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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 生死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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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生死茫茫

◎我不知道該把您埋在哪兒。◎

“生商, 我們通過你提供的線索,確定了案發現場另一個DNA的主人就是李福。”

“我們通過對他的詢問,了解到了事情的真相。”

“據李福的供述, 案發當日的前一晚,李歡接到了他打過來的電話, 電話中李福說已經很長時間沒跟她見面了, 再過一周便是父母燒香的日子, 想讓李歡回家一趟。”

“李歡當下沒有作出明確的答覆,第二日他又給李歡打電話,說自己已經來到了鹹陽市,並與李歡相約在公園見面,為了防止監控拍到, 他遮掩了面目,還一步步誘導李歡走到一個他事先踩好的沒有攝像頭的地點。”

“他讓李歡回家,亦或者他來鹹陽找李歡, 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找李歡要錢,如果李歡能夠拿給他足夠多的錢, 他就不再糾纏她, 如果他確認李歡確實沒有存到錢, 他就會想方設法讓李歡回到老家,他提前已經聯系好了中介, 李歡只要回到那裏, 就會被人販子拉走,他就可以通過販賣人口掙一筆錢。”

“我們還得知李福此人四年前就開始賭博, 他能養成賭博的習性與洛星有關, 據洛星招供, 五年前他與李歡離婚後,心中一直憤憤不平,在去打工的城市裏遇到了一個叫王祜的人,此人也是單身,洛星與此人臭味相投,相見恨晚,這之後他跟著王祜頻繁出入各種洗頭房、按摩店以及賭博館。”

“再之後,洛星說過年時他回家後看到空落落的院子,越想越氣,便想要報覆李歡,但他沒有任何李歡的消息,就把目光放在了李福身上,他以妹夫的身份與李福頻繁進行電話聯系,那段時間李福的妻子剛跑掉,他出去找也沒有找到,本就覺得心中苦悶,故而洛星借此機會帶著他參與賭博,來排解心中不平。”

“他二人一同去往南方進行地下賭博,不到三年就欠了三十萬,債主要債,他們沒錢還,便只能躲去老家,但他們躲到哪兒,債主就找到哪兒,沒法子了,洛星就將主意打在了李歡身上,開始想方設法從李歡身上要錢,但李歡警惕性很高,沒有給過他任何機會,他便開始攛掇李福。”

“李福聲稱自己在案發前一周找李歡借過錢,遭到了李歡拒絕,他二人便與債主協商,想拿李 歡抵賬,案發當日,李福找李歡要錢,李歡拒絕後,他便與躲在暗處的洛星想要強行綁架李歡,李歡在掙脫無果之後,迫不得已奪過了李福手中的彈簧刀,當場自盡。”

“案件的具體經過,大概就是這個樣子。”

警察在講述案件過程的時候,生商一直低下頭沈默的聽著,直到他講完,她摸著懷裏的木盒,輕輕說:“媽媽,那時候你應該很害怕吧。”

她擡起頭看向警察,問:“叔叔,我想知道,他們最後會有什麽結局?”

“這個案子後天就會開庭,孩子,到了那天你去聽聽,他們會有什麽樣的懲罰,到時自然會有分曉。不過……”警察嘆了口氣,“雖然他二人的確存在強迫行為,但你媽媽終究是自殺,我覺得對他二人的量刑上,或許不會太重,孩子,你要有心理準備。”

生商回去後,在房間裏足足坐了兩天,這兩天裏她不吃也不喝,數著秒數等待庭審的日子。

“媽媽,你運氣真不好,遇到這樣的哥哥,又遇到這樣的前夫,我現在在想,如果最後只判他們坐幾年監獄,該怎麽辦呢?”

庭審當日,生商提前半小時到了現場,她坐在空蕩蕩的大廳裏,手中一直撫摸著李歡的骨灰盒。

法院第三審判庭的吊扇吱呀轉著,生商低頭數著棕色長椅上的木紋,聞到了李福身上劣質香煙的味道。

這是她第一次見李福,說實話,他跟媽媽長得很像,可惜,這血緣聯系卻是媽媽的催命刀。

“全體起立!”

審判長推了推眼鏡,開始宣讀判決書。生商盯著法官嘴邊的痣,那顆痣隨著“賭博罪”三個字上下跳動。

“被告人洛星、李福犯敲詐勒索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強迫交易罪,判處有期徒刑五年;合並執行七年……”

“關於附帶民事賠償部分,兩名被告人共同賠償被害人女兒洛生商撫養費、教育費共計八萬六千元……”

宣判結束後,洛星被押送離開的時候,突然踹翻了旁邊的垃圾桶,易拉罐滾到了生商腳邊。

生商還記得,他們離婚的那一天,洛星也是這樣踹翻了民政局裏的垃圾桶。

李福卻看著她笑,露出被煙熏黑的牙,生商知道他在笑什麽,他早把房子抵押了,存折上的數字不是負數就不錯了。

法警把判決書塞到她手裏時,紙還是熱的,最後一頁寫著“如不服本判決,可在十日內上訴”,生商看著這幾個字,心中想:上訴了就能有用?

走出法院時,秋風把判決書吹得嘩啦作響,生商松開手,看著判決書在風中打了幾個旋,最後落進了路邊的臭水溝。

溝裏漂著幾個煙頭,就是李福開庭前抽的那種廉價煙。

“媽媽,塵埃落定了,我帶著你去看人間吧,你長這麽大,估計都沒有過一次正兒八經的旅行。”

她緩慢的走回家,打開煤氣竈,“媽媽,這是我在這個家做的最後一頓飯,我準備做個炒面吃。”

“媽媽,家裏的面剛好能吃完。”

她說著打開了冰箱,發現裏面空空如也,生商嘆了口氣,“媽媽,沒菜了,做不了炒面,只能下些面條,拌老幹媽吃,不過老幹媽還剩大半瓶,我可以全部用來拌飯面。”

吃完飯後,生商洗了鍋,給房東打電話。

“餵,孫阿姨,我要退房子。”

“生商?你們不是租了十年嗎?這才住了五年,就不住了?”

“阿姨,我媽被人害死了,我不想再在這兒住下去了。”

“什麽?!”孫阿姨被她的話驚嚇到,話都有些說不利索,“李歡被人害死了?什麽時候的事?我都不知道。”

“一周前了。”

“哎呦,那你以後準備去哪兒呀?你還未成年呢?這以後的日子可怎麽過?”

“沒關系,該怎麽過就怎麽過,總能過下去,阿姨,房間我收拾好了,電器沒有損壞,您現在來看看房子吧。”

“好,我這就過來。”

孫阿姨來的很快,她推門而入後,生商走上前來將鑰匙放進她的手心。

她沒敢看生商的眼睛,而是轉身去檢查房屋,“地板比你們住進來時還幹凈呢。”她摸著廚房的瓷磚臺面,手指在李歡常年放油壺的地方停了一下,那塊瓷磚被磨得格外光滑。

手續交接完畢後,生商提著行李箱準備離開,孫阿姨突然叫住她,塞過來一袋凍梨,“帶著路上吃……”塑料袋窸窣響,和生商書包裏那盒錄音帶摩擦的聲音一模一樣。

生商道了謝,將凍梨塞進書包裏,提著巨大的行李箱一拐一拐的走了。

她來到火車站,將身份證遞給窗口裏的工作人員,“要一張去河北的票。”

工作人員是個戴眼鏡的阿姨,她接過身份證,眉毛皺了起來:“小姑娘,你家長呢?”

“我沒有家長。”

阿姨把身份證還給她,“未成年買票要監護人陪同的。”

生商沒接,手懸在半空,“我媽媽死了,爸爸在坐牢。”

窗口裏沈默了一會兒,阿姨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那你現在住哪兒?”

“剛退了租的房子。”

阿姨轉頭喊了句什麽,不一會兒,一個穿制服的女人走過來,女人彎下腰,視線和生商平齊:“小姑娘,你打算去哪兒?”

生商從書包裏掏出個信封,裏面裝著房東退回來的租金:“河北。”

“河北有親戚在嗎?”

生商搖搖頭說:“河北秦皇島是我媽媽生前最想去的地方。”

女人和阿姨對視一眼,阿姨嘆了口氣,從抽屜裏拿出張表格:“那你得填這個,還要聯系派出所……”

表格很長,生商趴在櫃臺上一筆一劃地寫,寫到“緊急聯系人”時,她停住了,最後寫了媽媽的電話。

火車是第二天早上的,當晚生商睡在車站值班室,警察叔叔給她買了盒飯,飯盒底下壓著張名片,說有事就打電話。

火車“哐當”“哐當”“哐當”的行駛著,一直晃了三十多個小時,伴隨著廣播裏乘務員溫柔的聲音,她終於到達了秦皇島。

她帶著行李站在過道上,透過臟兮兮的車窗看出去,月臺盡頭立著塊生銹的站牌,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站名已經有些褪色,但還能看清上面寫著——“北戴河站”。

乘務員幫她整了整衣領,“接你的人呢?”

生商搖頭,書包帶子勒得肩膀生疼,那裏面還裝著媽媽的骨灰。

“出站右拐有家面館。”乘務員往她兜裏塞了張車票大小的紙片,“拿這個能換碗熱湯面。”

站臺空蕩蕩的,生商跟著“出口”的箭頭走,她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在長廊裏回響,檢票口的大叔正打瞌睡,她學著前面的大人把車票往閘機裏一塞,“滴”的一聲,欄桿竟然開了。

她快速通過閘機通道,走出了火車站,在站外攔了一輛出租車,“去海邊”她說。

出租車司機問:“這個島到處都是海邊,你具體要去哪兒?”

“離這兒最近的海邊就行。”

司機聞言踩了一腳油門,生商打開窗戶,心想海邊果然風大,即便在市區,空氣中都彌漫著一股海水味。

付過車費後,生商踩著細沙走了一百米,終於站到了大海旁邊,海風“嘩啦啦”的吹著,海水“唰唰”的撞著礁石。

伴隨著清冽的月光,生商扔下書包,取出媽媽的骨灰,她將骨灰盒打開一個小角,為了防止骨灰被海風吹散,她還用左手遮掩著。

“媽媽,您看,這就是大海。”

“媽媽,我最喜歡蘇軾先生的那首詞:‘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裏孤墳,無處話淒涼……’但是,我不知道該把您埋在哪兒,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活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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