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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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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越往南走,天氣越發熱了起來。

待過了湘西地界後,明桃一行人基本都換上了單層的葛布紗衣,但仍然無法抵禦炎炎酷暑,熱浪蒸騰之下,空氣都詭異地浮動起來。

明桃摘下早已被汗打濕的鬥笠,皺眉掏出懷中的地圖。

即使早有準備,每天都帶夠了足夠的水,但這樣的天氣下,不單是人,馬也顯得萎靡起來,她們的進度已經遠遠落後了。

“真是奇怪,”明桃有些不解,“按臨楚寫的,八月這個時候南部應當多雨,到現在竟還沒來雨麽?”

江遙靠在車桿上,兩手遮目擡頭仰望了下天,那輪明晃晃的太陽幾乎要把人的眼給照瞎:“師姐,我看懸,咱們還是不要寄希望於雨了。”

一道聲音從車內懶懶傳出:“現在還沒下雨,你們這些中原人就偷著樂吧。”

趙啟頭幾天還一直叫囂著要騎馬,現在倒是不叫了,又恢覆了他那副貪圖享樂的公子模樣。

“趙啟,你不會說人話就閉嘴,賣什麽關子呢?”卿晗的聲音響起沒多久,趙啟哎喲哎喲地吃痛聲就緊跟著傳來了。

“放開我放開我!”趙啟怒吼一聲,“你不放開我我怎麽說!”

剛開始趕路時,他還以為卿晗這麽個不會武功的姑娘應該很好拿捏,畢竟長得如此普通,他在女人中無往不利的這張臉應當很好用才對。

哪知道這才是個真刺頭,每天笑瞇瞇地的看著人畜無害,但也是兇悍異常,動不動就揪他衣領威脅他敢有異心就把他剁成肉泥,偏偏她背後四個靠山他誰也惹不起,只能這樣屈辱地和她共處一室。

趙啟一把掀開車簾,對著騎馬的三人道:“你們太天真了,以為下雨會變涼快嗎?這裏的雨可不同你們中原的雨,只會讓你覺得更悶更熱!這就算了,一旦下雨,你渾身上下都會被瘴氣籠罩,黏膩異常,就像無數條小蛇在你的皮膚上鉆來鉆去,哪哪都不舒服,管你是什麽金鱗衛還是銀鱗衛。”

卿珩點點頭:“瘴氣入體的確是這麽個癥狀。”

趙啟洋洋得意起來:“就算這些你們能忍,真開始連著下雨了,不單是你們戴的鬥笠,就連這架馬車,還有後面你們那些箱子,甚至於你們的佩劍,統統都會生銹發黴!”

溫郁儒不可思議道:“你未免太小瞧金鱗樓了,金鱗衛的武器都是稀世名品,怎會生銹?”

卿晗也跟著嗆他:“你怎麽還一副得意的樣子,嶺南這麽惡劣的天難道還是什麽優點不成?”

“你懂什麽!”趙啟憤怒地展開折扇,搖了起來,“你們中原人吃不到的瓜果,可都是我們嶺南種出來的!盧橘甜瓜,你們吃過嗎?楊梅龍眼,運到京城早成幹屍了,還有貢園的荔枝,待本公子帶你們這些沒見過世面的中原人去嘗嘗,你們就知道嶺南哪裏好了!”

趙啟話音剛落,天空突然響起陣陣悶雷聲,天色一下暗沈起來。

幾道閃電劃破天際,巨大的撕裂聲響徹雲霄,一行六人齊齊一驚,趙啟嚷嚷道:“要下雨了!”

“廢話!江遙停車!”明桃甩下一句,迅速翻身下馬,飛奔至馬車後的箱子中開始找起了蓑衣。

還沒等他們把蓑衣穿好,豆大雨點已經劈裏啪啦地砸了下來,雨勢極大,大到明桃開始覺得這身蓑衣穿不穿都沒有區別了。

大雨模糊了視線,根本無法趕路,他們只好不斷在沿途找茶舍驛站休憩,待雨小了再上路。

真如趙啟所說,這雨非但沒有讓溫度降下來,還讓他們從早到晚都處在濕淋淋的狀態中,難受極了。更讓人煩躁的是,有時太陽正高,這雨就忽地落了下來,若說從前只是身在烤爐,現在就是身在蒸籠。

唯一的好處是,沿途他們撿到了不少瓜農遺棄的爆裂西瓜,趙啟說,嶺南時而大雨時而暴曬的天氣下,西瓜便會這樣自行爆開,明桃等人都覺得很是新鮮,趕路又熱又渴,撿起便吃,唯有趙啟總是一臉嫌棄,一口都不嘗。

陣雨連綿不斷,一連幾天都是如此,這樣折騰下來,待他們趕到百越城外時,已經比原計劃落後了三天。

百越城,又被稱作嶺南明珠,物產豐富,人口稠密。以百越城為分界,往南的地界屬於臨淮王管轄,往北的海疆城則是皇帝實際能夠管轄的最遠範圍。

這麽多年下來,百越知府早已是名存實亡,實際掌權者為臨淮王第三子趙秦。據趙啟所說,趙秦為人心狠手辣,玄平便是他一手訓練出來的暗衛,後被獻給趙雍。

趙啟說起趙秦時極其咬牙切齒,明桃猜想,多半是趙秦曾經試圖爭搶過臨淮王世子的位置。

在百越城外一處村落茶舍歇腳時,趙啟細細講了他們兄弟二人與趙秦的恩怨。其中果真是摻雜了爭奪世子之位的糾紛,除此之外,據趙啟所說,趙秦的親娘,也就是臨淮王側妃,仗著自己與已故太後的關系,對舒蘅王妃極其不敬,明裏暗裏使了不少絆子,舒蘅王妃常年纏綿病榻,就是側妃的手筆。

總而言之,趙秦此人平生之願就是把趙啟趙睿以及舒蘅王妃弄死,讓他能夠順理成章地當上世子,因此,在趙雍面前,趙秦算是個百依百順的孝順兒子。

卿晗聽完十分好奇:“為什麽你和你大哥死了他就能當上世子了呢?你們二哥呢?還有其他四哥六弟七弟八弟等等呢?不是說趙雍十幾個兒子嘛?”

“我猜是這些人的生母地位不高吧。”江遙發表了自己的看法。

趙啟聽罷便有些沈默,江遙見狀急忙解釋:“那個,我不是說你母親的意思。”

“你也沒說錯,”趙啟又恢覆了滿面笑容的模樣,開始搖折扇,“我娘是青樓出身,連入臨淮王府的資格都沒有,若不是舒蘅王妃把我抱回府裏,我可能早死了。”

大家都有些沈默,雖說趙啟整日犯賤的模樣很討人厭,但說到底,金鱗衛誰也不比誰出生高貴,很能體會這種感覺。

“所以,你的意思是,渾水摸魚是不可能了,一定要搞到手令才能入百越城。”明桃喝了口茶,轉了話題。

趙啟點點頭,拿出自己的手令展示:“我的手令和平民手令是不一樣的,我的是紅木,平民的一般是松木,且若是平民手令,上面會寫明籍貫姓名,再加蓋臨淮王府與百越知府的章。”

明桃接過手令端詳了一下,這塊紅木圓牌工藝精巧,上面的浮紋凸起隱隱連成一個啟字,的確不是普通百姓能有的東西。

“這也好辦,”明桃手腕一翻,將手令遞了回去,彎腰自腳下的箱子中翻出了一塊松木板,在手中顛了顛,“咱們自己刻一個不就好了。”

趙啟簡直是目瞪口呆了。

“你們還隨身帶木板?”他不敢相信自己的雙眼。

溫郁儒聳聳肩:“當然了,我們向來準備周全。”

“那你們用什麽刻?”趙啟仍持懷疑態度。

明桃面無表情地將腰間扶光拔出一點,“鋥”的一聲清響,趙啟面前就是一道寒光閃過,嚇得他手中折扇都忘了搖:“你你你……你們動刀動劍的能不能小心點!”

“臨淮王府的章和百越知府的章呢?”卿珩提醒,“這兩個若要仿雕恐怕沒那麽簡單,一般的官府公章雕刻完成後,雕刻者都會在章面隨機敲打幾下,留下一些不規則的裂痕,這些裂痕看似隨機,但熟悉者一眼便可辨認出來。”

明桃讚同地點點頭,轉頭看趙啟:“所以怎麽辦?”

趙啟想起她剛剛那把鋒利的軟劍,不由咽了口口水,緊張地加快了搖扇子的動作:“那個……那個,你別急,我想想。”

還沒等他想出來,茶舍另一端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六人立即警戒起來。

自到百越城周圍後,他們便用黑布將下半張臉圍了起來。此行事關重大,他們對每一絲風吹草動都格外提心吊膽。

好在那騷動並不是沖著他們來的,明桃等人混在人群中,將騷亂正中的情形瞧了個清楚——潮濕的泥地上,躺著一昏過去的年輕男子,周圍幾名商人打扮的中年人正圍著他哭天喊地,大概意思是此男子喝著喝著茶就突然暈倒在地,將他們嚇了一跳。

一旁的茶舍老板也嚇壞了。他開這間過路歇腳的茶舍也有十幾年了,從未遇到過這樣的情形,眼下看著那昏迷的年輕男子,他也有些手足無措:“這是怎麽回事啊!”

人群中有人喊了聲:“還不趕緊送去醫館啊!”

只是這荒郊野嶺,哪裏來的醫館呢?最近的村子騎馬都得一炷香才能到。卿珩聽到這話,眉頭一皺就要上前,只是還未等他動作,手腕就被人攥住了。

他側頭一看,明桃正握著他的手腕,輕輕對他搖頭:“再觀察一下。”

倒不是擔心有詐,只是多年習慣使然,明桃細細看了眼周圍所有人的表情,發現只有少數幾個是與那茶舍老板一樣慌張吃驚的,剩餘許多人反倒是一副沈重的表情,仿佛見慣了這樣的情形。

果然,地上那方才還昏迷的男子忽地呼吸急促起來,緊閉的眼眶下,眼球竟然開始迅速轉動。與此同時,整個人也如同抽風一般開始劇烈抖動,周圍幾人按都按不住,著實有些嚇人。

卿晗藏在郁儒和明桃身後,露出半張臉緊盯著那男子,突然發覺了一些不尋常的地方。

“他,他脖子上好像長了東西!”卿晗驚呼一聲。

明桃定睛看去,那男子的脖子右側鼓起了一塊,仿佛有什麽東西在裏面蠕動,不多時,那塊東西便順著他的皮膚迅速爬動起來。

沒錯,就是爬動,明桃從未見過這樣的情形,那東西移動極快,不過片刻便從他的脖子爬到了臉。

與此同時,那東西竟然開始啃噬男子的臉皮,面皮破裂的砰砰聲伴隨著那東西的啃噬聲回蕩在每個人的耳朵裏,不消片刻,男子的面部就已經血肉模糊。

商人們紛紛尖叫起來,撒開了按住男子的手。

卿珩再顧不得其他,撲到男子身邊,看準那東西移動的方向,迅速在男子臉上施了幾針,將它死死攔住。

那東西極其亢奮,被阻了去處仍然奮力往上拱著,眼見它就要破皮而出,卿珩眼神一沈,搶先以針劃破了這塊皮,將內裏的情形暴露出來。

這在動的,竟然是一只拇指大小的蟲!

這蟲通體黑色,肚腹高高隆起,蟲口還殘留著人血,看起來已經飽食了一頓。此時驀地暴露在空氣中,它下意識就要跳起,往男子右邊完好的臉皮裏鉆。

還沒等卿珩動作,不知何處來的一根銀針便迅疾地刺穿了這只蟲。丟針之人力氣極大,銀針直接帶著整只蟲子狠狠紮向了男子頭邊的桌腿。

一道淒厲詭異的慘叫響起,密密麻麻的蟲足在空中不甘地揮舞兩下後,終於還是垂了下來。

一片寂靜。

卿珩猛地回頭看向人群,他確信,這銀針是明桃丟的,除她之外,再沒有人有這樣的準度和力度。

人群又躁動了起來,看熱鬧的人走的走散的散,商人們一半重新撲向地上的男子,一半撲來握著他的手感謝,他的視線被來來往往的人頭死死擋住,耳朵也被議論聲填滿,根本找不到她。

卿珩不知自己是怎麽了,他固執地站起來,固執地在熙攘人群中找著,直到自己又重新看到了那個身影,看到那個身影朝著自己走來,這才松了口氣,看向圍著自己的人。

“這位公子,謝謝你救了小兒!”一名看起來領頭的中年商人握著卿珩的手,幾乎有些喜極而泣。

卿珩想起方才的情形,臉色仍有些古怪:“令公子從前也有這樣的癥狀嗎?”

那商人急忙搖頭:“不,不,我兒身體一向都很好,就連風寒都少得,從前我們的生意也常常往來百越城,不知為何偏偏這次出了這樣的事情。”

卿珩神色越發凝重起來。

普通的蟲子怎麽會這麽厲害,那條蟲子的頭幾乎占了整個身體的三分之二,蟲身上有著一道道白色橫線,流出的血竟是墨綠顏色,卿珩幾乎可以肯定,那是一條蠱蟲。

蠱之一字是南越的說法,因為他們不知道,所謂蠱蟲,其實就是被施加了法術的蟲子。他原以為那些人應當在京城,為何會出現在嶺南?

在他們對話的過程中,明桃已經和郁儒向周圍人打聽了清楚:“聽說最近百越城附近常有此事發生,大多是常住百越城外的一些村民有此癥狀。”

江遙看了眼地上仍昏迷不醒的男子,不由有些乍舌。他雖僥幸活了下來,但卻成了面目全非的模樣。

卿晗忍不住戳了戳趙啟:“你們難道不知道這個情況?雖然百越城外不歸趙雍管,但這也太殘忍了吧!”

趙啟以折扇壓了壓擋面的黑布,小聲道:“這事我打包票我和我大哥是不知道的,至於趙秦和他是不是故意不管那我就不知道了。”

卿晗看卿珩仍然一言不發,只能在心裏嘆了口氣,就連哥哥都不知道怎麽開口,更別提她了。

那商人聽明桃這麽說,一顆心頓時涼了個透,從商多年,他自然很清楚那些人的嘴臉。

百越城外這段模糊的地界雖名義上不屬於嶺南,但趙雍收稅時可是照收不誤,這些年陛下一直默不作聲,慢慢地,大家都清楚了,這裏實際就是歸趙雍管轄的。

既然許多人都曾遭過這蟲子的罪,這蟲子卻還能作亂,說明要麽就是連官府都不知道怎麽解決,要麽官府本身就是罪魁禍首。

他苦笑一聲:“既如此,我就帶小兒下去醫治了。”

說罷,他招呼隨從想要走,突然想到什麽,又猶豫地回了頭,“看幾位帶著箱籠,這是要進百越城?”

幾人對視一眼,明桃心裏警鐘長鳴,但卿珩卻直接點了頭:“是。”

明桃瞇了瞇眼,不解地看向他。

“若是,有什麽難處,”那商人的目光在幾人圍臉的黑布中來回轉了轉,壓低聲音對幾人道,“可以去百越城外的一品坊碰碰運氣。”

那商人環顧了一圈,又靠近了一些,小聲道:“我們做生意的,常常有些不便之處,都是找一品坊的坊主幫著解決。”

這裏面的暗示意味再明顯不過,強龍難壓地頭蛇,這一品坊顯然是個如黑市一樣的地方,專幫人幹一些不合規的勾當。

待商人一行人走遠了,眾人的目光立即看向趙啟。

趙啟有些猶豫地開口:“這個嘛,這地方我其實知道……”

卿晗立刻橫眉怒目:“知道你不早說?”

“是有什麽不妥之處嗎?”卿珩頭一次看趙啟被卿晗罵了還不肯開口,意識到事情恐怕沒那麽簡單。

明桃輕笑一身:“黑市這種地方還能有什麽妥當之處嗎?”

“只怕進去就會脫層皮。”江遙讚同。

溫郁儒也點點頭:“這種地方水深得很,不懂行的人連入口都摸不進去。”

卿珩和卿晗雙雙沈默了。

顯然,眼前三人對黑市這種地方比他們熟悉得多。

趙啟把手中的折扇捏了又捏,終於下定了決心,做出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算了算了!我可以帶你們過去,但我不保證一定能成!這裏的坊主怪得很,不是什麽事都辦,非得要她肯幫忙的事,而且不是用錢那麽簡單,都是看她的心情,所以我一開始沒考慮過這地方。既然你們執意要去,就得答應我不要在裏面動刀動劍地起沖突,我知道你們厲害,但一品坊的人也不是吃素的,你們互打就算了,我還不想死。”

卿晗鄙夷道:“當然,我們又不傻,怎麽會搞那麽大動靜。”

明桃細細看了看趙啟的神色,突然有些了然地笑了:“趙啟,你該不會是曾經在那地方和坊主做過交易吧?”

這麽了解,還這麽怕,恐怕是實打實經歷過的。趙啟眼神中立刻露了點慌張,面上仍做出平靜的樣子,瘋狂地搖著手中扇子:“怎……怎麽會?”

溫郁儒笑瞇瞇地道:“這種事情也很正常啦,誰還沒幹過點見不得光的事情。”

江遙同樣理解地點點頭。

趙啟立刻蹦了起來:“你們幹的那叫一點嗎!別把我跟你們放一塊講!再說了,我那可不是什麽見不得光的事情!”

沒人理他,大家各自收拾起了東西。

“餵!我說了那不是見不得光的事情!”趙啟見沒人理他,氣得要死,“別給本公子裝沒聽見!”

明桃敷衍地應了兩句,剛想催促趙啟帶路,不知怎的又想起了方才那男子面目全非的模樣。

若未被阻止,那蟲子一定會將男子一張臉都啃食幹凈。

啃噬兩個字在明桃腦內反覆回蕩,她總覺得曾在哪裏看過這樣的字眼。

只是到底是在哪裏,她卻怎麽也想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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