什麽?都不見了?”周榆走近他兩步,鼻尖輕輕一嗅,臉色瞬間就變了,“怪不得剛醒,都這個時候了,你竟還敢貪杯飲酒?!”

李慶來雖不認識周榆,但卻認得她身後那些身批黑色鎧甲的禦衛,能號令動這些人,眼前女子一定來頭不小。

聽到她的質問,他的腿瞬間就軟了,囁嚅著唇,半晌都沒憋出一句辯解。

“分頭去搜!”周榆懶得在他身上再浪費時間,朝身後士兵大吼一句後,一把便將他推開,自己率先踏進了府內。

果然如李慶來所說,一個人都沒有。

周榆飛速穿梭在每一個院子中,沒有屍體,沒有血跡,一絲線索都無,一切平和得仿佛是所有人自願離去一般,這怎麽可能?

張悅一直帶著鳶衛在此處守著趙瑾,若趙瑾離去,她一定會盡全力阻擋,不可能一點沖突都不發生——那麽只有一個可能,有更可怕的事逼著張悅和鳶衛先行離去,而後趙瑾才離開了郎秦府。

她試圖找到張悅留給自己的信息,可遍尋一圈仍然無果。周榆一顆心漸漸沈了下去,張悅連消息都來不及留下,說明一切應當發生得十分突然。

她咬咬牙,沖回府門口,一把揪住李慶來的衣領:“你別告訴我,你在睡夢中什麽都沒聽到。”

李慶來本來想說他確實什麽都沒聽見,可瞧著周榆沈得仿佛要殺人的眼神,這話便卡在了喉間,怎麽也不敢再往外吐。

“坊主,李慶來的房間裏有發現!”

好在這時,方才進去搜查的一個壯漢跑了出來,李慶來瞬間覺得脖子處一松,軟軟跌坐在地。

那壯漢瞧著並不像北邊人,肌肉賁張,一張臉黝黑無比,生得猙獰嚇人,對周榆卻是恭敬無比。

看著他將自己昨晚飲過的酒杯遞給周榆,李慶來突然意識到了什麽。

“坊主,這兩個杯子一個被下了迷藥,另一個幹幹凈凈。”吳義又招招手,示意身後舉著香爐的人上前,“不僅如此,這爐子裏還有迷香的餘燼。”

明明是可以證明他是為人所害的有力證據,李慶來聽罷,非但沒有如獲大赦的輕松,臉色反而越發如土。

怎麽會這樣?那人怎會害他?

周榆一下全明白了過來,她壓下心中怒氣,一手便將李慶來從地上提溜起來:“你都跟他說了什麽?”

“不......不......”李慶來仍不敢置信地搖頭,“瑾王殿下不會做這樣的事,他絕不會的!”

“不會?”周榆一把將他的頭拎起,強迫他看向空蕩的街道,“李慶來,你現在晚交代一分,郎秦就會多一個人因你而死!這萬千郎秦百姓的性命,你擔得起麽!”

她恨不能將這個蠢到家的男人一劍殺了,可偏偏他是唯一可能知道線索的人。

或許是周榆口中那句萬千百姓的性命刺激到了他,李慶來終於面色呆滯地開了口:“我......我將和通判同知約好的暗號告訴了他。”

“混賬東西!”周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氣得一腳將李慶來踹翻在地,“把暗號透露出去,你是生怕那些邪教徒沒法偽裝成你的樣子嗎?”

千算萬算,沒算到有這麽個蠢鈍如豬的東西!

知府手下沒有多少可用的兵力,邪教徒要偽裝成知府,不會是為了調動那三兩個衙役,只可能是利用他知府的身份下達命令——看著空空蕩蕩的街道,周榆幾乎可以猜到那群人用他的知府信印下了什麽樣的命令。

她平覆心緒,捏捏眉心,看向縮在一旁的李慶來,沈聲問:“郎秦府的榜文告示用的都是什麽紙?白麻紙?還是黃麻紙?一般張貼在哪裏?”

李慶來反應過來,這是自己將功補過的唯一機會,急忙顫著聲音答了。

“都聽清楚了沒有?”周榆轉身朝著眾兵士厲聲命令,“吳義帶著禦衛去找,剩下的人跟我去普濟寺!”

——

姜遇和姜敘蹲在廢墟旁,緊張地看著等鳶衛消息的卿珩。

明姑娘出去探查情況了,現在都還沒回來,卿大哥臉色也不太好,他們隱約察覺,有大事發生了。

大雪紛揚而落,非但沒有停的意思,還有越下越大的趨勢,這樣不吉的天象,在郎秦已是多年未見。

“出大事了。”

終於等到明桃回來,姜遇和姜敘擡頭看去,聽到的卻是在再壞不過的消息。

明桃語氣平靜,臉色卻有些陰沈:“整個郎秦的人,似乎都人間蒸發了。”

她對這樣的情況再熟悉不過,沒有人影,沒有聲響,一切都像是之前金鱗樓那一戰的覆刻。

有人施法築起結界,將戰場隱藏了起來。

卿珩面色也有些沈重:“沒收到鳶衛回信,悅姨他們一定進了結界。”

不知卿塵用了什麽方法將所有郎秦百姓騙入他築起的結界,但召集如此多人,想也知道他會做些什麽——

明桃沒再猶豫,直接拔出了黑玉劍:“沒時間了,我來探查法力源頭。”

她又偏頭看向姜遇姐弟:“你們應該記得昨日在萬花樓廂房見到的那幾人吧?”

姜遇急忙點頭。

“好,”明桃剝下手中絳珠鐲,遞給他們,“你們留在這裏,若他們之中有人來了普濟寺,將這鐲子給他,鐲子可帶他們找到我和卿珩。”

萬一周榆還在等她的消息,總要留個法子讓她能找到自己。

說罷,她念起之前在幻境中見到的心訣,一根雪白細絲便自她眉心鉆出,飛入絳珠鐲中。

姜遇小心翼翼地捧著絳珠鐲,只見明桃雙瞳紅了一瞬,下一刻,一道白光從絳珠鐲中湧出,又朝四周散開,將她和弟弟圈了起來。

整個圓圈如水波一般,泛著盈盈柔光,姜遇明白,這多半是用來保護她和弟弟的東西。

“明姑娘,卿大哥,你們放心,我和弟弟一定辦好你交代的事。”

——

卿珩撿起周平遺落在地上的配劍,飛身跟上明桃的步伐。

不同於之前在洛北,還可用患者的血作引,極大縮小探查範圍,現在明桃想要查出法力的源頭,就必須將黑玉劍的施法範圍覆蓋至整個郎秦。

他擔憂地看著明桃再次赤紅的雙瞳,明白這損耗非同小可。

“找到了!”明桃雙眼一亮,赤紅雙瞳鎖定了郎秦西市的方向,“那處,有極強的法力波動。”

在她眼中,整個世界都是赤紅的血色,唯有西市那塊地方是深沈的墨黑。

卿珩沈聲問:“結界約有多大?”

“占地幾乎兩百畝,”明桃快速估算了一下,眉頭緊緊擰了起來,“要築起如此大的結界,也是不小的消耗,卿塵想幹什麽?”

卿珩卻瞬間明白了過來,指向西面的連綿群山:“若有兩百畝這麽大,他所築的結界便與棲和結界接壤了。”

“在他的結界內,旁人的法力都會在一定程度上被削弱,但若結界被外界損毀,破裂一瞬的威力也會波及棲和。”

原來如此!這是料定棲和會投鼠忌器了。

她收了法力,黑玉劍飛速入鞘後,明桃又問:“棲和內部可能看見外面的情況?”

卿珩搖頭:“只能看見結界周圍十丈內的情況。”

明桃心裏一沈。

若是這樣,棲和只能根據結界的波動情況來決定何時修補,分不清到底是何緣故導致的波動。她和卿塵鬥法,若是一個不留神傷到卿塵的結界,搞不好會反過來幫著卿塵消耗棲和內部的力量。

再不願,也只能主動步入卿塵挖好的坑。

“看來這回真是要上刀山下火海了,”明桃嘆息一聲,看向卿珩,半開玩笑道,“我這麽為棲和著想,真到了緊要關頭,記得讓那些是假身的替我擋擋。”

卿珩雙眼幽深,對明桃輕輕一笑:“放心,真到那時,我第一個替你擋。”

話畢,兩人一前一後朝著西市飛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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