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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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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比武招親定在七月末。秋涼破暑之際,勤部在每日膳食中去掉黃梅湯和綠豆粥時,卿晗忍不住在心裏歡呼起來。

原因無他,他們兩人都極嗜甜,可黃梅湯中甘草往往加得很少,綠豆粥又基本不放糖,喝得實在讓人面如土色。

金鱗衛每個人的飲食單子都由畢明規劃,大到吃什麽,小到每道菜該放多少鹽和糖都事無巨細,食譜出來後交由勤部準備。除去因任務外出,在金鱗樓時,所有人都必須按時按量地用膳,以確保身體時刻保持最佳的狀態。

跟著哥哥一路出谷,卿晗一向都是想吃什麽就吃什麽,千裏脯,爐焙雞,蒸鰣魚,鍋燒肉,蝦油豆腐,好吃的兩只手都數不過來,誰曾想,剛覺出點谷外的好處,日子就開始不好過了。

從碰見何玉姬,到初步適應金鱗樓的生活,明明不過數月,卿晗卻覺得自己已經過了一輩子,心情上下起伏,□□千錘百煉。

江遙聽了她的抱怨,諷刺她:“不是在床上翻了幾百個身就叫□□千錘百煉了。”

因為跟不上金鱗衛的日訓,師父也沒有強求,卿晗每日都不必早起,算是整個金鱗樓裏睡得最多的人。

“你懂什麽!我每日也要跟著畢師父和蘇師父學東西的!”卿晗惱羞成怒,“明姐姐可以給我作證,我每日雖說起得晚點,但也沒有睡很久!”

溫郁儒哈哈一笑,朗聲道:“你管他做什麽!他就是嫉妒你不用訓練。”

“再不好好吃,一會兒趕不上下午訓練了。”明桃敲了敲桌沿,打斷他們的拌嘴。

卿晗跟明桃同住了一段時間,膽子越發大了起來,開始小聲抱怨:“明姐姐,不是我不想好好吃,只是你們吃的也太……”

她想了半天,也沒想到合適的形容詞,說難吃吧,每道菜倒是都有味道,只是都太過清淡,說簡單吧,金鱗衛每餐至少都有三十個菜可以選,上至江鮮雜牲羽畜,下至家蔬甜食湯粥,基本每天不重樣,只是其中炸物基本沒有,甜食涼物還要要嚴格控制拿取的分量。據哥哥說,這是因為飽則傷肺,饑則傷氣,因此,金鱗衛連每道菜吃多少都要嚴格控制。

“太難吃了?”明桃平靜地接上她的話。

江遙和溫郁儒同時僵住了,剛想把自己和卿晗劃清界限,就看到明桃點了點頭道:“我也覺得。”

這下,就連卿晗都目瞪口呆了。

江遙欲哭無淚:師姐,你早說你也覺得難吃啊!搞得他和郁儒從不敢在師姐面前抱怨,浪費了多少話題!

溫郁儒十分欣慰:還好,還好!看師姐一直吃得很香的樣子,還以為師姐味覺異常,現在看來一切正常!

江遙立刻下達指示:“青儀師妹,等會兒你就去和你哥哥通個信,讓他偷偷篡改一下咱們明天的食單。”

對他這種無事青儀有事師妹的態度,卿晗嗤之以鼻:“誰是你師妹,我是明姐姐和郁儒姐姐的師妹。”

自蘇斂有了身孕後,畢明越發忙了起來,每日裏大部分時間重心都放在了蘇斂的的身體上,因此,青淮跟著二人邊學邊做,漸漸接下了許多畢明的事務,譬如規劃食單,把脈開藥。

他本身醫術極好,為人處事又讓人如沐春風,基本所有金鱗衛有病沒病都找青淮把過脈,調理身子,據江遙說,青淮不但會根據個人體質推薦食補方子,還可提供針灸推拿——聽說手法力道也都十分到位。不僅如此,青淮談吐溫和,讓人不自覺便生出親近之意,人人都愛與他說話。

訓練了一天正是需要放松按摩的時候,最關鍵的是還不用錢,這等好事幾乎不用傳,這一個月來,每到下訓的時候,青淮的院子便會爆滿,除去女金鱗衛不好找他推拿,其餘所有男金鱗衛無不對青淮讚不絕口,一時間,他在樓裏的口碑幾乎能比上從前的趙瑾。

卿晗一開始還擔心哥哥真被當成小廝使喚,尤其怕哥哥被起個類似推拿仙人的名號,後面發現自己還是小人之心,這才放下心來。從一開始,所有金鱗衛對於自己和哥哥的加入就是歡迎的態度,若非卿晗見過明桃揍人不眨眼的模樣,她幾乎要用上溫馨這個詞了。

每個受過青淮照料的金鱗衛都真心誠意地感謝卿珩,即使是沒法體驗推拿針灸的女金鱗衛也很感激青淮——幼時服用的藥物讓她們沒有了每月的葵水,也帶來了許多的副作用,常年累月的疼痛和受傷下,這些副作用變得越發難以捉摸,有時頭一天是頭痛,第二天又變為渾身發汗。

二師父雖也會開方子,但癥狀太過多變時,她們也不想總是叨擾二師父。而青淮不同,畢竟是同輩,總沒那麽拘謹,每個人去找青淮把脈,無論多少次,他都會十分耐心而溫和地按她們的體質開出藥方,且往往藥到痛除。

溫郁儒私下也曾約著明桃一起去找青淮,卻被明桃拒絕了。

那些疼痛和病癥伴隨了她太多年,早已像是她身體的一部分,且她只是偶爾發作,並不覺得有多困擾。而更深一層的原因,她從來沒跟任何人講過。

她害怕太過舒適的身體狀況,甚至害怕睡得太熟的自己,輕微的疼痛可以時時刻刻提醒自己,同時減輕她心裏那點飄渺的負罪感。

又或許,她只是找個借口避免見到青淮罷了。她以為自己應當會如遠離趙瑾一般清醒,告訴自己青淮所做多半也是為了讓自己和妹妹盡快融入金鱗樓。但當青儀纏著說想跟自己一起住時,她心裏又莫名閃過一絲期待和綺念,鬼使神差地就答應了。

她覺得自己可能真的鬼上身了——特別是拿起黑玉劍的時候。

這已經是幾天前的事情了。

那天上午日訓結束後,師父吩咐她去將軍府書房找他。看到他桌上那把劍時,明桃原以為師父是要檢驗一下她最近的訓練效果,不曾想,師父竟示意她拿起這把劍。

她有些疑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金鱗衛每個人的佩劍或武器都是由師父親自挑選贈予的,每人有且只有一把,她的扶光便是二十年前師父所贈,一路陪著她走到今天。

“師父,這是何意?”明桃忍不住開口問。

明折將黑玉劍往前推了推,言簡意賅道:“從現在開始,這把劍是你的了,從今往後,你須得隨身攜帶,任何時候都不允許卸下。”

“可是師父……”明桃有些愕然,扶光已跟隨她二十年,她用的很順手。

明折聲音沈沈地打斷她:“扶光你也帶著,這把劍你也帶著。”

看來師父並非想讓她舍棄扶光,明桃松了口氣,但仍有些疑惑:“可師父,我不需要兩把劍。”

“你會需要的。”明折站起身來,負手朝明桃走近了兩步,“還記得那些秘術嗎?我曾教過你的。”

明桃點點頭,仍然不解。

“那些劍訣心法,能助你使用黑玉劍。”明折嘆了口氣,“若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

若說聽到秘術時,明桃心中的念頭尚且模糊,但明折說出黑玉劍三字後,回憶瞬間便填滿了她整個腦海。

並非她記性不好,只是這把劍的劍鞘似乎被人更換了。少時第一次見到這把黑玉劍時,它被裝在一副由鎏金打造的劍鞘中,劍鞘外包裹了一圈日月紋銅飾,劍鞘尾則是鏤空雲紋,十分高雅華麗,看得出劍的主人對於這把劍的愛護,只是現在,這把黑玉劍的劍鞘卻變為了一副覆著紅色牛皮的木質劍鞘。

這些都不是最關鍵的,最關鍵的,在她的記憶中,這把通體都由黑玉鍛造而成的劍,是個邪物。

她見到過黑玉劍灼傷師弟師妹的樣子,那時,這把劍整個劍身都成了血紅色,滾燙異常,還不斷發出詭異的嗡鳴聲。只有在她手中時,它才會安安靜靜地待在原地。

為何師父會在這個時候將這樣危險的東西重新拿出來,還要說萬不得已幾個字?

明桃撲通一聲跪了下來,焦急問:“師父,弟子不解,到底發生了什麽?還是馬上要發生什麽了?”

“緊張什麽?我話還沒說完,”明折沈穩道,“據臨楚在嶺南的消息,這次比武招親,嶺南那邊來的三名暗衛都不是等閑之輩,我了解你的武功,在擂臺上你不會讓我失望,但陛下此次有另外的打算。”

“可是要誅殺這三名暗衛?”明桃眼神一凜。

明折搖頭:“不,擂臺上,你不要贏,你和江遙等人的任務,是與他們打成平手。”

“臨淮王雖遠在嶺南,卻有宰相這樣一個耳目,你在禦前露過臉,即使偽裝也有風險。當日臨淮王第五子趙啟也會在,絕不可將實力全部暴露。”

明桃點頭應下:“師父,可這些跟黑玉劍又有什麽關系?”

明折沈默良久,道:“以防萬一罷了。你記住,接下來的日子,若遇到扶光無法解決的事,萬不得已時,黑玉劍就是你最後的退路。”

“但也要謹記,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可用黑玉劍。”

他眼神沈沈,看向自己引以為傲的弟子,叮囑的話梗在喉中,終究還是沒有出口。

當天晚上,明桃就將黑玉劍拔了出來,細細端詳劍身時,明桃總覺得這把劍也在端詳著自己,這是一種極詭異的感覺,尤其在這種夜深人靜的時候。

她輕輕自上而下地摩挲著劍身,當觸碰到劍尖時,明桃手下的觸覺變得奇怪了起來,細細一看,原是劍尖雕刻了大片紋路。更令人驚訝的,這片紋路竟是用暗紋繪出的一位女子形象。

這女子面目模糊,頭戴高冠,雙手持劍交叉於頭頂,衣著極其華美,身姿輕盈,線條卻極具力量感,四周雲霧籠罩,仿佛降世神女,又仿佛下一秒就要飄飄而去。

不知何故,那張面容分明模糊不清,明桃卻覺得她在朝著自己微笑。

——

過了大暑,天氣已然涼快起來,到了夜間,甚至需要加蓋薄被。

許是今日晚訓太晚才結束,明桃躺在床上,竟沒有一絲困意。腦子裏無數思緒反覆翻湧,一會兒是黑玉劍上的女子像,一會兒是過兩日的比武招親,一會兒是師父欲言又止的表情。

翻了幾個身後,明桃索性踢開了被子,起身穿衣。

路過青儀房門口時,明桃特意駐足聽了一會兒,少女的呼吸聲規律而輕微,應當是睡著了。

她輕輕推門而出,想起白日裏三人用午膳時滿臉苦相的模樣,心中突然轉了個念頭,這念頭實在有些大膽,也實在不是自己該做的事,但許是最近壓抑太久,明桃竟隱隱有些興奮起來。

敏捷地翻過內院的墻後,明桃的心跳開始加速。只要避開今晚值夜的師弟師妹繞過校場,便可到金鱗樓最低的那道外墻邊了。

她輕輕攀上了一旁的一棵桂花樹,耐心地等著師弟師妹巡邏至此。

這棵桂花樹,是金鱗樓建成那日由禦花園中移植來的,二十四年過去了,它已然成為金鱗樓最高的存在,繁枝茂葉間,明桃可以將整個金鱗樓盡覽眼底。

從前晚上睡不著,她也會爬上這棵樹發呆,看著金鱗樓中大大小小的院落依次落燈,她心中會有莫名的安定感。

有幾次在樹上睡著,再醒來時身上便會沾滿晨露,來不及回自己的院子換衣裳,她就會急匆匆地跑去找二師父和三師父,央求二師父告訴師父自己得了風寒要晚些才能去日訓。

三師父總是一邊罵她一邊用軟巾替她擦頭發,二師父也總搖頭,說女子最忌寒,在樹上睡覺好歹也要帶個毯子。

到後面,二師父和三師父總會在院子裏多備一套金鱗衛的常服,以防她哪天爬上樹睡著後又來不及換衣服,即使她漸漸大了,不再爬上桂花樹睡覺了,明斂居仍然留著她的一套衣服。

明桃的眼神瞥過早已落燈的明斂居,停在了遠處頌春亭後的那點燈光上。

這麽多年,師父的院裏的燈永遠是最晚才滅的。從前師父為讓她不再怕黑,罰她整晚不許睡覺,在將軍府中背對內院一動不動地紮馬步,師父便也跟著她整晚不睡。

有時候,眼前的一片漆黑實在是讓她恐懼,她便會悄悄將步子往後挪一些,期望能夠離師父書房裏傳來的微弱燈光更近些。

漸漸地,手足僵硬的疲累就代替了那點恐懼,每每她累得堅持不下去了,眼角捕捉到的微光就會讓她想起師父嚴厲的眼神,她知道,師父總在她背後,便不敢偷懶了。

少時的記憶除了這片望不到盡頭的黑,還有夏日夜裏的蚊蟲蟬鳴,冬日夜裏的大風落雪,樓外打更人的唱報聲,但更多的,是師父書房裏的這點光,即使熹微,但暑往寒來,永遠都在。

一陣風過,師父院子裏的燈也滅了,天地間似乎只餘月光落於湖中蕩漾出的點點微光。

明桃聽見一道輕微的腳步聲傳來。

待巡夜的師弟師妹將要經過桂花樹時,明桃正前方廣玉蘭樹的葉子突然無風自動了起來,沙沙聲不過須臾便停止,但在靜謐夜晚仍然十分刺耳。巡夜兩人立刻齊刷刷地拔劍:“誰在那裏!”

巡夜的師妹點起火折子,警惕地盯著空蕩的校場,環繞一圈卻沒有發現任何不對。

明桃斂了氣息,緊盯著那棵廣玉蘭,奇怪的是,她也沒有探到任何不對。

要麽,那棵樹上確實沒人,要麽,那人所學內功與他們是一樣的,與巡夜的師弟師妹混在一起,因此難以分辨。

明桃心裏有了計較,靜靜待在樹上,從袖口處捏出了兩枚銀針。

果不其然,待師弟師妹走後,那棵廣玉蘭又開始無風自動了起來。

“好險!差點讓小詩她們發現了!”

是一道男聲。

“這樹上位置這麽多,你非擠我這裏幹嘛!一會兒我掉下去了就拉你墊背!”

又是一道女聲響起。

明桃無語半晌,收起了銀針,輕盈朝前一躍,便落在了廣玉蘭枝幹之上。

察覺到身下枝幹驀地向下墜了墜,原本正拌嘴的一男一女立刻渾身緊繃地回頭——

明桃正側坐在一根稍高的樹幹上,一手搭在支起的腿上,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們:“大晚上的在樹上幹嘛呢?”

江遙和溫郁儒雙雙僵在原地。

溫郁儒顫抖著問:“江遙,你看到的,跟我看到的一樣嗎?我是不是撞鬼了?”

“是不是幻覺?”江遙也牙齒打顫,“我怎麽好像看見師姐了……”

明桃立即伸手,對著他們兩人的腦袋一人來了一下:“是,我就是來索你們命的鬼!”

二人齊齊哎喲,心底慘叫一聲,完了,不是撞鬼,也不是幻覺,是真碰到師姐了!

三人一齊下了樹,明桃正要好好審問兩人,突然又是一陣腳步聲傳來。

明桃眼神一凜,江遙和溫郁儒立刻察覺不對,三人一齊拔出劍和武器,迅速確定了聲音的源頭,將其團團圍住。

待看清圍的是誰時,江遙和溫郁儒立刻收了手。

卿珩看著自己脖子邊僅剩的一把劍,無奈地舉起雙手:“明姑娘。”

“大半夜的你不睡覺出來幹什麽?”明桃緊緊盯著他。

江遙和溫郁儒也跟著道:“就是啊!月黑風高,正是睡覺的好時候,怎麽能不睡覺呢!”

“不如我們先回去睡覺吧!”

“江遙,難得你這張嘴裏能說這麽有哲理的話啊!”

兩人一唱一和地正準備悄悄溜走,突然聽到背後明桃的聲音森森響起:“你們兩個想去哪裏?”

江遙和溫郁儒立即回頭:“哪裏都不去。”

明桃忍無可忍:“你們三個,趕緊交代清楚!”

“我睡不著,出來散步。”

“我們睡不著,出來散步。”

三人異口同聲。

明桃:?

卿珩:“……”

江遙和溫郁儒滿臉寫著生無可戀,恨不得抓著卿珩質問,這種時候非得和他們搶這個理由嗎!

卿珩悠悠放下舉起的雙手,輕咳一聲,微笑問:“明姑娘也是晚上睡不著嗎?”

剩餘兩人的腦子終於轉了過來,江遙立刻小聲嘀咕:“對呀師姐,你也是大晚上的出來散步嗎?”

“我……”明桃收起劍,語塞片刻,惱怒道,“是又如何?我也睡不著,出來散步!”

說罷,她立刻把頭撇向一邊。

江遙和溫郁儒使勁憋著才沒笑出聲來,卿珩唇角微微勾起,笑意溫柔。

明桃有些惱羞成怒:“難道就許你們睡不著,不許我睡不著麽?”

溫郁儒立刻道:“當然不是!”說罷,她撲上來攀住明桃的肩,臉上綻出狡黠笑意,“師姐,既然——大家都睡不著,不如我們去找點樂子吧!”

大家都心知肚明彼此各懷鬼胎,索性也都不裝了,江遙直接坦白:“咱們去清波樓吧!”

清波樓是京城最大的酒樓,依瑤江而建,既有歌樓舞榭,又有珍饈美食,這座畫閣朱樓接待之人上至王公貴族,下至平民百姓,夜夜燈火通明,歌舞升平。

“好呀好呀!”溫郁儒立刻支持,“我老早就想嘗嘗金鱗寶典裏寫的芙蓉豆腐和白雲片了!”

溫郁儒竟對金鱗寶典如數家珍,一連報了十數道菜名出來。

卿珩提問:“金鱗寶典是什麽?”

“就是一本記錄衣食住行的冊子,你只需要知道,但凡去過清波樓的金鱗衛都在寶典裏誇了這幾道菜就好了!”說到這裏,江遙的雙眼閃閃發亮。

明桃算是明白了,敢情他們大晚上地溜出去也是想去尋外食。

最近金鱗樓的膳食的確比往常更難以入口些,因比武將至,不能有任何意外,大家吃的都格外幹凈清淡。

最後,三人的眼神都落在了明桃身上,往左便是明斂居,往右便是金鱗樓外墻,究竟是去還是不去,大家都等著明桃的回答。

明桃想起自己此行原本的目的,不自在地咳了咳:“那就去吧。”

這也算是不謀而合了。

江遙和溫郁儒恨不得能大聲歡呼。

卿珩含笑看著,“那我......”

“你當然也得去。”明桃瞪他一眼。

開什麽玩笑,留一個目擊證人在這怎麽行,當然得一起拉上賊船。

金鱗樓外墻極高,若沒有樓內的樹作為跳板,即使武功高強,也無法在這堵沒有任何支撐的墻上堅持一息,更遑論爬上去了。明桃看準時機,趁著一股風將枝幹壓往紅墻的一瞬,輕輕一個起跳便落在了墻沿,側頭一看,青淮動作竟也十分利落,幾乎與她同步,絲毫不懼地跳了過來。

“你怎麽這麽會爬墻?”明桃面帶懷疑,滄源山那麽守禮的地方,弟子竟然會精於此道麽?

卿珩看著仍在找時機的江遙和溫郁儒,剛想說什麽,突然面色一變,拉著明桃便往後倒去——

明桃根本沒反應過來,突然被卿珩一扯,重心不穩,毫無防備地便往下墜去。這墻極高,下墜時周圍又沒有絲毫可供抓住的緩沖物,她只能蜷住身子,盡量減少落地受到的沖擊。

明桃邊下落邊在心裏罵,該死,竟敢暗算她,看她一會兒怎麽收拾他!

只是,一陣天旋地轉後,沒有預想中的疼痛傳來,她悶哼一聲,砸到了一具溫暖而柔軟的身軀上。

明桃才不管他的死活,只顧翻身坐起,身下男子又是幾聲悶哼。她剛要扯著他的衣領質問他這是在幹什麽,突然就聽到墻的另一邊傳來說話聲。

“好啊!我就知道這裏有人!”

是小詩的聲音。

明桃立刻尷尬地松了手,原來卿珩是察覺到了巡夜的師弟師妹,這才推了她。

“江公子和郁儒姑娘不會有事吧?”卿珩似乎有些擔憂。

“他倆完了。”明桃當機立斷地站了起來,冷靜道,“看來今晚去清波樓的任務只能落在我們頭上了。”

卿珩:“……”

不是去找吃的嗎,怎麽被說出了視死如歸的感覺。

“他們會怎麽樣?”卿珩問。

明桃有些意外地挑挑眉:“沒想到你還挺關心他們的。”

“噢,那倒不是,”卿珩揉了揉被壓到的手臂,微微一笑,“我怕他們把我們供出來。”

明桃:“……”

“沒事,有我在,他們不敢的。”明桃隨意在路邊撿了塊破布打算圍在臉上,又囑咐卿珩,“把你外衣反過來穿,別暴露了。”

眼看明桃就要將這塊不知道經歷了什麽皺成一團的可疑黑布往臉上蒙,卿珩立即心驚肉跳地攔住了她:“明姑娘!”

“幹嘛!”明桃被嚇一跳,瞪他一眼,“那不是還有一塊嗎,又不是沒給你留,那麽大聲幹嘛!”

卿珩看了眼地上另一塊不知沾染了什麽東西的黏黏糊糊的破布,無言片刻,脫下了身上的外袍,利落地撕出了兩片布:“用這個吧明姑娘。”

對比了一下兩塊天壤之別的布,明桃沒有猶豫,立刻從善如流地接過了他手中的幹凈衣片圍在臉前。

那片衣角殘留著青淮身上的味道,明桃細細分辨了一下,有些沈水香的悠長,又有點梔子花的清香,總之並不難聞。

到了清波樓前,果然是一片笙歌鼎沸,輕歌曼舞的模樣,明桃頭發紮成了高高的馬尾,又將臉蒙了起來,看著和尋常人家的小公子沒什麽兩樣。

飽暖思□□,借著清波樓的地段,這些年來,周圍慢慢起了成片的花樓,不少老鴇媽媽都指著清波樓來往的客人養活,尤其那些衣著華貴的公子,或是肥頭大耳酒醉飯飽的權貴。

豆蔻樓的媽媽正發愁今晚客人太少,突然見到兩個蒙面公子經過,雖不是華衣高冠,身姿卻都十分挺拔,尤其那位高一些的公子,體態悠然,輕袍緩帶,一看便是高門貴戶出身。

“公子!兩位公子!”豆蔻樓的媽媽急急扭身上前,攔住兩人,“公子可要嘗嘗我們豆蔻樓的花酒?”

她邊揚著手中刺鼻香味的帕子,邊拋著媚眼,話語間滿是暗示:“兩位公子喜歡的,咱們樓裏都有——”

既是蒙著面,指不定是有些特殊的癖好,在京城當了這麽多年的媽媽,她很清楚這些權貴私下玩得有多花,越是表面正經的,玩起來就越是放縱,好在,不管是孌童玉女還是面首伶人,豆蔻樓統統都有。

明桃額頭青筋直跳,剛要開口發作,就聽到一旁的卿珩一本正經道:“抱歉了,我們對香氣過敏。”

說罷,他便拉著明桃接著往前去了。

明桃甩開他的手,冷冷道:“說得沒錯,我對香氣過敏,尤其是梔子香。”

她的話顯然意有所指,卿珩頓了頓,面上卻沒有任何不愉,反而輕笑一聲:“無妨,我下次換個熏香就是。”

待入清波樓,明桃和卿珩差點被來來往往的客人沖散開來,不愧是京城最負盛名的酒樓,單一樓便是人聲鼎沸。小二忙得暈頭轉向,根本分不出手來迎他們入座,明桃也不在意,直接大搖大擺地進了二樓的包廂。

卿珩跟著她坐下,咳了兩聲,想起剛剛在樓下看到的木牌,輕聲提醒:“明姑娘,清波樓二樓的包廂最低消費五兩銀子,你知道吧?”

“?”明桃回憶了下,以她這麽多年的經驗,一般酒樓的包間低消不過一兩,至多二兩,金鱗寶典上也沒說清波樓要五兩銀子那麽多啊!

轉念一想,大家來酒樓都是公費吃喝,什麽貴點什麽,確實也不會在意低消這種東西。

聽了聽門外的腳步聲,明桃淡定地端起茶杯:“不急,小二還有十五步才到,咱們喝兩口茶再溜也來得及。”

“你也嘗嘗啊,這茶還怪好喝的,應該是——”明桃推了杯茶至卿珩面前,卻在介紹名字時頓住了。

她於分辨茶葉一道實在不太精通,只能看出這茶葉寬而綠,形如雀舌,深碧色的茶湯極其喜人,入口甘中帶澀,茶香悠長。

卿珩只瞥了一眼,便笑著道:“上好的洞庭君山茶,多謝明姑娘。”

待小二急急從二樓另一端趕來這間包廂想要招待時,房內早已人去房空,惟餘桌上兩個倒扣的茶杯。

一縷茶香仍飄在空中,他奇怪地自言自語:“剛剛明明看見兩個公子來了,怎麽不見了?”

此時,他口中的兩名公子正在樓下和掌櫃掰扯。

“我們買這麽多,真的沒有什麽優惠嗎?”明桃據理力爭。

掌櫃的有些汗顏:“咱們的菜式都是固定的價格,這樣吧,公子,食盒我們就送你了,不收你的錢。”

剛剛還很固執的人立刻變了臉:“多謝掌櫃的。”

見她砍價已砍得盡興,卿珩便含笑遞過銀子。

“四份粉蒸肉,四份八寶肉,四份雲林鵝,四份芙蓉豆腐,四份白雲片,總共是五十兩。”掌櫃的接過卿珩手中的元寶,恭敬道,“兩位稍待。”

卿珩聽完清點,見明桃神色如常,不免有些疑惑:“為什麽是四份?”

若加上卿晗,他們應當一共是五人才對。

明桃便數給他聽:“郁儒一份,江遙一份,青儀一份,你一份,我不吃,那不就是四份。”

卿珩追問:“明姑娘為何不吃?”

“過幾日的大事可不能出岔子,之後總有機會再吃。”明桃絲毫不可惜,又問了卿珩一個問題,“你方才為什麽要搶著付?”

卿珩下手太快,她都沒來得及遞銀子,那邊掌櫃的就已經收下卿珩的錢了。

卿珩微笑:“進金鱗樓後承蒙大家良多照顧,反正有青儀的一份,索性其他人的也一起買了,也沒多少錢。”

早在洛南時就知道他不差錢了,明桃倒不會因為吃白食而愧疚,只是有些唏噓:“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麽?”

明桃掰著手指與他細細算賬:“你想想,粉蒸肉在這裏賣八百文,咱們回去給江遙總不能也八百文賣,還得算上一路辛苦費,怎麽說也得一千文賣吧。”

“一份粉蒸肉賺二百文,八寶肉再賺二百文,加加都要一兩了啊!積少成多你懂嗎。”

卿珩聽她算得頭頭是道,唇角忍不住勾了起來,誠懇道:“明姑娘真有經商頭腦。”

“一般,一般,”明桃擺手自謙。

卿珩接著問:“不過明姑娘,江公子能掏那麽多錢出來嗎?我常常聽郁儒姑娘催他還錢。”

他曾聽阿晗說,郁儒日日跟江遙待在一處,就是因為江遙欠了她二兩銀子,她說只要江遙一日沒還上,她就要一日像鬼一樣纏著他。

“誰說的,他錢可多了,就是摳門,”明桃抱臂靠在櫃臺上,想起前不久洛南望舒節一事,笑著道,“不過,該花的地方他還是不會省的。”

他們一旁的大桌上,幾個公子正在賭酒,時不時便爆發出一陣大笑,看著歌舞,聽著歡笑,明桃的心情也跟著放松起來,少見地多說了幾句:“至於郁儒,江遙是故意不還她錢的。”

“為什麽?”卿珩饒有興致地問。

明桃想了想:“這事情要從很久之前說起了。有次江遙和郁儒比試,賭註便是二兩銀子。”

卿珩認真聽了起來。

“大約十年前吧,郁儒當時出任務犯了點小錯,不至於受罰,但也扣了整整一年的銀子,江遙不忍心,又知道直接給郁儒銀子她不會收,所以就想到了比試的辦法。”

明桃接著道:“金鱗衛不許沾染賭酒,樓內唯一合法的賭博只有打架,且必須有旁人在場作證。因涉及到金鱗衛的考評和去留,但凡比試都是極為正式的事,輸贏都要記下來。”

“所以江遙來找了你?”卿珩若有所覺。

明桃輕笑一聲:“當時師父不在樓中,二師父和三師父素來不多管事,是我負責樓內日訓比試等事,雖他那時基本也不和我往來,但他大概覺得,比起師父,我總歸要好說話一些。”

“我答應江遙,在我的院子裏比試,由我見證,在他故意露破綻時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告訴師父。”明桃輕笑了聲,“這種故意放水的事情,師父是嚴令禁止的,師弟師妹們也極其不齒這樣的做法,因此只能悄悄進行。”

卿珩頗為驚訝:“方才聽你說比試極其重要,江公子在這事上放水,不怕會影響自己嗎?”

“偶爾一兩次輸是沒關系的,人有失手馬有失蹄,”明桃輕笑一聲,“只要不是任務失敗,什麽都好說。”

卿珩點點頭:“看來外界傳言也有所不實。”

明桃也聽過一些,確實覺得有些好笑:“不是殺盡同伴才能證明自己武藝卓絕天下第一,人各有長。很多人把金鱗樓和靠錢辦事的江湖組織混為一談,卻沒想過,江湖殺手殺人有高額賞金,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自然會有彼此間的爭鬥,但金鱗衛可沒有賞金這種東西,吃住都是一樣的好,素日例銀又都是一樣的少,我們不會把同伴當作仇人。”

卿珩笑了一下,的確,會大半夜一起偷溜出來買夜宵的人,怎麽會是仇人。他接著問:“既然江公子故意輸了,為何又沒給錢呢?”

明桃輕笑一聲:“原計劃是要故意輸的,誰料比試到了一半,江遙剛要放水時,我就聽到院外有人聲,知道有人要來了,於是用眼神示意江遙先退,不要急於在此時露破綻,以免被人發現。”

卿珩猜想,事情多半進行得沒有那麽順利。

果然,明桃接著道:“結果江遙不知把我的眼神領會成了什麽意思,又或許他也聽到了院外的聲音,一下緊張,揮著劍就沖了上去,差點劃傷郁儒。”

“我猜想,郁儒本來心裏也有些猜測,因此打鬥的時候其實是收斂著的。但沒想到江遙下手這麽重,這下郁儒也生氣了,什麽情面都不管了,一條長鞭殺得江遙毫無還手之力。”

卿珩忍俊不禁:“橫豎都是輸了,也算達到江公子的目的了。”

“不不不,”明桃搖搖頭,“故意輸給對方和真的技不如人是有區別的,江遙覺得自己自不量力,很是丟人,大概想到此事我還全知道,就更加覺得丟人,輸了之後丟了劍就跑了,那二兩銀子拖到現在都沒給呢。”

明桃至今都還記得他那副樣子,少年輸了比試,丟了劍便跑,臉紅得比劍柄上系的紅帶子還要紅。那紅帶子隨著劍的落地軟軟垂於石板上,被郁儒輕哼一聲撿了起來端詳:“不知學了誰,劍上還非要系帶子。”

卿珩覺得極其有趣:“或許,只要一直不給,他就一直有機會跟郁儒有交集了。”

“你別瞎說。”明桃奇怪地看了眼他,只覺得這想法實在荒誕。本就是日日一起在樓內的,何必用這種方法。

卿珩只是笑了笑,沒再說話。

想到樓裏還有三個嗷嗷待哺的孩子,明桃和卿珩回去的路上動作極快。

待回到他們翻出的這片外墻前,明桃盯著光禿禿的高墻開始犯難,不過很快她便想到了方法。

“這樣,你踩著我或者我踩著你,先將這些食盒丟過墻,然後到墻沿處等著拉另一個人。”明桃看了眼天色,“速度得快些,這個點正是巡夜盯得最緊的時候。”

卿珩便微微蹲了下來:“好。”

明桃也不扭捏,一手兩個食盒輕跳起來,踩在卿珩的肩上,身姿輕盈地躍上了高墻,而後又敏捷地俯下了身,確認四周都沒有人之後,明桃將四個食盒輕輕扔了下去。

這一片都是軟草地,食盒落在地上只發出了輕輕的悶聲,立刻掩映在了灌木之後。

明桃剛想回頭拉人,突然一道光自遠處閃來,她一驚,立刻翻了個身,只用一只手攀住墻頭,整個人掛在了外墻之上。

她盯著卿珩,比了個噓聲的動作,用口型道:“巡查的來了。”

墻沿的磚石十分硌手,但為了隱蔽,明桃不敢將兩只手都搭上去,就只用一只手吊撐著全身的重量,極力屏住呼吸。

卿珩也側耳細聽著墻另一邊的動靜,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明桃仍保持著原來的動作,直到他再未聽到任何動靜,這才輕聲道:“他們走了。”

明桃也的確沒再聽見任何聲音,立即松了口氣,兩只手攀住墻沿,輕輕一撐,整個人便回到了墻上。她心道,下次再偷溜出來一定要帶勾繩。

喘了口氣後,明桃探出身子,朝墻外伸出自己兩只手臂,眼神亮晶晶地道:“來吧!”

仿佛是把這個當成了極有趣的事,少女的眼神少見地出現了些狡黠。

卿珩心裏微微一動,輕輕一跳,四只手相觸的一瞬間,一陣極大的力立刻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不料明桃頭一次幹這件事,用力有些過猛,兩人加起來慣性過大,一下沒剎住車,齊齊往墻的另一邊墜去。

想起上回是卿珩給自己當了墊背的,明桃心道,你來我往,倒也算扯平了。還在半空中,明桃便認命地閉上了眼,只是,就在即將要落地的瞬間,上面的人卻突然用力反握住了她的手臂。

明桃疑惑地睜眼,卻見卿珩忽然用力將她一扯,這下,她幾乎整個人都被籠在了他懷中。隨後,他一腳踢向墻面,借著力重重翻了個身,兩人的位置一下翻轉過來。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明桃只來得及看到一片黑色的衣角驀然降臨,而後,月光被遮了個幹凈,她的世界只剩下那個近在遲尺的溫熱懷抱,以及耳邊劇烈的心跳。

梔子香氣縈繞鼻尖,再次睜眼時,明桃的腦子幾乎一片空白。

她迅速地從男子身上爬了起來,翻找到了食盒,轉身就走。即使落在草地上,卿珩仍然重重悶哼了一聲。從地上爬起來後,看著早把自己拋在腦後的少女,他輕輕笑了聲,揉了揉肩,跟上了明桃的腳步。

明桃速度極快,對剛剛從高處落下的卿珩來說跟上有些吃力,他腦中仍填滿了方才少女半空之中略有些呆滯的神情。

沒有了預感到自己要當肉墊時微微擰眉的嚴肅模樣,而是用那雙極黑的眼眸呆呆盯著自己。明明只是一瞬間,卿珩卻在她眼中看見了天邊的圓月,看見了自己,看見了漫天星河。

真是奇怪,一個人的眼中怎麽會裝下那麽多東西?思及此,卿珩緩緩勾起了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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