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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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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紙上滿滿一頁,都是袁釋在各地游歷時犯下的罪孽。

因無人敢管,一開始,他還有所忌憚,裝模作樣地給些錢擺平,但到後面,卻是連裝都不裝了。

明桃知道,這背後離不開皇帝的默許。袁釋看似狂妄跋扈,實則是在一步步試探著皇帝的底線,只要還未觸及,便大膽地再往前一步。

卿珩輕聲道:“明姑娘和江公子不是問我為什麽要幫何玉姬嗎?那日在大理寺門前,於心不忍的恐怕不止我一個。”

明桃捏著這張紙,一言不發。從江遙的角度望去,正好能看見她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的指尖。

“可你想要我們怎麽樣?”江遙明明還躺在榻上,表情卻異常激動,雙眼發紅,“我知道何玉姬可憐,可我們這些只能按吩咐做事的金鱗衛又能如何?抗旨是死,且即便抗旨,也會有新的人來做這件事,我們又能怎樣?”

卿珩溫和道:“江公子,我並沒有指責你的意思,我只是想說,從來都不存在挑撥煽惑,那日宰相府門前,有的不過是每一個人作為人的良心。”

明桃輕輕嘆息一聲,她知道,以往江遙的任務基本是師出有名,殺的不是貪官汙吏就是叛臣賊子,這次要他對無辜之人下手,接受不了實在是太過正常。

卿珩不發一言,只是默默地看著她。思緒飄得很遠。

眼前的少女既熟悉又陌生,若說在松澗樓前,他能夠篤定這就是明桃,現在看來,他卻有些不太確定了。

他第一次見明桃,是在昭明十三年的深秋,那年他十五歲,剛做了人生中第一個重大決定——偷偷出谷。

這一切全是因為公孫渺的一句話:若能再出谷一次,就是關一年禁閉他也願意。

彼時,年僅十二歲的公孫渺剛剛因偷跑出谷而被關了半年禁閉,爾後在出禁閉的當日又被關了回去——因為卿晗偷偷將他的這句話用傳聲螺錄了下來,放給了他父親公孫忌聽。

卿珩的偷跑計劃自十歲始便有了雛形,因十歲開始,除了他的父親,棲和神谷谷主卿聞期,谷中便再無法力在他之上的人。可偏偏,谷主就是最反對隨意出谷的人。好在他準備許久,計劃周密,用法術捏了個虛影留在棲和後便大搖大擺地越過了結界。

第一次出谷,卿珩選擇化成了一個白胡子老人,鳶衛說,南越有尊老愛幼的良好美德,形象選擇很重要。

出結界便是臨川,左為北境右為南越。

根據不完全統計,出谷選了左邊的人往往只待不到一個月便會灰溜溜回來,但選了右邊的人卻有許多永遠留在了那裏,再也未回,比如他的姑姑。

這是父親心底不能觸碰的痛。

關於姑姑,卿珩知之甚少,因她早在他出生以前便永遠離開了棲和,這些年來,父親幾乎從不談及他們。

起初,卿珩以為父親是思念妹妹,但隨著長大,他漸漸發覺出了父親沈默表情中的無奈與悲傷,這使得他對南越越發的好奇起來。

讓姑姑情願放棄一切也要留下的地方,到底有什麽魅力?

卿珩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右邊,一路經過邊境三城,又跨越大半南越後,他覺得自己窺見了一些答案。

這是一個和谷內完全不一樣的世界,人稠物穰,民殷財阜,到處都是一片繁華盛世。

這裏沒有結界限制,東南西北仿佛都可以延伸到無限遠方,便是卿珩記憶力極好,也根本數不清自己看到了多少平川曠野,高山湖海。舉目千裏,豁然開朗,游目騁懷,方覺自己的渺小。

除去南越遼闊的疆域,南越的百姓也活得格外精彩。卿珩驚訝地發現,沒有法力相助的生活被他們過得看起來竟然更加有滋有味。

譬如,谷內人習慣辟谷,雖說部分人也吃東西,但都是一些比較原始的食物。出了南越,他才知道,原來一種食物能有這麽多做法,不同地方的做法還不盡相同。

譬如,谷內的大家非必要基本不會聚在一起,除去祭拜棲和創世神,從無其他祭祀慶典,更少有慶典宴會。但於南越人而言,他們仿佛有無數的神需要祭拜——夜市和廟會隨處可見,每隔幾天便會有祭祀和慶典,不過短短三月,他已經見證了南越四個節日。

但多觀察了幾次之後,卿珩發覺,大家不過是借著神的名義找個機會聚在一起,或團圓,或玩樂,臉上都是滿面的笑容。

卿珩學著南越百姓,開始做許多他從未體驗過的事,譬如親手種一顆種子,等它發芽結果,親手折一只紙鳶送給面攤老板的小兒,在廟會上親手塗一個鬼神面具,他頭一次覺得,有些事情不用法力去做反而更加快樂。

但最讓他快樂的,還是他用醫術幫到別人的時候。

谷中法術多用於傷人,而不是用於救人。對於醫術的研習,上天恩賜的法力並沒有助益太多。

不過好在父親和滄源山山主有些舊交,滄源山許多醫典舊籍都有刻本存在谷內,卿珩一有空就鉆到藏書閣內看。

那些書收錄了滄源山世代弟子下山行醫時的所見所聞,縱使實踐機會少,那些過目不忘的病例一旦刻錄在腦海中,在南越再次遇上時,於他而言便如魚得水。

不過短短幾月,他便已經熟悉了這樣的生活。剛開始時,卿珩在問診方面的用語還不太熟練,為此他曾忐忑許久,不知如何說服需要幫助的人相信他。

但奇怪的是,卿珩發覺自己往往還不用說什麽,只需往那裏一站,大家便尊敬地稱他“大夫”,無論他開什麽方子,病患和其家人都是一副全然信任的模樣。

漸漸地,他的名聲傳了出去。隨著接診的病人越來越多,卿珩發現,有一種病患,便是他醫術再精湛,也無濟於事,那便是一心求死之人。

他和許多病人不過萍水相逢,即使有心去幫,很多時候也無力觸及他們心底真正的患處,他寧願自己是醫術不精,也好過如此束手無策。直到漸漸見多了這樣的事,他自認為已經能修煉得能面對任何情況都鎮定自若。但經過洛南時,他還是被眼前此景給震驚得無法言語——

一條僻靜的巷子裏,一個約莫十三四歲的姑娘正拼命拿著針往自己的手上戳。她力氣極大,仿佛這只手是自己的仇人,即使已經痛得淚流滿面,卻仍未停止,自虐一般,機械地重覆著這個動作。

她的側臉蒼白瘦削,眼睛大而無神,口中還在喃喃自語著什麽。血從細密的傷口中流出,很快浸入她的一身黑衣,又什麽都瞧不見了。

卿珩下意識就想沖上前去阻止,突然,巷子另一頭傳來了一道女聲。

他只好先隱起身形,人太多,恐會驚到現在看起來已經在崩潰邊緣的人。

來人是一個背著竹籃的白衣少女,她仿佛迷路了,邊走邊奇怪地自言自語:“這裏怎麽閑置了呢?回去該跟大人好好說說。”

她籃子裏裝了各式各樣的瓜果蔬菜,應當是剛去過早市,腳步輕快,整個人看起來都鮮靈活潑。

很快,她也看到了這幅場景。

黑衣少女坐在暗處,仍在自殘,仿佛渾然未覺有人朝她沖了過來。

“你在幹什麽!”白衣少女撲過去捉住了她的手,眼睛裏滿是震驚。

她終於將視線從自己的手上移了開來,呆呆地往上望進了對方眼中。好半晌,卿珩才聽到她的聲音,嘶啞而冷漠,令人心生寒意。

“別管我,滾。”

說罷,她作勢又要把針往自己手上戳,這下,卿珩終於聽清了她在自言自語什麽——她在數數,每紮一次,她就會念一個數,現在已經到第一百二十次了。

那白衣少女看著和她年紀相仿,絲毫不畏懼她,牢牢地就將她的手抓住:“我就管!這是洛南的地界,出了什麽事我就得管。”

“你誰啊?”黑衣女子許是受傷過重有些力竭,甩了好幾次都沒甩開對方,被迫停下了自己的動作,聲音裏充滿了煩躁。

“我叫沈樾,是秦大人手下的幕僚,你若是遇到了什麽冤屈,盡可以來跟我說,我一定替你稟報秦大人!”白衣女子眼神堅定而溫和,讓人望著便不由自主地信任。

黑衣女子冷笑兩聲,終於擡起臉來。

少女眉毛極黑,襯得臉色蒼白得幾乎有些詭異,五官還未長開,但已能看出十足的英氣。此刻,她眼神中滿是戾氣,表情猙獰得有些嚇人。

“你是秦楚的手下?他難道沒告訴過你什麽該管什麽不該管?你只管去說,看他敢不敢來管我。”

看她根本沒懂自己的話,還直呼自家大人的名字,語氣裏盡是傲慢,沈樾有些生氣,但仍然堅持:“不管怎樣,你不許再傷害自己了,你傷害自己,既報不了仇也解不了恨,只會讓關心你的親人朋友難過啊!”

不知是哪句話打動了她,又或者她對沈樾的糾纏感到有些厭煩,卿珩看到這黑衣少女搖搖晃晃地起了身。

別說沈樾了,就是他都有些擔心,她不會是要換個地方接著自殘吧?沈樾想了想,還是沖上前去拉住了她。

“幹什麽?”黑衣少女眼裏是不耐煩,“我已經走了,你還要怎麽樣?”

沈樾取下籃子,在裏面找了很久,終於取出了兩個桃子想塞給她,看見她的雙手時又稍微遲疑了一下。

不過很快她就想到了解決方法,她直接將整個籃子裏的其他東西都拿了出來,只留了幾樣水果在裏面,又把籃子給黑衣少女背上:“這些都給你了!吃點好吃的,說不定很多事情你就想開了!若是想開了,隨時來官府找我,我一定替你平冤!”

看著她的眼神在自己和地上幾樣剩餘的東西上打轉,沈樾急忙護崽一樣擋住她的視線。

“這些不行了,這些我還得帶回去交差呢!”

黑衣少女盯了她很久後,淡淡開口:“秦楚整天就讓你幹這些?”

沈樾尷尬地咳了兩聲:“都是一步步來的嘛,不過我相信,只要努力,總有一天我也能夠建言獻策,造福百姓,成為秦大人那樣的好官。”

下一秒,沈樾和卿珩雙雙震驚了。

因為這黑衣少女笑了。

雖然只是嘴角輕微地動了一下,但從她口中洩出的一點輕嗤聲來判斷,她確實是笑了。

看過她那麽極端的模樣,對於他們來說,她笑起來比她又突然自殘感覺更加讓人忐忑……

沈樾看著也是有點膽戰心驚,喉嚨動了動,卻什麽聲音都沒發出來,呆呆地看著她拿著自己的兩個桃子轉身就走了。

仿佛剛剛的笑意只是曇花一現。

卿珩松了口氣,看起來,這黑衣少女應當是不會再做這樣自殘的事了。

只是,他終究還是有些不太放心,於是順著她的背影,悄悄跟了一段路程。

卿珩看著她走進了最近的早市,穿梭於人流之中,四處看來看去,卻什麽都不買,仿佛只是隨意走走。

只是,她步履不穩的模樣顯然不是一副悠閑閑逛的心態,卿珩感覺的出來,她在尋找什麽。

終於,尋覓良久後,她在一個算命攤子前停了下來。

一張不大的桌子上鋪著一塊骯臟陳舊的破布,上面壓著筆墨紙硯,桌子旁邊掛著一塊“半仙招牌”,招牌後,一個中年男人正仰面打著小盹。

那男人滿面油光,嘴唇上方一粒黑痣上有一根毛,穿著一身發黑的道袍,嘴角還有些口水流下。

卿珩看著明桃數次放下了想要叫醒他的手,心中有些了悟。

他走到一處僻靜地方,放了只木鳶出去,片刻後,便有鳶衛前來。

看著眼前的白胡子老頭,那鳶衛嘴角幾不可見地抽動了下,他怎麽記得少谷主才十五歲啊……別人出谷都是往年輕靚麗的軀殼捏,怎麽到這裏就變樣了。

沒過多久,卿珩便打扮一新站在了洛南的街頭——幹凈的桌椅,嶄新的招牌,整潔的道袍,再加上他白色的胡子,整個人都散發著仙風道骨的氣息。

馬上他的攤前便聚滿了人。

“道長,可否為我看相問蔔,算算我的鋪子今年能進幾財?”

“道長,幫我算算我家娘子肚裏到底是男娃還是女娃呀?”

“道長,我家大兒今年科舉到底能不能中?”

卿珩估摸著那黑衣少女差不多就要走到此處了,於是捋了捋胡子,慢慢道:“爾等勿急,老朽一日只算兩人,否則天機洩露過多,於你我都無益處。今日上午已有貴人來約,因此各位下午再來罷。”

眾人悻悻散去,卿珩松了口氣,整了整頭上的帽子,又整了整衣冠,心裏不免有幾分忐忑,希望自己的準備足夠到位。

沒過多久,那黑衣少女便出現在了他的視線之內。

她仍是一副無神的模樣,整個人看著冷肅而漠然,瞳孔黝黑卻了無生氣,原本圓潤的臉型因為過度消瘦而顯得有些憔悴。

毫不意外的,卿珩和她對視了。

不過須臾,她便走到了自己的攤子前,聲音晦澀地開口:“算命,什麽價錢。”

卿珩松了口氣,總算沒白費一番準備。

只是不同於前面那些人有明顯的祈願和期盼,她看起來好像對什麽都不期待,眼神中完全沒有任何熱切,仿佛問的是一個與自己完全無關之人的命運。

卿珩努力讓自己的笑容顯得和藹可親——這很容易,一路走來,只要他笑起來,再配上這幅外形,人人都說他讓人覺得溫暖。

“姑娘,你叫什麽名字呢?”卿珩示意她坐下。

黑衣少女楞了楞,仿佛這個問題很出乎她的意料。

“我的名字?”她皺了皺眉,“這重要嗎?不是看手相面相就可以看命嗎?”

卿珩裝模作樣地捋了捋胡子,緩緩道:“當然重要,除去手相面相,看命格還需名字生辰,方能準確。”

“明桃。”黑衣少女冷漠開口,“生辰八字,不知道。”

不知道也沒關系,事實上,他根本不會算命,不過是想盡己所能,像剛剛那位沈姑娘一樣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罷了。

“沒關系,還請明姑娘伸出手來。”他習慣性地拿出一個軟墊,墊在了桌上。

沒想到,明桃沒有依他所言伸手,只是看了看他這一身的裝扮,又看了看軟墊,爾後開口:“先說價錢,太貴的我不算。”

卿珩本想說不用收錢,但又怕說了這話她會把自己當騙子,絞盡腦汁後終於想到了一個方法:“姑娘,老朽活了一輩子,於錢財一事早已不再看重,善款結善緣,不在多少,只在心意。”

意思便是,你想給多少就給多少。

這下明桃的手很快便放了上來,卿珩當然看不出什麽掌紋手紋的名堂,但還是得需要這個過程,於是只好盯著她手上的傷口看。

他幾次控制不住都想提筆寫方子——這些細密的傷口連成一片,實在是慘不忍睹。看著看著,他也發覺出了一些不對,明桃的手與尋常十三四歲女子的手掌很是不同。

雖也白,但骨節卻粗大,到處幹裂起皮,整個手掌和指頭都結了厚厚的老繭。而這些繭的位置,他再熟悉不過了。

他原本的手,也有這些繭。

只要是習武之人,常年握刀握劍,都會在這些地方留下痕跡,卿珩視線微微上移,看向女子腰間那條黑色腰帶,心中若有所悟。

醞釀好措辭後,卿珩開始胡諏:“姑娘,我觀你額方而闊,本該榮華富貴一身,但骨有削偏,因此才會早年偃蹇。”【1】

說罷,他又指向她的手:“你手背骨高,寓意著到老勤勞,骨硬肉薄,紋濁且粗,交雜混亂,因此前半生註定孤貧。”【2】

結合她滿手的老繭,紮自己時毫不猶豫的那份狠心,蒼白的面色,以及身上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卿珩基本可以斷定眼前的少女年紀雖不大,但必定已經見過許多人世間的不堪。

果然,明桃聽完他的話,並沒有反駁,眼中反而多出了些仿佛意料之中的平靜和坦然,嘴角也帶了絲自嘲的笑。

卿珩本打算欲揚先抑,但看著她這幅模樣,覺得自己這個抑好像有些過了頭,急忙開口道:“明姑娘,先聽在下把話說完。”

若讓她真覺得自己此生無望,那可就跟他的初心背道而馳了。

卿珩掂量了一下,人有所求,或是求財,或是求愛,或是求一個心安,眼下不知這少女到底是因為何事絕望,他索性將話誇滿:“姑娘,你的這些孤苦與不堪,不過是因為恰巧命帶六厄,即我們所說的惡煞。但你瞧,自這一處開始,你的掌紋便明晰起來,於此處有三個明顯的分叉,加上你額頭寬方,面色白如玉潤,此乃面有神光之像,說明你命中註定有三位吉神,且是三命中最吉之神,號天乙貴人,所至之處,一切六害兇殺都將隱然而避。”

看著明桃的眼中慢慢有了些神采,卿珩微不可見地松了口氣。

突然,那點神采又消失不見,少女低聲問:“那若我作惡多端呢?我這樣的,貴人也願意救嗎。”

卿珩有些不解,不由望向她的眼睛。

沒有情緒波動時,明桃的雙眼便如同兩汪沈潭,深不見底,但此時,潭面如被風吹過,起了細微的波瀾。

“姑娘,你為何要說自己作惡多端呢?”

明桃的聲音很輕:“我覺得我自己在做錯事,可我又不得不做。”

就眼前來看,卿珩不相信這少女真是那等壞到極致的人,真正那樣的人絕不會用自殘的方式來懲罰自己。

“心中既有良知,怎麽能說是作惡多端?”卿珩緩緩道,“明姑娘,若是不得不為,想辦法彌補不失為一種方法。”

“有什麽用呢?”明桃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絕望,“不過是欲蓋彌彰,我心裏終難平靜。”

卿珩不知她究竟經歷了什麽,直覺這也不是他能詢問的事。

他斟酌良久,開口道:“明姑娘,有些事情既已發生,便是天命註定,你既已在反思,以後避免重蹈覆轍,日行善事積德補功,自能圓滿。就老朽來看,你的命格已經十分明朗,兇厄困苦都是暫時。待時機一到,天乙貴人定會保佑你乘旺氣,得新生。”

“有些事情,若想到實在痛苦,那便先放在一旁,向前看。”

不知她聽了多少,但卿珩已經用盡了渾身解數,後背都被汗給濕透。

“向前看?”明桃自嘲道,“可我在做的事,不是向前看就能變好的。我看不到盡頭,只要我活著,就要一直這樣下去。”

卿珩啞然,好半天才道:“明姑娘,老朽不知你是否有什麽難言之隱,或是被人強迫,可在老朽聽來,其實你已經接受了,接受自己要繼續做這些事的事實。”

不然,也不會為此所困,而是應該利落地轉身就走。

少女渾身一震,仿佛如夢初醒,她喃喃道:“是啊,我……走不了,我……也不想走。”

她話語中滿是酸楚,幾乎要落下淚來。

卿珩於心不忍,只能再勸:“既如此,明姑娘,那便多想想那些讓你留戀的事吧。萬事難兩全,你選了一頭,便切莫再糾結於另一頭。”

明桃眼簾低垂,不知想了些什麽,好半晌才重新擡起了頭。

“不,”她依然是那副瘦削蒼白的模樣,但不過片刻,眼神中便沒有了方才的酸楚,反而多了幾分倔強,“不是糾結。”

卿珩有些愕然。

明桃還在自顧自地言語:“不是糾結,而是有些事情,不能忘記,也不該忘記。”

她說這話時,緊緊攥著拳頭,仿佛在向某個不存在的東西賭誓。

“但你說的對,我沒法放下那些讓我留戀的東西。”明桃說罷,自懷中掏出了一堆銅板,放在了他的攤子上,“所以,我真的很希望你說的是真的。”

是說他編的那些話麽,卿珩想,看她的樣子,應當是已經想清楚了。

看來此行也算不枉。

雖不知以後是否還有緣再見,但他由衷希望她命中真能有一些轉機。

收起攤子,卿珩伸了個懶腰,忽地想起自己這動作不太符合自己現在的模樣,只好硬生生將伸到一半的懶腰收了回來。

爾後,卿珩迎著正午日光,走向了和明桃完全相反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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