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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 黃粱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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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黃粱一夢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火車站人潮湧動, 小燈緊緊攥著生商的衣角,嘴裏不停喊著“媽媽,生商”, 這是她第一次坐火車。

白小船在前面開路,行李箱輪子碾過地面發出沈悶的聲響。

“阿姨, D102次在二樓候車室。”生商看了眼車票, 另一只手護住東張西望的小燈, 這個二十四歲的姑娘此刻正被候車廳的電子屏吸引,五彩斑斕的廣告畫面讓她興奮地跺腳。

白小船回頭看了眼女兒,嘴角不自覺上揚,“等從張教授那兒回來,小燈就能學會很多很多東西了。”她拍了拍隨身的小包, 裏面裝著房產證換來的支票,“一千多萬呢,肯定夠。”

高鐵穿過三個省份, 窗外的景色從城市變成田野。

小燈趴在窗前,鼻尖抵著玻璃,呼出的白霧又散開, 生商註意到白阿姨一直沒合眼, 她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手機裏存的資料——《國際腦癱康覆專家張教授治愈案例匯總》。

“阿姨, 您睡會兒吧。”生商遞過保溫杯。

白小船搖頭,手指劃到下一頁:“你看這個黑龍江的孩子, 和小燈情況多像, 現在都能自己騎自行車了……”

接站的奔馳車很氣派,真皮座椅散發著淡淡的檸檬香, 小燈不安分地扭動, 把安全帶給拽開了三次。

“小公主別急。”司機笑著用哄孩子的語氣說, “馬上就到迪士尼城堡啦!”

生商皺眉看向窗外,高樓大廈正逐漸被鐵皮廠房取代,白小船卻突然坐直身體,眼睛四處望著,十分欣喜激動,遠處出現一棟純白建築,陽光下像塊發光的玉石。

診所大堂比照片上還要豪華,水晶吊燈折射出彩虹一樣的光斑,小燈仰著頭開心的笑起來,穿粉色制服的護士立刻蹲下與她平視:“我們給小公主準備了草莓蛋糕哦。”

生商想跟去檢查室,卻被護士溫和的攔住,“家屬請留步,診療區需要絕對無菌。”她透過門縫看見小燈被帶進一個裝滿儀器的房間,那些金屬支架看起來像某種刑具。

當晚住在診所VIP病房,小燈出奇地安靜,白小船摸著女兒額頭上若隱若現的紅印:“這是微創穴位刺激留下的,張教授說……”

生商卻覺得奇怪,她觀察著小燈的反應,突然掀開了小燈的睡衣,後腰上赫然出現兩個青紫色的圓痕,邊緣還帶著細小的鋸齒狀壓痕,這分明是電極片的印記。

“他們在用電擊療法!”生商聲音驟然變大,“這根本不是治療腦癱的……”

“你懂什麽!”白小船猛地推開她,“人家是國際專家!”但她的手已經先於大腦去摸小燈的背部,觸到那些傷痕時像被燙到似的縮了回去。

生商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淩晨三點,生商被壓抑的啜泣聲驚醒。白小船癱在衛生間,手裏攥著手機搜索頁面——《電擊療法對腦癱患者無效且有害》。瓷磚地上散落著她從護士站偷來的病歷本,裏面全是空白頁。

破曉時分,她們帶著昏睡的小燈沖向財務室,豪華的走廊此刻空無一人,財務室門大開著,裏面只剩下一臺被格式化的電腦。

白小船瘋狂撥打著張教授的電話,聽筒裏永遠傳來甜美的女聲:“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小燈在這時醒了,她懵懂地看著滿眼通紅的母親,伸出手去擦拭那不斷湧出的淚水,生商看見她手腕內側的針眼,就像一串暗紅色的珍珠。

回程的綠皮火車上,小燈枕著白小船的腿熟睡了,白小船數著錢包裏最後的現金:五百七十二元,只夠在城中村租一個月床位。

“生商,”白小船突然說,手指梳理著小燈汗濕的劉海,“其實我知道。”

生商擡起頭看著她,眼中無悲無喜。

“那天我看到你在搜張教授的負面新聞。”白小船的笑比哭還難看,“可我總得試試,萬一是真的呢?”

窗外開始下雨,水滴在玻璃上蜿蜒成河,小燈在夢中蜷縮起來,明明已經長大了,此刻卻像繈褓裏的胎兒一樣,白小船把外套蓋在她身上,數著那些傷痕,將小燈輕輕抱進懷裏。

她們重新回到了秦皇島,生商用自己存折裏的錢租了一套房子,雖然沒有以前的房子好,但總的來說已經很不錯了。

但白小船的身體裏似乎失去了一些東西,她越來越沈默寡言,沒有了初次見面時的光彩,她的房門也經常一關一整天。

生商蹲在門口,耳朵貼著門板,聽見裏面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像是翻動紙張的聲音,她輕輕敲了敲門:“阿姨,我煮了面。”

沒有回應。

小燈從後面湊過來,手裏攥著一顆水果糖。她踮起腳尖,把糖塞進門縫底下,然後轉頭對生商說:“給媽媽吃糖。”

生商摸了摸她的頭發,“小燈 ,其實你真的一點都不傻,你每次的話都能說到點子上,你比誰都能看懂一個人的情緒,只不過……”

“算了,小燈。”生商說:“我們去吃飯吧。”

廚房的燈泡壞了,生商沒時間換,她們就著窗外路燈的光,吃著一鍋清湯面,小燈用筷子不太利索,面條滑了好幾次,以前的時候,都是白小船將面條剁成一小段一小段的,讓小燈拿勺子挖著吃,現在她似乎是在跟一些奇怪的東西較勁,非讓小燈拿筷子吃,小燈很聽話,媽媽讓她這樣吃,她便堅持自己吃,不要生商餵。

“生商累。”小燈突然說。

生商楞了一下,擡起頭看她,小燈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澈,像是能看透一切。

“不累。”生商笑了笑,“明天發工資,給你買新蠟筆。”

小燈搖搖頭,指向白小船的房門:“媽媽哭。”

生商的手指僵住了,她放下筷子,心中思緒良多,卻不知該怎麽跟小燈說,是啊,白阿姨在哭,從被騙的那天起,她就沒再真正笑過。

第二天,生商打了三份工。

早晨送快遞,中午在便利店打工,晚上去倉庫搬貨,她的手臂因為這些高強度的工作總是鮮血淋漓,但她沒時間處理,繼續搬下一箱,總是在晚上回家後才用繃帶重新包一圈。

回到家時已是深夜,小燈蜷在沙發上睡著了,懷裏抱著一個舊相冊。生商輕輕抽出來,發現是她們之前一起拍的照片。

而現在,白小船的房門依然緊閉。

生商蹲下來,從門縫底下看到那顆水果糖還在原地,一動未動。

生商知道白阿姨有了心結,她也明白此時此刻語言會顯得十分膚淺,所以她願意給白阿姨很多時間,等她從這個魔障中抽離出來。

便利店的冰櫃每天都嗡嗡作響,生商整理貨架時,監控提示音突然響起,她打開手機屏幕去看,小燈正在教白小船折紙船,手法笨拙卻認真,這是生商昨晚剛教她的。

很好,白阿姨終於願意出來了。

“來包煙。”顧客敲了敲櫃臺,生商掃碼時瞥見自己的手,這只手指節粗大,掌心橫著道疤,是上個月在燒烤店穿肉串時燙的,很疼。

下班時暴雨如註,生商冒雨跑到公交站,看見站牌旁蹲著兩個熟悉的身影,竟是白阿姨和小燈。

“阿姨?”

“小燈非要來接你。”白小船聲音發抖,小燈從她懷裏探出頭,手裏舉著個歪歪扭扭的紙船,“商商船!”

生商接過濕漉漉的紙船,看到船艙裏躺著顆奶糖,包裝紙已經被雨水浸透。

“小燈自己買的?”

“嗯。”小燈點頭,“王奶奶給的廢品錢。

她們坐在公交車上,白小船靠著窗睡著了,小燈玩著生商的工作牌。

生商望向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成河,倒映出她們三人的影子,小燈突然伸手去夠雨痕裏的倒影,手指在玻璃上留下霧蒙蒙的印記。

“回家給生商煮面。”小燈說得很慢,但每個字都清楚,“加蛋。”

生商看著小燈亮晶晶的眼,突然想起了什麽,趕緊掏出手機刪掉了昨晚搜索的記錄:〔腦癱患者壽命〕〔福利院成年收養〕。

到家時雨停了,白小船驚醒過來,看著她們倆渾身滴水,突然笑了,說:“像落湯雞。”

小燈學著小雞的模樣“咯咯咯”的笑起來,白小船捏了捏她的臉蛋,跑進屋去找幹毛巾,生商站在門口,看見夕陽突然穿透雲層,把積水照出來一片碎金。

白小船的側臉在光裏顯得格外柔和,像是回到了賣房子前的樣子,生商很喜歡那時候的她,因為那時候的她,跟媽媽很像。

“阿姨。”生商擰著衣角的水,“周末我帶小燈去公園吧,小燈喜歡擁抱大樹,喜歡青草的香味。”

白小船怔了怔,又笑著說:“好啊,正好我周末還要去值班。”

小燈接過毛巾跑過來,對生商說:“媽媽笑,好看。”

白小船聞言猛地把臉埋進毛巾裏,生商數著地磚上的水漬,假裝沒看見她那顫抖的肩膀。

廚房飄來方便面的香氣,小燈不知何時溜進去,正踮腳往鍋裏打雞蛋呢。

蛋殼碎在竈臺上,像散落的小月亮。

生商走過去,給小燈餵了一顆糖,“小燈,你就是個小月亮,本該高懸,卻不小心墜入了人間。”

“我是小月亮?”小燈疑惑的問著,心中想來想去,卻怎麽也想不明白。

生商見狀摸摸她的臉,“想不明白就不想了,也不是什麽東西都要想明白。”

小燈甜甜的笑了,嘴中一直說:“不想了,不想了,吃飯,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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