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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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明桃和卿珩出萬花樓時，外面又紛紛揚揚地下起了大雪。
花花在卿珩懷裏轉了個身，避開了迎面而來的寒風，仍睡得很香。
“要麽先把她送回指揮使府吧。”明桃摸了摸她的臉，觸感溫熱，又忍不住捏了捏。
卿珩笑著點頭：“好，正好我給你講講林府的構造，之前讓鳶衛去探過。”
他們共撐一傘，一路逆著人流往回走，指揮使府遠離鬧市，明桃和卿珩一路踏雪向前，人聲漸漸都消隱在了身後。
卿珩打傘，她手上則拎著方才從萬花樓隨手拿的燈籠。暖黃的光似乎驅趕了寒夜的冷，就連雪花落於傘面的簌簌之聲都清晰可聞。
突然，一陣異樣的腳步聲清晰地在他們的背後響起。
明桃眼神一凜，微微側頭，見卿珩同樣註意到了這道聲音，也正看著她。
她朝卿珩使了個眼色，想再觀察一下。這腳步聲極輕，應是女子，卻不知何故，每兩步的聲音有些細微的差別。她和卿珩放慢腳步，身後那人的腳步也跟著放慢，她和卿珩加快腳步，她便也跟著加快，同時呼吸也因為動作加快而急促起來。
沒有一絲一毫的內力，實在是很拙劣的跟蹤。
明桃停住腳步，不欲再玩這樣被跟蹤的游戲，慢慢轉過了身子。她故意轉得很慢，將女子慌張躲藏的腳步聲聽的一清二楚。
卿珩和明桃一同轉身，又一同看向墻沿處堆疊的高高竹筐，溫聲道：“出來吧。”
若有人經過，或許會以為卿珩正對著空氣自言自語，但明桃知道，那少女一定聽得很清楚。片刻後，那堆竹筐果然有了動靜，伴隨著清晰的踩雪聲，一道高昂著頭顱的紅色身影走了出來。
“是你？”明桃訝然挑眉，看向這位面熟的紅衣少女。
她罩著一身紅色纏枝紋暗花長披風，整個人顯得嬌小無比，走路時卻喜歡將下巴微微擡起，連帶著發髻上的金鑲玉步搖也跟著輕輕搖晃起來。
這正是她和卿晗曾在洛南玉京樓見過的那位紅衣少女，此後又與她們同日進了洛北，算是很有緣份了。
紅衣少女一邊走向她們，一邊高傲道：“怎麽，你知道我？”
明桃覺得好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說罷，她利落轉身，拉著卿珩就要走。
“誒誒！”紅衣少女見她要走，立即慌張想要追上他們，“你別走！”
聽著她深一腳淺一腳的慌忙腳步聲，明桃還是轉回了身，打算聽聽她到底所為何事。
“你，你這人也太無禮了！”紅衣少女雙頰血紅，氣喘籲籲地停在她跟前，開口便是毫無自省之心的指責，“我討厭你！”
“好的，”明桃無謂地點點頭，順帶好心指了指少女的背後，“對了，你的東西掉了。”
紅衣少女立刻窘迫地回頭，雪地裏果然躺著一塊玉佩。這似乎是對她而言很重要的東西，明桃見她吭哧吭哧地奔去抓起了玉佩，好像怕她們走，立刻又著急忙慌地跑了回來。她的目光落在少女奔跑的姿勢上，露出了點若有所思的神情。
這一通折騰，少女的氣焰立刻消了一半。
“我，我……”紅衣少女看著眼前兩人，明明已經醞釀良久的話不知怎的卻說不出口了。
眼前女子一身紫裘，氣質恬淡，頭發梳成一條側辮垂於肩側，上面綴的寥寥珠花看著普通，但她明白，樣樣都價值不菲。而她身旁的男子同樣氣度不凡，身著華貴，身形隱隱護住這女子，看向她的眼神也是溫柔至極，手中還抱著孩子，大概是這女子的夫婿吧。
這樣的有錢人家，會看得上她給的東西嗎？
“其實你可以先自我介紹。”卿珩看她越發糾結，不由出聲提醒。
聽完這話，紅衣少女咬了咬牙，似乎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下一秒，她猛地擡起頭看向明桃，說出的話卻不是自我介紹。
“我，我想雇你幫我殺一個人！”
卿珩和明桃兩人同時沈默了。
“雇我？”明桃慢慢咀嚼了一下這個詞，“殺人？”
紅衣少女點點頭：“前幾日集市死的那人，是你殺的，對吧。”
似乎是怕明桃不承認，明桃還未開口，她就立即接上了下一句：“你別想抵賴，我都看見了，她想來殺你，結果被你反殺，之後你推著那車從巷子裏出來，把車留在集市，自己便走了。”
“最後，是我去把那塊布掀開的。”紅衣少女說到這裏，臉上露出些邀功似的神情，一雙眼睛緊緊盯著明桃，仿佛怕她不能意識到自己的功勞。
明桃微微瞇起眼，認真打量起了眼前的少女。她對影月下手可不輕，但提起此事，這紅衣少女臉上卻沒有絲毫的恐懼，眼中反而露出一絲興奮。
要麽，就是她見過更可怖的死法，要麽，就是她經歷過比這更加惡心的事情。
“怎麽，你想讓我也用那樣的方式殺了你的仇人嗎？”明桃淡淡問。
“不！”紅衣少女雙眼倏地亮了起來，裏面似乎燃燒著無盡的恨意，“我要你用比那更加殘忍的方式殺了他們！”
明桃微微笑了起來：“那麽，你能給我什麽回報呢？”
“一千兩，”紅衣少女一字一句道，“黃金。”
卿珩都有些微微震驚，一千兩黃金，這少女的仇人是有多難殺？據他所知，南越有許多江湖殺手組織，但因為內卷十分嚴重，這些年來，市價都隨之降低了許多，別說一千兩黃金殺一個人了，就是一百兩的出價都足以讓殺手們爭得頭破血流。這紅衣少女不去找那些江湖組織，為何會找只有數面之緣的明桃？
要麽是這仇人太強，要麽就是殺了這人便會惹上無窮無盡的麻煩。他立刻警惕起來，小心詢問：“姑娘，你的仇人，不會是皇帝吧？”
“……”
紅衣少女翻了個白眼，不屑道：“大哥，我看起來像瘋子嗎？”
說罷，她又緊緊看向明桃，眼中帶了些緊張：“你接不接？”
明桃做出一副仿佛正認真考慮的模樣，上下打量了一下少女，沈吟良久後，她輕輕翻了下手腕，手掌對著那少女，笑瞇瞇道：“先給定金，五百兩黃金，事成之後，另外五百兩送來指揮使府。”
“別誤會啊，我不是指揮使的親眷，”明桃又指指卿珩，“他也不是什麽官，我們只是在那處暫住，此事你知我知，你不必擔心我洩密。”
紅衣少女當然知道，集市那死人的事沒聽說任何人被抓，反而是邪教徒背了這個黑鍋，說明這女子肯定手段了得，做事也幹凈。她甚至懷疑，那指揮使是說不準還是這女子的靠山，因此，找她替自己殺人，實在是再合適不過。
只是，聽到明桃問她要定金，她心裏立刻慌了神，面上仍強裝鎮定道：“哪有人定金要這麽貴的？我都不確定你能不能殺了那人，給那麽多，你到時候跑了我怎麽辦？”
說到最後，少女語氣中的慌亂已經有些掩藏不住。卿珩心裏立刻有了幾分明白。
“到底是怕我跑，還是你根本沒錢呢？”明桃平靜地戳穿她，淡淡提醒，“你這樣的小聰明，在我這不會有什麽，可若是在那些江湖殺手面前被拆穿，小命可就沒了。”
紅衣少女眼中立刻露出無限的慌張，咬著唇想要逃，卻被明桃一把拉住。
明桃看向她腳上的紅靴，淡淡道：“連換一雙合腳鞋子的錢都不舍得，我如何相信你能拿得出一千兩黃金？”
她幾次見這紅衣少女，頭上都是同一支金鑲玉步搖，據她所知，真正有錢人家的小姐——譬如卿晗，基本每天頭上的首飾都不會重樣。而方才，那紅衣少女去撿玉佩時，動作總有些磕磕絆絆的，明桃便越發起了疑心。
看紅衣少女低著頭不願承認的窘迫模樣，明桃溫聲道：“你不用不好意思，我能看出來不過是因為你去撿玉佩太著急，裙腳都翻了起來，拖著鞋子走的樣子便格外明顯，但你正常緩慢步行，別人是看不出的。”
紅衣少女終於緩緩擡起了頭，卻是滿面淚水，與她方才囂張的樣子判若兩人：“你……你，你怎麽這麽討厭啊！”
哭著哭著，她好像突然有些喘不上氣，開始咳嗽起來，怎麽也停不住，臉頰也變得血紅無比。卿珩覺得有些不對，立刻便想上前查看。
明桃立即將燈籠放在地上，接過他懷中的花花。卿珩道了句冒犯，一只手搭上少女的脊背，另一只手捏住少女的手腕，細細診了起來。
明桃見他臉色漸漸沈重，甚至有幾分少見的訝異，知道情況多半不好。
卿珩在她背上迅速點了幾個穴位後，紅衣少女終於咳嗽漸停。只是，她臉色剛剛有些好轉，便一把推開了卿珩，自懷中掏出一個藥瓶，吞了幾丸下去。
“姑娘，你……”卿珩看著她那瓷瓶，皺了皺眉，想說什麽，終究還是沒有開口。
明桃覺得此事恐怕有些覆雜，看著少女緩緩道：“你若信得過我，便跟我回指揮使府，別再亂跑了。”
“你能替我殺人嗎？”少女捏著藥瓶，眼睛仍有些發紅，執著道，“你替我殺人吧，我雖然沒有一千兩那麽多，但一百兩我還是有的。”
明明是有求於人，但寧可憋紅臉，卻連個請字都不願意說。明桃和卿珩對視一眼，都有覺得有些好笑。
少女察覺到他們的暗自交流，立刻便警覺起來：“你可不要坐地起價，我了解過的，一百兩黃金都夠雇幾個江湖殺手了。”
“既如此，你怎麽不去請那些江湖殺手呢？”明桃有些啼笑皆非，搖了搖頭，“來不來指揮使府，你自己決定。”
說罷，她就拉著卿珩走了。
不出意料的，那一深一淺的腳步聲又出現在了身後，明桃微微轉頭去看，那紅衣少女果然正委委屈屈地跟在他們後面。
明桃好笑地搖頭，看向卿珩，卻見他面色有些凝重，不知是不是還在想方才少女那異常的咳嗽。
這終歸是那少女的私隱，明桃沒有多問。三人一路回了指揮使府，明桃遠遠便瞧見一個士兵立在門口，翹首以盼。
“卿大人！”賈今喜一見熟悉的身影，立刻高興地迎了上去，“您吩咐我辦的事情都辦好了！”
他又看到卿珩身旁的明桃，怔了一下後高興地行禮：“紫衣夫人！”
“你為何叫我紫衣夫人？”明桃有些疑惑，她什麽時候有了這個名字。
賈今喜心直口快：“上回在風幡閣，我見過您和我們大人一起看日出，那時您穿的是紫衣服呀。”
紅衣少女聽他們寒暄得有些不耐煩，上前拉住明桃，有些無賴道：“該說我的事了。”
明桃心裏還有些疑惑，但來不及多問，只好讓孫媽媽先把花花抱走，細細交代後，便和卿珩一起帶著少女去了公孫渺的書房。
書房內生了好幾個暖爐，明桃解了狐裘，臉上便微微現出些紅暈。卿珩瞥了眼她的神色，倒了杯茶遞過去，示意賈今喜先下去。
他看向紅衣少女，語氣溫和道：“這裏沒有其他人，你可以放心說了。”
明桃聞了聞卿珩遞過來的茶，不自覺地皺了皺鼻子。果然是藥茶，當歸、桂枝、芍藥、細辛、炙甘草、通草、大棗，和從前二師父給她開的方子差不多。
“我……我叫陳今越。”紅衣少女咬了咬唇，下定決心道，“你們說的不錯，我的確是走投無路，若這事如此好辦，那人早被我千刀萬剮了。但他背後靠山太大，沒有江湖殺手敢接。”
明桃本就不是很想喝藥茶，聽到這話，立即趁機放下手中茶杯，問：“林逾背後有靠山？是誰？”
陳今越微微瞪大雙眼：“你……你怎麽知道……”
卿珩同樣有些驚訝，竟然會是林逾？
明桃解釋道：“前不久，你在洛南玉京樓和林逾兄妹發生爭執時，我也在現場。”
正因想著這少女或許與林家有所淵源，她才讓少女跟著一起回了指揮使府。想到這，明桃又細細看了看陳今越的臉，只覺得這張臉實在眼熟，像是在玉京樓前的什麽地方就見過，但不知怎的，就是想不起來。
陳今越聽到林逾這個名字，眼中立刻閃過一絲恨意：“沒錯，我想讓你幫我殺的人，正是林逾，可惜林家那老東西已經自己死了，不然我定要連他一起殺了，替我陳家滿門報仇。”
明桃搖搖頭：“你若想要報仇，那日在玉京樓便不該那般直言，若林逾認出了你，有所防備，你下手豈非更加困難。”
陳今越默了默，道：“我知道，此事本就不容易，更何況，林家暗中與邪教勾結，我便是想做什麽，也難找到機會。”
“你說什麽？”明桃和卿珩異口同聲地發問，臉上都有些不可置信。
林家如何會與邪教有勾結？按卿珩所說，林逾一家是被邪教追殺，這才從郎秦逃回洛北，應當是恨極了邪教才對，難道其中另有隱情？
衡量了一下，明桃忽然覺得，比起去林府夜查，或許先聽聽陳今越的說法，對探查疫病源頭更有幫助。
“我說，林家暗中與邪教勾結！”陳今越的話擲地有聲，臉上因為激動又是一片通紅，“當年在郎秦，他們便是借著邪教徒的邪術設計害死了我陳家滿門，我僥幸逃脫，這些年來一直在暗中跟著林家，就在疫病開始前的一個月，我親眼見到一個蒙面的白衣人在夜晚進了林府。洛北這場疫病，一定是那林逾和邪教徒聯手所為！”
“你可有證據？”明桃眼神沈沈。
陳今越搖搖頭：“我要是有證據，還會去找殺手麽。更何況，證據有什麽用？當年在郎秦，我寫過多少匿名信交與郎秦知府，言明林家與邪教徒有所勾結，是害死我陳家滿門的兇手，可無一不是石沈大海。我已經想清楚了，指望公理，指望律法，通通都不如指望我自己！”
她語氣激動，又開始不斷地咳嗽起來，臉上是不正常的潮紅，明桃默然半晌，看著她掏出藥瓶又服了一丸藥，緩緩問：“你的身子，是怎麽了？”
陳今越臉上露出點慘笑：“我無依無靠，一路從郎秦到洛北，自然是吃了些苦頭，但只要能報仇，這些都不算什麽。”
卿珩原先一直沈默，聽到這話才開了口：“這些藥都是治標不治本，短期或許能起些用處，長期服用下去，只會將你的病越拖越重。若你願意，現在開始調養，我可以保證讓你恢覆如初。”
這藥的確起效極快，不過片刻，陳今越臉上的潮紅便盡數褪去，只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令人心驚的慘白。她仿佛沒聽見卿珩的話，只固執地看著明桃，眼中終於露出些哀求的神色：“你只說，你能不能幫我殺人？”
明桃看了她許久，終究長嘆一聲：“我要知道，當年你們與林家之間的所有事，以及林家每一個人的底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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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桃和卿珩出萬花樓時，外面又紛紛揚揚地下起了大雪。
花花在卿珩懷裏轉了個身，避開了迎面而來的寒風，仍睡得很香。
“要麽先把她送回指揮使府吧。”明桃摸了摸她的臉，觸感溫熱，又忍不住捏了捏。
卿珩笑著點頭：“好，正好我給你講講林府的構造，之前讓鳶衛去探過。”
他們共撐一傘，一路逆著人流往回走，指揮使府遠離鬧市，明桃和卿珩一路踏雪向前，人聲漸漸都消隱在了身後。
卿珩打傘，她手上則拎著方才從萬花樓隨手拿的燈籠。暖黃的光似乎驅趕了寒夜的冷，就連雪花落於傘面的簌簌之聲都清晰可聞。
突然，一陣異樣的腳步聲清晰地在他們的背後響起。
明桃眼神一凜，微微側頭，見卿珩同樣註意到了這道聲音，也正看著她。
她朝卿珩使了個眼色，想再觀察一下。這腳步聲極輕，應是女子，卻不知何故，每兩步的聲音有些細微的差別。她和卿珩放慢腳步，身後那人的腳步也跟著放慢，她和卿珩加快腳步，她便也跟著加快，同時呼吸也因為動作加快而急促起來。
沒有一絲一毫的內力，實在是很拙劣的跟蹤。
明桃停住腳步，不欲再玩這樣被跟蹤的游戲，慢慢轉過了身子。她故意轉得很慢，將女子慌張躲藏的腳步聲聽的一清二楚。
卿珩和明桃一同轉身，又一同看向墻沿處堆疊的高高竹筐，溫聲道：“出來吧。”
若有人經過，或許會以為卿珩正對著空氣自言自語，但明桃知道，那少女一定聽得很清楚。片刻後，那堆竹筐果然有了動靜，伴隨著清晰的踩雪聲，一道高昂著頭顱的紅色身影走了出來。
“是你？”明桃訝然挑眉，看向這位面熟的紅衣少女。
她罩著一身紅色纏枝紋暗花長披風，整個人顯得嬌小無比，走路時卻喜歡將下巴微微擡起，連帶著發髻上的金鑲玉步搖也跟著輕輕搖晃起來。
這正是她和卿晗曾在洛南玉京樓見過的那位紅衣少女，此後又與她們同日進了洛北，算是很有緣份了。
紅衣少女一邊走向她們，一邊高傲道：“怎麽，你知道我？”
明桃覺得好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說罷，她利落轉身，拉著卿珩就要走。
“誒誒！”紅衣少女見她要走，立即慌張想要追上他們，“你別走！”
聽著她深一腳淺一腳的慌忙腳步聲，明桃還是轉回了身，打算聽聽她到底所為何事。
“你，你這人也太無禮了！”紅衣少女雙頰血紅，氣喘籲籲地停在她跟前，開口便是毫無自省之心的指責，“我討厭你！”
“好的，”明桃無謂地點點頭，順帶好心指了指少女的背後，“對了，你的東西掉了。”
紅衣少女立刻窘迫地回頭，雪地裏果然躺著一塊玉佩。這似乎是對她而言很重要的東西，明桃見她吭哧吭哧地奔去抓起了玉佩，好像怕她們走，立刻又著急忙慌地跑了回來。她的目光落在少女奔跑的姿勢上，露出了點若有所思的神情。
這一通折騰，少女的氣焰立刻消了一半。
“我，我……”紅衣少女看著眼前兩人，明明已經醞釀良久的話不知怎的卻說不出口了。
眼前女子一身紫裘，氣質恬淡，頭發梳成一條側辮垂於肩側，上面綴的寥寥珠花看著普通，但她明白，樣樣都價值不菲。而她身旁的男子同樣氣度不凡，身著華貴，身形隱隱護住這女子，看向她的眼神也是溫柔至極，手中還抱著孩子，大概是這女子的夫婿吧。
這樣的有錢人家，會看得上她給的東西嗎？
“其實你可以先自我介紹。”卿珩看她越發糾結，不由出聲提醒。
聽完這話，紅衣少女咬了咬牙，似乎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下一秒，她猛地擡起頭看向明桃，說出的話卻不是自我介紹。
“我，我想雇你幫我殺一個人！”
卿珩和明桃兩人同時沈默了。
“雇我？”明桃慢慢咀嚼了一下這個詞，“殺人？”
紅衣少女點點頭：“前幾日集市死的那人，是你殺的，對吧。”
似乎是怕明桃不承認，明桃還未開口，她就立即接上了下一句：“你別想抵賴，我都看見了，她想來殺你，結果被你反殺，之後你推著那車從巷子裏出來，把車留在集市，自己便走了。”
“最後，是我去把那塊布掀開的。”紅衣少女說到這裏，臉上露出些邀功似的神情，一雙眼睛緊緊盯著明桃，仿佛怕她不能意識到自己的功勞。
明桃微微瞇起眼，認真打量起了眼前的少女。她對影月下手可不輕，但提起此事，這紅衣少女臉上卻沒有絲毫的恐懼，眼中反而露出一絲興奮。
要麽，就是她見過更可怖的死法，要麽，就是她經歷過比這更加惡心的事情。
“怎麽，你想讓我也用那樣的方式殺了你的仇人嗎？”明桃淡淡問。
“不！”紅衣少女雙眼倏地亮了起來，裏面似乎燃燒著無盡的恨意，“我要你用比那更加殘忍的方式殺了他們！”
明桃微微笑了起來：“那麽，你能給我什麽回報呢？”
“一千兩，”紅衣少女一字一句道，“黃金。”
卿珩都有些微微震驚，一千兩黃金，這少女的仇人是有多難殺？據他所知，南越有許多江湖殺手組織，但因為內卷十分嚴重，這些年來，市價都隨之降低了許多，別說一千兩黃金殺一個人了，就是一百兩的出價都足以讓殺手們爭得頭破血流。這紅衣少女不去找那些江湖組織，為何會找只有數面之緣的明桃？
要麽是這仇人太強，要麽就是殺了這人便會惹上無窮無盡的麻煩。他立刻警惕起來，小心詢問：“姑娘，你的仇人，不會是皇帝吧？”
“……”
紅衣少女翻了個白眼，不屑道：“大哥，我看起來像瘋子嗎？”
說罷，她又緊緊看向明桃，眼中帶了些緊張：“你接不接？”
明桃做出一副仿佛正認真考慮的模樣，上下打量了一下少女，沈吟良久後，她輕輕翻了下手腕，手掌對著那少女，笑瞇瞇道：“先給定金，五百兩黃金，事成之後，另外五百兩送來指揮使府。”
“別誤會啊，我不是指揮使的親眷，”明桃又指指卿珩，“他也不是什麽官，我們只是在那處暫住，此事你知我知，你不必擔心我洩密。”
紅衣少女當然知道，集市那死人的事沒聽說任何人被抓，反而是邪教徒背了這個黑鍋，說明這女子肯定手段了得，做事也幹凈。她甚至懷疑，那指揮使是說不準還是這女子的靠山，因此，找她替自己殺人，實在是再合適不過。
只是，聽到明桃問她要定金，她心裏立刻慌了神，面上仍強裝鎮定道：“哪有人定金要這麽貴的？我都不確定你能不能殺了那人，給那麽多，你到時候跑了我怎麽辦？”
說到最後，少女語氣中的慌亂已經有些掩藏不住。卿珩心裏立刻有了幾分明白。
“到底是怕我跑，還是你根本沒錢呢？”明桃平靜地戳穿她，淡淡提醒，“你這樣的小聰明，在我這不會有什麽，可若是在那些江湖殺手面前被拆穿，小命可就沒了。”
紅衣少女眼中立刻露出無限的慌張，咬著唇想要逃，卻被明桃一把拉住。
明桃看向她腳上的紅靴，淡淡道：“連換一雙合腳鞋子的錢都不舍得，我如何相信你能拿得出一千兩黃金？”
她幾次見這紅衣少女，頭上都是同一支金鑲玉步搖，據她所知，真正有錢人家的小姐——譬如卿晗，基本每天頭上的首飾都不會重樣。而方才，那紅衣少女去撿玉佩時，動作總有些磕磕絆絆的，明桃便越發起了疑心。
看紅衣少女低著頭不願承認的窘迫模樣，明桃溫聲道：“你不用不好意思，我能看出來不過是因為你去撿玉佩太著急，裙腳都翻了起來，拖著鞋子走的樣子便格外明顯，但你正常緩慢步行，別人是看不出的。”
紅衣少女終於緩緩擡起了頭，卻是滿面淚水，與她方才囂張的樣子判若兩人：“你……你，你怎麽這麽討厭啊！”
哭著哭著，她好像突然有些喘不上氣，開始咳嗽起來，怎麽也停不住，臉頰也變得血紅無比。卿珩覺得有些不對，立刻便想上前查看。
明桃立即將燈籠放在地上，接過他懷中的花花。卿珩道了句冒犯，一只手搭上少女的脊背，另一只手捏住少女的手腕，細細診了起來。
明桃見他臉色漸漸沈重，甚至有幾分少見的訝異，知道情況多半不好。
卿珩在她背上迅速點了幾個穴位後，紅衣少女終於咳嗽漸停。只是，她臉色剛剛有些好轉，便一把推開了卿珩，自懷中掏出一個藥瓶，吞了幾丸下去。
“姑娘，你……”卿珩看著她那瓷瓶，皺了皺眉，想說什麽，終究還是沒有開口。
明桃覺得此事恐怕有些覆雜，看著少女緩緩道：“你若信得過我，便跟我回指揮使府，別再亂跑了。”
“你能替我殺人嗎？”少女捏著藥瓶，眼睛仍有些發紅，執著道，“你替我殺人吧，我雖然沒有一千兩那麽多，但一百兩我還是有的。”
明明是有求於人，但寧可憋紅臉，卻連個請字都不願意說。明桃和卿珩對視一眼，都有覺得有些好笑。
少女察覺到他們的暗自交流，立刻便警覺起來：“你可不要坐地起價，我了解過的，一百兩黃金都夠雇幾個江湖殺手了。”
“既如此，你怎麽不去請那些江湖殺手呢？”明桃有些啼笑皆非，搖了搖頭，“來不來指揮使府，你自己決定。”
說罷，她就拉著卿珩走了。
不出意料的，那一深一淺的腳步聲又出現在了身後，明桃微微轉頭去看，那紅衣少女果然正委委屈屈地跟在他們後面。
明桃好笑地搖頭，看向卿珩，卻見他面色有些凝重，不知是不是還在想方才少女那異常的咳嗽。
這終歸是那少女的私隱，明桃沒有多問。三人一路回了指揮使府，明桃遠遠便瞧見一個士兵立在門口，翹首以盼。
“卿大人！”賈今喜一見熟悉的身影，立刻高興地迎了上去，“您吩咐我辦的事情都辦好了！”
他又看到卿珩身旁的明桃，怔了一下後高興地行禮：“紫衣夫人！”
“你為何叫我紫衣夫人？”明桃有些疑惑，她什麽時候有了這個名字。
賈今喜心直口快：“上回在風幡閣，我見過您和我們大人一起看日出，那時您穿的是紫衣服呀。”
紅衣少女聽他們寒暄得有些不耐煩，上前拉住明桃，有些無賴道：“該說我的事了。”
明桃心裏還有些疑惑，但來不及多問，只好讓孫媽媽先把花花抱走，細細交代後，便和卿珩一起帶著少女去了公孫渺的書房。
書房內生了好幾個暖爐，明桃解了狐裘，臉上便微微現出些紅暈。卿珩瞥了眼她的神色，倒了杯茶遞過去，示意賈今喜先下去。
他看向紅衣少女，語氣溫和道：“這裏沒有其他人，你可以放心說了。”
明桃聞了聞卿珩遞過來的茶，不自覺地皺了皺鼻子。果然是藥茶，當歸、桂枝、芍藥、細辛、炙甘草、通草、大棗，和從前二師父給她開的方子差不多。
“我……我叫陳今越。”紅衣少女咬了咬唇，下定決心道，“你們說的不錯，我的確是走投無路，若這事如此好辦，那人早被我千刀萬剮了。但他背後靠山太大，沒有江湖殺手敢接。”
明桃本就不是很想喝藥茶，聽到這話，立即趁機放下手中茶杯，問：“林逾背後有靠山？是誰？”
陳今越微微瞪大雙眼：“你……你怎麽知道……”
卿珩同樣有些驚訝，竟然會是林逾？
明桃解釋道：“前不久，你在洛南玉京樓和林逾兄妹發生爭執時，我也在現場。”
正因想著這少女或許與林家有所淵源，她才讓少女跟著一起回了指揮使府。想到這，明桃又細細看了看陳今越的臉，只覺得這張臉實在眼熟，像是在玉京樓前的什麽地方就見過，但不知怎的，就是想不起來。
陳今越聽到林逾這個名字，眼中立刻閃過一絲恨意：“沒錯，我想讓你幫我殺的人，正是林逾，可惜林家那老東西已經自己死了，不然我定要連他一起殺了，替我陳家滿門報仇。”
明桃搖搖頭：“你若想要報仇，那日在玉京樓便不該那般直言，若林逾認出了你，有所防備，你下手豈非更加困難。”
陳今越默了默，道：“我知道，此事本就不容易，更何況，林家暗中與邪教勾結，我便是想做什麽，也難找到機會。”
“你說什麽？”明桃和卿珩異口同聲地發問，臉上都有些不可置信。
林家如何會與邪教有勾結？按卿珩所說，林逾一家是被邪教追殺，這才從郎秦逃回洛北，應當是恨極了邪教才對，難道其中另有隱情？
衡量了一下，明桃忽然覺得，比起去林府夜查，或許先聽聽陳今越的說法，對探查疫病源頭更有幫助。
“我說，林家暗中與邪教勾結！”陳今越的話擲地有聲，臉上因為激動又是一片通紅，“當年在郎秦，他們便是借著邪教徒的邪術設計害死了我陳家滿門，我僥幸逃脫，這些年來一直在暗中跟著林家，就在疫病開始前的一個月，我親眼見到一個蒙面的白衣人在夜晚進了林府。洛北這場疫病，一定是那林逾和邪教徒聯手所為！”
“你可有證據？”明桃眼神沈沈。
陳今越搖搖頭：“我要是有證據，還會去找殺手麽。更何況，證據有什麽用？當年在郎秦，我寫過多少匿名信交與郎秦知府，言明林家與邪教徒有所勾結，是害死我陳家滿門的兇手，可無一不是石沈大海。我已經想清楚了，指望公理，指望律法，通通都不如指望我自己！”
她語氣激動，又開始不斷地咳嗽起來，臉上是不正常的潮紅，明桃默然半晌，看著她掏出藥瓶又服了一丸藥，緩緩問：“你的身子，是怎麽了？”
陳今越臉上露出點慘笑：“我無依無靠，一路從郎秦到洛北，自然是吃了些苦頭，但只要能報仇，這些都不算什麽。”
卿珩原先一直沈默，聽到這話才開了口：“這些藥都是治標不治本，短期或許能起些用處，長期服用下去，只會將你的病越拖越重。若你願意，現在開始調養，我可以保證讓你恢覆如初。”
這藥的確起效極快，不過片刻，陳今越臉上的潮紅便盡數褪去，只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令人心驚的慘白。她仿佛沒聽見卿珩的話，只固執地看著明桃，眼中終於露出些哀求的神色：“你只說，你能不能幫我殺人？”
明桃看了她許久，終究長嘆一聲：“我要知道，當年你們與林家之間的所有事，以及林家每一個人的底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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