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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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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這座巍然聳立於京城南郊的建築約莫五尺高,是一座以方木相交疊壘而成的高樓。飛檐反宇,碧瓦朱甍,皇帝親筆“金鱗樓”三字高懸於這座閎宇崇樓之上,自成一派氣勢。

早有金鱗衛聽到響動開了門前來迎接他們。領頭的是一個與江遙差不多年紀的少女,這少女有一張長長的鵝蛋臉,輪廓硬朗,膚色微黑,顴骨極高,頭發高高束起,穿著金鱗衛統一的窄袖交領黑色虎紋束腰長裙,看著十分不好惹。

卿晗半醒半暈,偶然睜眼看到這女金鱗衛朝自己直直走來,嚇得立刻精神了起來。

她原以為明桃夠嚴肅兇狠的了,現在才發現比起這金鱗衛來說,明桃的長相簡直算得上是人畜無害。

溫郁儒並未註意到卿晗對她的態度,她和其他金鱗衛一夜沒睡,就是在等明桃和江遙的消息,因知道他們擔心,於是特意在門口迎接。

事態緊急,她也來不及寒暄,一路邊走邊和明桃交代樓中情況:“師父已請了宮中禦醫,二師父和三師父的情況暫且穩定了下來,但仍不太好。”

卿晗心想,沒想到這金鱗衛看著兇巴巴的,說話竟如此溫柔。

明桃心急如焚,但按照規定,回樓中的金鱗衛都須得先見過樓主,因此只能趁著路上再多問幾句:“郁儒,到底是怎麽回事?兩位師父怎麽會受傷?”

畢師父和蘇師父皆是武藝高強,蘇師父的一手暗器使得出神入化,畢師父更是醫術高超,她怎麽也想不到,這世間竟還有能傷到他們二人的人。

溫郁儒前段時間剛執行完任務回樓中,自然也是一頭霧水,且師父閉口不談,他們也根本不敢問,她也只能安撫明桃:“師姐,你別擔心,畢師父和蘇師父暫且不會有大礙,先解決眼下的事吧。”

她回頭,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卿珩和卿晗二人。

別說生人了,就是一只鳥進入守衛森嚴的金鱗樓都是極為紮眼的,不過,他們一早便知道了會有兩名滄源山弟子隨師姐一同回來,因此並未攔下卿珩和卿晗二人。

溫郁儒仔細端詳了一下這兩人,這滄源山女弟子看起來精神十分萎靡,還時不時打冷顫,多半是染了風寒,披著一件濕透了的青色披風,本就容色普通的臉越發憔悴。

一旁那男弟子倒是長相出眾,方才下馬乃至現在行走的動作都是極其利落規整的,看得出來學過武,只是不知實力究竟如何。

仿佛是註意到她探尋的眼神,那男子原本低垂的眼眸突然擡起,朝她的方向看了過來,溫郁儒立刻收回了眼神。

江遙註意到她的動作,悄悄慢了下來,慢慢和郁儒並排到了隊伍的最末,悄聲道:“郁儒,你也覺得怪吧?”

“是怪。”郁儒也悄聲回他。見沒人註意他們,她忍不住看向江遙的腿,關心道,“對了,你的腿沒事了吧?”

江遙立即跺了跺腿,不自在咳了兩聲:“當然!我怎麽會有事。”

明明傳回來的消息是他差點死在洛南,還死不承認,溫郁儒哼了聲就要丟下他往前走。

“誒誒,郁儒,郁儒!”江遙見她要走,立刻小聲叫住她,“你等等!”

他急忙從背上取下那個一路艱難護送來的黑色包裹,期期艾艾地把裏面的東西捧出來給她看:“我……我特意問沈大人要的,送給你。”

溫郁儒這才發現他那個又臟又皺的黑色包裹,不曾想,裏面竟然是一盆白色鈴蘭。

鈴蘭被他保護得極好,沒有任何枯萎的跡象,乳白花蕊低垂朝下,嫻靜而又溫柔。

“你……你喜歡嗎?”江遙見郁儒久久未言,心裏頗有些沒底,只好硬著頭皮小聲問。

溫郁儒緊張地咬了咬唇,裝作聽不懂的樣子,急急加快了腳步:“你若是想拿這鈴蘭來抵你欠我的錢,那可沒門。”

江遙有些失落地低下了頭,沒註意到溫郁儒與他擦肩而過時紅透了的耳朵。

卿珩若有所覺地看了眼明桃,卻見她仿佛沒有聽到身後兩人的動靜。

“哥哥,金鱗樓還挺大的。”卿晗吸著鼻子,湊到卿珩身邊分享自己的感悟。

從門口一路進來,她才發現金鱗樓遠遠不止外面所見的一座高樓,由架空的底層進來,一路上,卿晗看見了至少兩個極大的校場,數不清的院落圍在校場四周,由湖泊綠松分割開來。

原以為門口的高樓已經極為壯觀,不曾想樓後有院,院間有湖,當真是別有洞天。

再走一陣,只見一座四面辟門的建築出現在眼前,這是一路走來看到過最大的一處院落,屋頂以筒瓦蓋制,院墻漆紅漆,外表看去平平無奇,唯有那塊亦是皇帝親筆的門匾,昭示著這座院落主人的將軍身份。

卿珩留意到,將軍府前有一亭,名為頌春,大抵是平日接詔之處,布置得格外精細,雕梁畫棟,與眼前樸素的院子大為不同。

門是開著的,明桃直接走了進去,在正廳旁的廂房見到了處理公務的明折。

卿珩卿晗隨著明桃和江遙的動作一同跪了下來,再擡頭時,大名鼎鼎的護國將軍已經出現在了眼前。

卿晗強忍著發抖咳嗽的欲望,沒想到還是被明折一眼識破:“既然病了,就先去坐著吧。”

一身黑衣的男人聲音極沈穩,透著一股不容人拒絕的冷淡氣息。

明桃也坐了下來,江遙卻仍跪地不起:“江遙辦事不力,請師父責罰!”

這次何玉姬的任務,他算是拖了師姐的後腿,還燒毀了一座宅子,早在洛南時他便已經做好了被罰的準備。

一旁的卿晗敏銳地捕捉到江遙嗓音中的一絲顫抖。

到底是什麽責罰,竟然會讓江遙都有些恐懼?

明折瞟了眼江遙的腿,淡淡道:“你的過失樓中都已記下,至於具體的責罰,你師姐已經代你受了,若還有下次,便連帶此次責罰一起補回來。”

卿珩終於明白了過來,明桃回洛南時那副受傷的樣子是從何而來了。

他心底霎時轉過千百個念頭,卻唯獨沒有驚訝。為卿晗尚且能做到如此地步,更何況是相識二十幾年的師弟。

江遙卻是張大了嘴,一副極其震驚的模樣。

明折沒空管他,而是轉頭看向了卿珩,眼中閃過一絲冷意。卿珩剛準備開口,突然感覺眼前一黑。

不過眨眼的功夫,明折便已閃身到了他眼前,死死掐住了他的脖頸。

明桃早在明折伸出手時便領悟了過來,幾乎是同步到了卿晗跟前,幾下便點了她的穴位,不讓她發出任何聲音。

明折饒有興趣地看著眼前這名滄源山弟子,明明已經滿臉通紅地喘不過氣,卻絲毫沒有伸出手來反抗的意思。

他伸出另一只手掐住了卿珩的脈搏,指下強勁的搏動感告訴自己,眼前男子的武功並不低。

明折繼續加大力氣,卿珩額頭的血管已經根根清晰可見,仿佛下一秒便會膨脹到迸裂。明折並未禁錮他另一只手,但即使到了這個程度,他也仍然沒有任何抵抗。

卿晗在一旁看著,嚇得眼睛都不敢眨,眼淚流了滿臉。

她終於明白,為什麽哥哥極度反對自己跟著一起出谷了。

哥哥告訴她,這次出谷不是玩樂,隨時都有生命危險。她原以為被關在洛南府的院子中已經算是最難熬的事了,卻沒想到那不過是最簡單的——根本算不上折磨的試探。

眼前此景,她根本不敢想放在自己身上會怎麽樣。

哥哥該有多痛啊?

有那麽一瞬間,她甚至想直接一頭撞死回到谷裏。外面的這些人,難道都瘋了嗎?明明在洛南的時候,大家還那麽開心,為什麽一到這裏又變成了這個樣子?

難道明姐姐那樣保護自己,也是假的?也是做戲?既然她其實從來沒相信過自己跟哥哥,那為什麽還要救她,保護她?

卿晗想不明白。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明折松手了。

明桃也松開了緊攥的拳,發覺自己的掌心早已濡濕一片。

一旁的江遙伸出手,想遞一方帕子給卿晗,只是微微動作,還未開口,她已經如一只受驚的貓一般飛快地側身,將自己整個人蜷縮在了椅子上。

劫後餘生,卿珩劇烈地咳嗽起來,終於能開口了,他先是祈求明折:“明將軍,我妹妹恐怕無法支撐,能否先讓她下去休息?”

明折揚揚手,示意江遙先帶卿晗下去。

卿晗頭一次有些不知所措,她害怕得牙齒都在打顫,但看哥哥朝自己點點頭,只好跟著江遙走了。

明折走回案後坐了下來,沈沈開口:“你武功倒是不錯。”

這兩名自稱來自滄源山的人,一個不會武,一個武藝不凡,死到臨頭了都不敢反抗,這倒是有意思。

到底是裝的,還是真的別無二心?

“不敢當明將軍的誇獎。”卿珩站起來回了話。

明折冷冷笑了聲:“我聽說,你在洛南給我的金鱗衛添了不少麻煩啊。”

卿珩立即跪下:“但憑將軍處置,只是家中長輩囑托頗重,不知可否讓青淮先見二位師叔一面?”

事實上,明折並沒有打算真的拿他怎麽樣,一是看在和畢明蘇斂交情的份上,二是因為他信任畢明和蘇斂。

方才不過小小的試探,最後這兩人的去處究竟如何,他尊重畢明和蘇斂的判斷與決定。

明折轉過頭去,看了眼沈默良久的明桃,他最清楚自己這個弟子,心裏有再多的想法,除非將她逼急了,不然永遠都不會說。

但就算她憋著不說,他也能看出來,她並不討厭這兩人。

“明桃,帶他去。”明折吩咐完,又看向卿珩,“你不是會醫術嗎,也幫著禦醫一起看看。”

卿珩拱手告退:“是。”

眼下看來,這位明將軍態度明顯比剛見面時要緩和了一些。看來不論是樓中金鱗衛,還是這位金鱗樓樓主,都對畢明和蘇斂二位師叔極為尊敬。但凡涉及到他們的事情,都是另一副態度。

出了將軍府,卿珩又隨著明桃走回了來時那條長廊,往另一個不同的方向走去,一路上,除了偶爾會碰到幾個行跡匆匆的金鱗衛和明桃問好,其餘時候二人皆是沈默無言。

從問好中,卿珩得知今日金鱗衛日訓的地方改了,不在樓內,而是城北大營,似乎是要搭建什麽臺子。

卿珩自知身份尷尬,二人一路無言,直到一座綠意環繞的院子前,明桃才停住了腳步。

小院前季竹成林,蔥蔚洇潤,碧意盎然。青蔥嫩綠的竹葉掩映之下,是一座古樸得有些簡陋的院子,上題明斂居。

卿珩想,這大概就是二位師叔住的院子了。

滄源山多竹子,老山主的院子旁邊便是成片的竹林。聽父親說,當年二位師叔決絕離山,老山主極為傷心,周圍的整片竹林一夜枯黃,許多年後才恢覆原樣。

離得越近,明桃越發心內焦灼,她加快了腳步,顧不得許多,推門便直奔床榻。

屋內一人躺著,一人坐在床畔,聽到這個聲音,紛紛轉過頭來看向她。

“呀,是月月回來了?”

躺著的女子身形憔悴,頭發披散,嘴唇發白,明顯是受了極重的傷,見明桃進來,她極力扯出了一個笑,開口招呼。

坐著的那人看起來是同樣的虛弱,他握著女子的手掌坐在床畔,只朝明桃微微點了點頭。

卿珩原本要跟著進來,但聽到明桃略有些哽咽的聲音,一下便頓住了腳步,等在門外。

“二師父,三師父,到底是誰,是誰把你們傷成這樣?”明桃眼睛發紅地跪在床畔,緊緊握著蘇斂的手。

“別擔心,月月,我已經替阿斂瞧過了,沒有大礙的,”畢明扶起她,故意板起臉訓斥,“都多大人了,怎麽還動不動就哭呢?”

明桃吸了吸鼻子,抹了把臉,賴在地上不願意動:“那為什麽三師父還起不來,臉色還這麽蒼白?”

這回蘇斂是真的沒克制住,撲哧一下笑了出聲,整個人都隨著這個笑顫抖起來:“我們月月說的是,畢明,你這庸醫,怎麽還沒把我醫到能立刻活蹦亂跳?”

明桃又羞又急,看著蘇斂笑完又開始劇烈咳嗽,仿佛消耗過大的樣子,連忙扶住她,這才想起旁邊還有個人,急忙補了一句:“二師父,您呢?您還好嗎?”

畢明啼笑皆非:“現在才想起問我呀?”

他的聲音也有些氣不足,但比起蘇斂的還是好一些。

蘇斂瞪了眼畢明:“好了,你別瞞了,就告訴月月吧,免得她擔心。”

她笑意盈盈,不同於往日有些狡黠的笑容,明桃覺得,今日三師父笑得格外溫柔些。

“月月,你三師父有身孕了,剛好在這個當口受了傷,所以恢覆會慢一些,但不用擔心。”畢明看著榻上的人,眉角眼梢皆是笑意。

明桃有些呆住了。

二師父和三師父喜歡孩子,這是金鱗樓人人皆知的事,但金鱗樓創立初期,有無數的雜務和事情讓他們無從分身,再加上新帝根基不穩,臨淮王虎視眈眈,並不是個要孩子的好時候。

因此,二師父和三師父只把明折從外撿回來的那些嬰兒當孩子養,明折將他們培養成了金鱗衛,但是,讓他們真正意識到自己是人的,是這兩位師父。

眼下,金鱗樓已經成熟穩定,這是一件好事,明桃衷心為二位師父感到開心。

她遲疑地將手放在三師父的肚子上,小聲問:“這裏面,真的有孩子了?”

畢明溫和道:“現在孩子還太小,大概還有五個月才會與你見面呢。”

“那……那孩子生下來以後——”明桃突然有些焦灼地開口,可後半截話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孩子生下來以後,千萬不要讓她當金鱗衛啊。

她想說的是這個,但轉念一想,二位師父大概也不會讓孩子這樣受苦。

明桃腦子有些混沌,心裏又有些發酸,揉了揉鼻子站起來,換了個話題:“二師父,三師父,還有一件事。”

“弟子在洛南遇見了自稱滄源山弟子的兩人,一人名為青淮,另一人是他的妹妹青儀,他們自稱是受老山主之名前來尋找二位師父,稱二位師父為……師叔。”

明桃看著兩位師父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到最後,竟生出了迫不及待的神色。

“快!快讓他們進來!”畢明激動極了。

蘇斂眼眶也有些濕潤。

明桃依言走出了門,去叫卿珩。門外,卿珩背靠著屋墻站著,微微閉眼,似乎是在想什麽心事。

聽到腳步聲,他驀地睜眼:“明姑娘。”

明桃點點頭,語氣平平道:“二師父和三師父讓你進去。”

她沒瞧卿珩的眼睛,只是公事公辦地說完這句,似乎就要走。

卿珩連忙叫住她:“等等!”

明桃疑惑地轉身,卻見卿珩遞來一方帕子。

那塊帕子幹凈整潔,隱隱還有些清香。

她反應過來,卿珩大概是看出自己哭過了。

但她明明是等情緒平覆才出來的,也沒跟他對視。明桃有些錯愕,遲遲沒回應。

卿珩便將帕子放在了旁邊的椅子上,略過了她快步走了進去。

這是兩位師父的私事,明桃沒有跟進去,也沒拿起那塊帕子,而是走到了院亭中,凝視著天邊遠處一點薄薄的雲霧,有些悵惘地想,三師父腹中的孩子,會是什麽樣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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